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正是梅堯棠,陸香雲的遠房表哥。此番來到海寧鎮,正式向表妹提親,但陸家還未大擺宴席,婚約一事尚未公開。
梅堯棠見陸香雲受了驚嚇,準備上前扶進懷中,但卻被陸香雲委婉地推開了。
“表哥,我沒事。他……他剛才……他想對我做不軌之事。”
梅堯棠白了蘇浪一眼,不屑地說道:
“你就是蘇浪?”
“你們剛才的談話,我全都聽到了。按照我的性子,像你這樣的人,早就欲殺之而後快。不過近幾日是我和表妹的訂婚之期,我不想沾染血跡。”
“我表妹對你已是仁至義盡,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像你這種卑鄙小人,怎麽可能配得上香雲半分!”
蘇浪仔細地將男子打量了一番,面色中的猙獰和眼神中的怒火,還是沒有消失。他同樣輕蔑地說道:
“那像你這種有錢有勢,有背景有境界的衣冠禽獸,就配得上她?”
梅堯棠本想發怒,可是話到嘴邊,又不忍暗笑了一番。
“衣冠禽獸不敢當,但你說得很有道理,我就是有錢有勢,有背景有境界,所以就配得上她。不是嗎?”
“你……”
“哼,我不在乎。那些東西對我而言,視如糞土!”
蘇浪重重地揮了揮衣袖,把頭偏向一邊。
不在乎?糞土?
梅堯棠再次露出了鄙夷的神情,嘴角又是一聲帶著輕蔑的苦笑:
“像你這種滄海一粟般的東西,能拿什麽給香雲創造幸福?”
“你……”
“你,你什麽你?你一無是處,憑什麽還能信誓旦旦地加上一句不在乎來偽裝你對世界的不滿?又憑什麽,還可以假裝一副平靜的模樣來掩飾內心的無助與慌張?”
“是的,你不在乎,錢勢與背景就是糞土,可你睜大狗眼看清楚了,你這一輩子,首先是靠糞土養活,而後又依靠糞土修行,然後娶妻生子,沽名釣譽,最後連死的時候,還要靠糞土裹上一口棺材。”
“你自己就活生生的一堆糞土,有什麽資格看不起金錢、權勢和地位?”
“天下之大,不會少了你那點兒驕傲和尊嚴就少什麽,也不會缺我的這點兒心眼兒和道理就多什麽。”
“也許你的人生,總結起來就八個字兒——生的荒唐,死的窩囊。”
“你最好把看清楚自己的位置,知道你站在哪兒,隨便放個屁也當自己是個東西?”
梅堯棠一連串的話,壓得蘇浪一點兒都喘不過氣來。不管他說話時如何平靜,卻是那麽的咄咄逼人、氣勢洶洶。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梅堯棠不僅是在屠戮他的自尊,更是在瓦解他的心理。
就連剛才對蘇浪極盡刻薄的陸香雲,也覺得這樣赤裸裸的侮辱,有些過頭了。
安靜,死一般的安靜。
蘇浪與陸香雲沉沉地低下頭,在思考著什麽。而梅堯棠仔細地觀察著他們的表情,準備著下一波攻勢。顯然,局面已經被梅堯棠完全控制了。畢竟比蘇浪與陸香雲長幾歲,多見那麽些風景和世面。
“蘇浪,既然你無話可說,那我就帶著表妹走了。梅堯棠也不是小氣之人,到時候,記得來我和表妹的訂婚宴上,喝上兩杯喜酒。如何?”
“放屁!”
蘇浪終於抬起頭來,大喝一聲。那陰雲密布的額頭之上,似有閃電交織其中。
“我堂堂梅山劍宗少宗主,如此給你面子,你還有什麽不滿意!你若執意張狂,老子現在就一刀宰了你!”
“表哥,算了。我們走吧,從此我和他之間,再無半點兒瓜葛。”陸香雲扯了扯梅堯棠的袖子。
說罷,兩人轉身就走。
“等等!”蘇浪大聲吼道,喝停了兩人。
經過剛才那麽一番刻骨銘心的談話,那冷酷而堅定的臉上,似有頓悟。
“你還要做什麽?”
“梅堯棠,我要向你挑戰!”
挑戰兩字久久地回蕩在玨湖之上。
梅堯棠愣住了,你一個無名小卒,也敢放言挑戰?
可笑,實在可笑,這恐怕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了。
他頭也不回,冷冷地嘲諷道:
“哼,笑話,我梅堯棠是什麽人,你蘇浪又是什麽人?就你現在的模樣,我只需要動一下手指頭,就能輕而易舉地將你撕碎,何況三年以後,指不定我已經躍升到破劫境。”
“蘇浪,你真的要不自量力,急著上黃泉?到時候飛蛾撲火,那就不是我想讓你死那樣簡單了。我勸你還是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樣子……”
“梅堯棠!”
蘇浪憤怒地大喝一聲,瞬間將兩人震住了。
“你要是個男人,就爽快地接下挑戰!如果你要在香雲面前當孫子,立馬滾蛋!”
梅堯棠臉色很難看,氣得頭腦昏脹,如果不是因為香雲在此,他根本用不著故作姿態。
“哼,你不過白癡廢物一樣的東西,就算你再怎麽激怒我,也無濟於事。你天生低人一等,根本就沒有那個資格!”
說完,只聽“轟”的一聲,旁邊一塊五丈見方的巨石,被梅堯棠輕輕一掌,立馬打得粉碎。大塊的碎石散落至湖中,驚起陣陣巨濤。空氣中一股強大的氣浪,將百米之外采靈的少男少女,全部都震翻在地。
正當梅堯棠想要再次嘲諷之時,突然震驚地發現,受到剛才氣浪的衝擊,蘇浪立於風中,紋絲不動。
他低著頭,埋得很深很深,一片濃烈的陰雲,正籠罩在他的額頭。
不,是火,是怒火,那是眉宇間壓抑已久的怒火!
啊——
蘇浪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喊,隱藏在內心的憤怒,終於爆發出來了!
他集中了全身的力量,像一隻奮不顧身的野馬,不,是一把從天而降的巨劍!
嘣!
只聽一聲巨響,一塊同樣五丈見方的巨石,瞬間炸裂,頃刻間散落湖中。
安靜,死一般的安靜。
一陣陣細微的浪花,正嘩嘩地拍打著岸邊。那聲音很清純,很天真,就像一個冷酷的張牙舞爪的孩子,露出雪白的牙齒,仰天大笑。
數道筆直的鮮血,從蘇浪的頭頂蹦出……
安靜,實在是太安靜了。
如三年前蘇浪在雲海宗一樣,這一撞,遠沒有剛才梅堯棠的那一掌威力強大,可是他剛才衝冠一怒無懼無畏的地勇氣,那冷戾而充滿殺伐之氣的眼神,卻深深地震撼了陸香雲和梅堯棠。
陸家大小姐走了過去,用袖子擦著蘇浪人頭上的血跡,突然之間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但事已至此,也不可能再挽回什麽。
“你……”頓了一會兒,陸香雲接著問道:“你沒事吧?”
蘇浪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沒有理會。而是直直地望著梅堯棠,冷酷而憤怒地說道:
“怎麽樣,現在夠資格挑戰你嗎?”
梅堯棠吞了一口唾沫,想起剛才他奮力一撞時那爆裂的眼神,實在令人不寒而栗。
就在那一刻,那麽一瞬間,他突然對眼前的少年,由鄙視逆向產生了一絲敬佩。但,更是一股強烈的危險的氣息。
“說吧,你要怎樣挑戰?”他冷冷地說道。
“三年之後,我上梅山向你挑戰,如若我輸了,那我絕不打擾陸香雲半分。可是,如果你要是輸了, 我要你說服你爹收她為入室弟子,而且此生都不許娶她為妻!只要有我蘇浪在的地方,絕不能有你在!”
陸香雲看著眼珠子動也不動的蘇浪,聽完他擲地有聲的話,不知道為什麽,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悲傷。
“好,我答應你。不過你記住了,如果你在那時贏不了我,我要你自斷經脈,從此再無修行的可能。”梅堯棠揮了揮衣袖,重重地說道。
“哼,一身小小的經脈,我蘇浪也沒什麽好掛齒的。世間之事不可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三年之後,你憑什麽認為我不可能一劍殺了你!”
說完,沒等兩人反應,蘇浪奪過陸香雲的手絹,取出匕首,狠狠地在掌心劃開一條口子。而後集滿腔怒火,於巨石上,揮手疾書。
“哼,不管你有多強大,總有一天,我會親自洗刷今日之辱。”
語畢,蘇浪狠狠地瞪了梅堯棠一眼,頭也不回地朝著海寧鎮走去。一路上鮮血橫流,不知痛覺,想起過去兩年來與陸香雲相知相遇和今日所受屈辱,頓時氣血翻湧,憤恨難收……
沉默良久,陸香雲從巨石上取下契約,收在了自己懷裡。梅堯棠欲上前摟住香雲,安撫她的情緒,但卻又一次被她委婉地推開。
看著遠處采靈盛會嬉笑的人群,看著陽光下那曲折而悠長的青石板路,蘇浪的身影,堅定而傷感,孤獨又落寞。
刹那之間,她突然覺得心裡空空的,仿佛失去了什麽,再也找不回來……
(如果覺得與前文似曾相識,直接往後面看就是了,作者君不會摻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