“木兮,這個花色的綢子還有沒有?”雲陽抬眼看了下木兮:“趕明兒我叫娘給我做件新的,也給你做一件。”一如既往的語氣,顯著歡快,似乎混不在意剛才發生的事兒。
“……”木兮有些無語:“老太太……叫小姐過去,現正在後院候著呢。”
雲陽“哦”了聲咕嚕爬起來,“待我換件衣服。”
雲陽走了出來,轉了個圈:“木兮,你身上也有些髒了,快打扮打扮。”
“小姐啊……這會子還打扮,你不生氣了麽?”
雲陽一雙清亮的眼含著笑,軟軟的看著木兮說一聲:“生氣?沒有,不過也挺好。”
木兮被小姐笑的一怔,迷茫的問道:“生氣怎麽會好了?”
雲陽接著想了想,搖搖頭:“本來我是很生氣的,要敢再這麽捉弄我,且試試看,管他是二大爺還是八大爺呢。但是我聽到他哭的好傷心哦,二叔他比我更生氣,所以我就不生氣了。”雲陽撥弄著手指低下頭去。
木兮又一愣,這個小姐正當青蔥的年紀,看上去不諳世事般,乍一接觸有些怪異。再一接觸就讓人心生憐意。
她突然就有些心疼小姐。
雲陽跟著木兮來到後院。
家丁們一見樓雲陽來,立馬齊刷刷地讓開了一條道,在兩邊垂首侍立,這種行為在府上並不多見,即便見了老太太和林大老爺,也不見得會如此規整。
家丁們臉上還有些崇敬的神情。
這讓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都十分納悶:這些小廝是怎麽了?
雲陽抬臉。二夫人把頭轉向一邊,隻偷拿余光瞟她,這死妮子沒被打住,還是氣定神閑嘛。
“陽陽,陽陽……快過來讓我瞧瞧,可傷到哪了?”老太太急忙要站起來。
“奶奶,”雲陽上前施禮:“奶奶怎得這番說?”
“你那個二叔,今早嚇你什麽了?”老太太雙手拄拐側臉問道。
雲陽沒有馬上回答,頓了一下,說:“今日我本是帶了家丁要去那林子裡砍林子的,卻是遇到了幾個白衣人。”
老太太鼻子一皺,站起身來又想要發作。
“我……”雲陽遲疑一下,“我打了二叔,我不知道他是去為哥哥上墳,我以為是鬼。”
“……他……他不是恐嚇你去的麽?”老太太愣了下,又坐了下來,打了二叔?是甚意思?
雲陽搖搖頭:“我不太記得了,隻記得我們猛然看到白衣鬼,木兮嚇的尖叫,然後家丁們就衝上去打他,我也打了他。”
此話一出,老太太,葉二老爺以及眾人都愣了下,第一反應便是自己聽岔了。
“你……打你二叔?”老太太向前欠了欠身,再次問道。
“嗯,還把他打得不輕,我聽到他都哭了。”雲陽蹙眉說道。
“你打的?”
“嗯,我打的。”
老太太愕然張嘴,看著眼前的孫女兒。
這邊的張牧遙已然是聽不下去,皺起了眉頭:“這樓府並非一般人家,怎得出了這麽個欠缺禮儀的小姐。”
這女子連她二伯都敢打?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看著倒是文雅的,居然會對長輩動粗?
虧她說得出口!這官大了家大,家大了事兒就多,事兒一多了,這稀奇古怪的事兒就出來了。
接著又撚須歎了口氣:“看來這樓家,比那提督府也好不到哪去!”
心下裡,對自己以後的境遇更不免生出幾分擔憂,
這小姐連長輩都敢打,如此蠻橫,看來此地也不長久,若要是再被辭了館,那日子可怎過? 老太太望著雲陽半晌,突然一拍大腿明白過來,生出了幾分傷感:我這小孫女兒,唉。
這孫女兒分明是在擔心,擔心自己生氣,擔心自己怪罪二老爺,所以小孫女兒把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這嬌滴滴的一個小孫女兒,怎麽可能打二老爺?那二老爺滿腦肥腸,五大三粗皮又厚,沒嚇到陽陽就算他積德了。
被這一個小丫頭打哭了?誰信?怕是鬼都不信。反正我是不信。
一個小廝忽的‘哎呀’一聲,他突然想起來前廳那早已等候多時的張牧遙。
“老夫人,老夫人,那教書先生已經候了多時了,現在就在前堂呐。”小廝喊道,伸手往那邊一指。
一抬頭,老太太一眼就瞥見窗格後一個身影一縮,青色衣衫,還有一頂書生巾。
不用說這就是那個先生了。
“別人家的家務事,有這麽好看?”老太太抿了抿嘴。
“李管家,先好生安排那先生。下午讓家裡的親戚把孩子們都送過來,請他們一並來先見過那先生。”老太太有些疲累,起了身。
“她打她二叔?”景夫人聽聞倒吸一口氣,“真的假的?就沒人管管?”
“誰敢管?那個孩子從小就沒人教,好像不懂得禮儀。”景大人說道,停了一刻,“你還是把禮物送過去,能推就推了吧。兩個孩子性子都柔,要被欺負了可怎麽辦?”
“那我這就去吧。”景夫人說著起身。
樓姨娘正在為文葉映收拾一應上學的東西。
景夫人微笑道:“過去那邊,吃穿都得靠著老夫人和大老爺。”說著命丫鬟把東西拿上來,大大小小的盒子堆了一桌,全是各色禮物。
景夫人一件一件指了道:“這是幾匹巴蜀錦緞和蘇州上好的綢子,細葛布和素綢也各有一些,一點心意,請姐姐轉告老夫人,別嫌棄才好。還有這些點心,不值幾個錢,不過是精細些,禦門齋那大師傅親手做的,給姐姐和老夫人嘗嘗。”
“你這是做什麽?如此見外了”葉姨娘笑著整了整衣服,又正色說道:“幾個孩子在一起他們自個兒也高興, 我們老太太看著也熱鬧,你卻不要弄這些顯生分的禮數。”
景夫人又叫人拿出三個點翠琺琅鑲金的盒子,笑說道:“都是我家老爺的吩咐,這次是去叨擾老太太的清靜,小戶人家逢年過節的還大包小包提著,何況我們。這些是幾支珍珠碧玉步搖和孔雀玉手鐲,請姐姐也一並捎了去,兩個孩子沒數,回頭讓他們自己學著背清單。”
“妹妹這是做什麽,不就是過去住一陣子,哪用得著這般隆重?”這景夫人一向大方的很,樓姨娘反倒不好意思了。
“前些日子我家老爺與人在朝堂上起了口舌之爭,若不是樓大人從中斡旋,這會子隻怕是已經闖了大禍。”景夫人把東西推過去。
這樓大人,便是樓大老爺本叔叔家堂兄,現任巡撫之職,雖說和樓大老爺表面不常走動,書信往來也是不斷,現如今的官場,沒關系還要硬扯上一些,有這現成的親戚,連著一門巡撫本家也是好的。
“樓大人可好?”景夫人抬眼問。
“還不是在周旋那索都統和赫提督的官司。”樓姨娘幽幽歎口氣。
“不是說已經了事了嗎?”那官司景夫人是知道的,當時也轟動一時。
“了是了了,隻是中間牽扯到那個杜知府,聽說,他又要回京複任了。”
“呀,那不是個貪官嗎?還能複任?”
樓姨娘望了她一眼,低聲說:“聽說……是某位皇子在背後給撐著呐。碰上這事,我表兄也焦頭爛額的。你還不知道吧,這次請的那位教書先生,便是以前在那提督府裡教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