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辛子一襲光亮華麗的貢品柔緞,俊美突出的五官,高高綰著冠發,身子端正,站在廳堂中間,舉止大方自然。
錦茵瞥眼仔細瞧去,兩年不見,只在雲陽醒來那日瞄了一眼,還未來得及說上幾句話。
這景辛子眉眼溫潤如畫,身形斯文翩翩,不知為何,看著看著錦茵紅了臉。心跳有些加快,手腳也局促了起來。
李管家奉上茶,逐一向張先生介紹著幾位學生,幾個學生跟在大夫人身後,一一上前和張先生見禮。
學生們又抬頭看張牧遙。
那先生一張瘦削的臉,面色黝黑,淡淡的眉毛下,一雙慈善的眼睛炯炯有神。頭髮梳得十分認真,沒有一絲凌亂。
張先生也打量幾個學生,雲陽他是見識過的,印象不是十分好。今日見老師,穿的也不很講究,不帶一分喜氣,先生不禁皺了眉。
那錦茵小姐似乎就隆重多了,一襲曳地粉色桃花束腰綠葉裙,身披銀線薄煙水綠紗,恰似一朵盛開的荷花。
細眉輕揚,反似內斂富貴氣。
髻發低垂,斜插鑲嵌珍珠簪。
看上去是既溫順又乖巧,知書又達理。
另外的幾位公子也是一個比一個穿得光鮮。
“瞧,我們錦茵小姐今兒穿的可真漂亮。”貼身丫鬟采柳對沫染說道。
“是呢是呢。”
兩個小丫鬟在一旁竊竊私語,聲音飄進了錦茵的耳朵,錦茵嘴邊浮起一絲笑意,挺了挺身瞄了眼景辛子,景辛子卻不知在看著何處出神。
學生們都走上前,向張先生頷首行禮。
“怎得這麽多人?這幾位男女公子……都是學生麽?”張先生嚇了一跳。
“先生莫慌,有三個本家的孩子,三個親戚的孩子,至於例銀先生倒不用擔心,每月十兩。”老太太含笑說道。
十兩?天哪……張牧遙一陣激動,每月四兩……這一年下來,那得多少銀子?
“張先生初來,想必也累了,不如先歇過這兩天,重陽過了再開課如何?”今天折騰了一天,老太太感到著實疲憊。
“先生,改日我向先生請教詩經可好?”錦茵開口問道。
在先生面前開口討論學問,那是最最得體不過的了。
“小姐還知道詩經,真是不錯。”張先生笑著點頭,這小姐不錯,比那雲陽有禮貌多了。
“先生,我們會好好跟著你學。”另一個孩子喊,看著有這麽多的學伴,孩子們心裡開始興奮起來。
孩子們圍著張先生紛紛發言,你一言我一語,嘰嘰喳喳好不熱鬧。景辛子看著雲陽,雲陽看著花圃裡的蝴蝶,這一切錦茵都盡收眼底。
錦茵愣了一愣。
入夜時分了。
二夫人在門前躊躇了許久,咬了咬下唇,一扭腰大了膽子跨入房門。葉二老爺一回頭,二人就張飛看王八――大眼瞪著小眼。
“哎呦你真是作死啊。”
二夫人一邊這樣喊道,一邊急急走上前,作勢要看葉二老爺的傷:“我都給你說過多少回,不要為非作歹,離你那些個歪瓜裂棗的狗腿子遠一些。你沒聽老太太說麽,那些人生的就不好看,一個個鼠目獐頭。今兒幸好我機靈,不然呢,老太太以後還怎麽信我們?我表面上胡攪,心裡可是愛你疼你呢,晚上關起門來的才是一家。”
“俗得很,俗得很,我牙都酸了了。豁的你多大的功勞似的,有你這麽欺負倫的嗎?”
葉二老爺喊道,
有些口齒不清。 嘴還腫著,不激動還好。
“好啦好啦不生氣啦,嫁雞隨雞,嫁個串就隨個串唄。難不成要讓老太太覺得我也參與了其中?那以後哪裡還有我們家的活路?”
二夫人整個身子靠上去,學著戲文上那撒嬌女人的動作。葉二老爺一聽婆娘這話粗鄙不堪,卻似乎又有些道理,想要罵兩句什麽,自覺嘴巴腫著罵架非常費勁兒,她嘴上又沒個把門兒的,爭急了還不知她會再喊出什麽話來,便忍了口。
對,在這節骨眼上,可是不能再鬧了,保不定把老太太惹毛了,以後不給使銀子了,那才糟糕了。
“可不是麽。”
“睡罷,臭婆娘”樓二老爺沒好氣的說道。
“……”
夜色深沉,萬物寂靜。
子盡醜初時分,隻聽得更夫由遠及近“邦邦……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邦邦……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聲又遠了。
丫鬟聽得梆子聲,俯身去掖了掖榮哥兒的錦被。
驀地,一個尖厲的女聲從榮哥兒的房裡傳出,劃破了黑色的寂夜。
“不好了,榮哥兒這是怎麽了,榮哥兒快醒醒……!”
樓二老爺被叫聲驚醒,急急披衣舉燈來到榮哥兒房中,那丫鬟正急得陀螺似的打轉。
“榮哥兒白天著了涼?”樓二老爺看著榮哥兒問丫鬟。
“老爺您來看,榮哥兒這模樣好駭人……”
二老爺慌了神:“快,還愣著幹什麽?唉你看著我做甚麽?眼瞪得跟個二郎神似的……還不快去請大夫。 ”說完抬手作勢打丫鬟。
丫鬟趕緊跳起來擇門而去。
樓二老爺房裡人都陸續悉悉索索地起來了,一眾丫鬟婆婆圍在榮哥兒房外,有那眼窩子淺的老媽子就“嗚嗚”的哭,眾丫鬟也跟著抹眼淚。
哭聲在夜裡傳出老遠。
雲陽房內,木兮被擾得睜開眼:這聲音不是伺候榮哥兒那幾個老媽子嗎?難道榮哥兒病了?想必是病的厲害吧。一翻身,木兮卻嚇得一個激靈,猛地坐了起來。
一個身影此刻正站在窗前背對著她望著外面,在黑夜中一動不動,甚是嚇人。
“誰?”木兮丫鬟聲音都發著抖。
雲陽回過頭來,眼睛晶晶發亮。
“哎呀……哎呀你可嚇死我了”木兮用手撫胸順氣,這小姐大半夜的,不睡覺又來捉弄我……
雲陽搖搖頭:“木兮,你聽。”
一陣陣隱約的呼嚎聲鑽過窗縫,傳入到這廂。
“哦,好像是榮哥兒病了。”木兮跪坐著伸脖望了望。
雲陽看著牆角那跳躍的地燈火,眼色有些迷蒙,她微微搖了搖頭。
“木兮,榮哥兒可能不是病了。”她轉身抓著木兮手臂說:“榮哥兒許是被那哥哥的魂兒給纏住了。”
木兮隻覺一股涼氣從背後蔓延開來,背後便是窗戶,她不敢回頭看。
“你是說……公……大公子?”木兮牙齒打著磕巴,抱著膝蓋縮成了一團。
雲陽蹙著眉思索,側頭向木兮:“你沒發現榮哥兒近日神情渾渾噩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