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的采靈盛會,陸香雲如以前一樣,與蘇浪手挽著手,在眾人的嫉妒之下,漫步在玨湖邊上。
來到人煙較少的地方,陸香雲嘗試放開蘇浪的手臂,蘇浪感到手在松動,立馬下意識地拽得死死的。而後香雲又嘗試了好幾次,見她臉上有些異樣的表情,這才不舍地放開。
“怎麽了?”蘇浪問道。
陸香雲有些遲疑,臉色很難看,頓了一會兒,微微皺起額頭,壓抑地說道:
“蘇浪,我要去修行了。”
蘇浪?
聽罷,蘇浪熱著的心頓時就涼了一半,與剛才溫柔地挽起他的手臂是那如癡如醉的感覺相比,就像突然間遭到了一記冷冷的閃電。
“你……”
“等了那麽久,還是……還是決定要走嗎?”
陸香雲輕輕地點點頭:
“嗯。就在上個月,我已經破忘成功,我爹已經安排我進入梅山劍宗修行。”
梅山?
又是梅山?
蘇浪心中一震,不屑地說道:
“梅山劍宗有什麽好的,就算已經破忘,去了頂多還不是個任人欺負的外門的弟子。我聽說去外地學習修行的姑娘,大多都變心了……你那麽漂亮,不知道有多少狼群在山門裡守著。既然如此,還不如留在海寧鎮,請幾位道海家師悉心教導。等到來日突破至破劫境……”
“不是外門,是內門核心……”
陸香雲打斷了蘇浪的話,她知道他想說什麽。
“內門。。”蘇浪愣了一下,臉有些發燙,心中微震,又接著說道:“區區一個梅山內門,有什麽好的,雖然在中州境內名聲很響,但也不是……”
“還是長老膝下的記名弟子……”
還沒等蘇浪說完,陸香雲再次打斷了他的話。
“記名弟子……”
聽到這四個字,蘇浪感到眼睛裡突然進了沙子。他略微顫抖地說道:
“記名弟子……記名弟子好……好好好,不好。記名弟子哪裡比得上……”
“我爹說,如果我答應嫁給梅堯棠,那十年之內,很有可能就是宗主的入室弟子。你知道,梅宗主就那麽一個兒子……”
“你不要再說了!
“梅堯棠,又是梅堯棠!”
蘇浪終於忍將不住,內心的情緒終於爆發了出來。
陸香雲一遍又一遍加重了她離開的理由,很顯然是鐵了心要走。只有他這樣的傻子,還在一次又一次想象著越來越笨拙的理由想要將她留下。
蘇浪一直又重新步入山門的想法,可是現實原因,哪裡容得下他?其實無論是剛才香雲所說的內門弟子還是記名弟子,甚至是入室弟子,就算只是個梅山外門,都讓他覺得遙不可及。
別說是香雲聽了會選擇離開,就算是自己,也未見得不會心動。可畢竟是十幾歲的少年,受到了委屈,心裡難免會有情緒。
而且那人,居然是梅堯棠。
“蘇浪,我知道……”
“那我們這兩年算什麽?難道你忘了,是誰陪你第一次劃船,是誰陪你第一次放風箏,是誰給你做第一個花環?”
“是誰為了讓你看螢火蟲跌入荊棘叢中?是誰為了你破忘成功冒著生命危險到懸崖上采集靈蛇草?又是誰,為了你在冬天能夠吃到五重彩的幽靈貝殼,點著火把在湖面上燒出一個洞來,差點兒跌入湖底……”
“那時候我只有十五歲,不知道什麽是愛。”
“難道要你嫁給見過幾面的梅堯棠,成了梅山劍宗的入室弟子,你就知道什麽叫愛了!”
蘇浪言語激動,胸口間氣血翻湧,他緊握拳頭,略微凸出的指甲,已經深深扎入掌心之中,絲絲血跡,竟是毫無察覺。
此刻,他的眼神中滿是憤怒,但不是恨,準確來說,是不甘心。
要有多不甘心就有多不甘心。
為什麽,算什麽,憑什麽……那些他本來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事,還是忍不住在心中問了一遍又一遍。
陸香雲自知有愧於蘇浪,但當她聽到梅堯棠的承諾之後,發現自己真的不那麽愛蘇浪。得到成為梅山入室弟子的機會,修行至無上境界,這些對自己來說,才是更大的追求,才能更好的光耀門楣,受人尊敬。
當今世界,以武為尊,以道為宗。
她曾經的確對蘇浪有感覺,可是戀愛歸戀愛,現實歸現實,那不過是自己不懂事,在一個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和錯誤的情景下被他偷了心而已。
父親說得一點兒也沒錯,倘若真的嫁給他,以後呢?跟著他打理客棧?還是跟著一群地痞流氓鬼混?
他根本就不可能有以後。
她剛剛成年,而蘇浪只是比她長三歲,他的反應在她看來,不過是活在小戀愛的白日夢中,根本就是幼稚可笑。只不過自己不想太直接傷害他的自尊,這才委曲求全。
“我可以安頓好你和孫大娘以後的生活,再有,你不是也想修行嗎?我到梅山之後,可以順便幫你謀個外門弟子的名額。”
“住口!我不要你的施舍,也不需要你可憐。”
“沒錯,我只是個孤兒,家中只有一個沒錢沒勢的惡婆子。可那有什麽,我蘇浪有一顆進取的心,我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創造我們的未來!”
陸香雲看著蘇浪那認真的模樣,覺得實在可笑,她原本想極盡委婉地撇清與蘇浪的關系,也讓他有所領悟,但他剛才所表現出來的情緒,還是有些出人意料,她平靜而略帶諷刺地說道:
“進取?你拿什麽進取,是那本藏在被窩裡的破書,還是生意慘淡、入不敷出的無憂客棧?”
“努力,努力就真的有用嗎?努力能讓你破境成功?努力能讓你家財萬貫?努力就能讓你受人尊敬?蘇浪,都到現在這地步了,難道你還要活在夢中?不敢面對現實?”
“我且問你,如果你一直都不能修行,那你會怎麽辦?如果有一天孫大娘不在了,你又當何去何從?就拿我爹反對我們的事來說,如果不是我,就算武府中的人打斷你的腿,你也無處喊冤。淪為廢人不說,還得讓孫大娘給你買副輪椅。”
“我已經浪費了兩年時光在你身上,我爹說得沒錯,如果不是因為你,也許我早就破忘成功,現在就已經是破劫境的修道天才。”
“你……”
蘇浪一時語塞,瞬間被問得啞口無言,就算他平日裡與孫二娘再怎麽瀟灑,這些實實在在的問題,一個也回答不上。
可是此刻,他的內心早就咆哮不已,心中就是有那麽一口氣,一口如鯁在喉的氣,一口不可不爭的氣。
這口氣,就是不痛快,這口氣,無論如何都不甘心。
於是,他反唇相譏道:
“哼,什麽時候,孤高冷傲,自命不凡的陸家大小姐,也成了這種趨炎附勢、唯利是圖勢利小人?”
“如果你執意那樣認為,那我無話可說。”
“蘇浪,我已經是好言相勸了,你不要再無理取鬧。如果你嫌銀兩和梅山劍宗外門弟子的補償不夠,那我找我爹盡力幫你謀一個內門弟子的機會。”
“住口!不要再說了!”
陸香雲以為自己仁至義盡,已無任何對不起蘇浪的地方,可是她並不明白,每個人心中,都有不可逾越的底線。
她這番高高在上的審判與施舍的姿態,是對蘇浪赤裸裸的羞辱,就像一顆洋蔥,被無情地剝完之後,連最後的尊嚴,也不曾留下。
見蘇浪那已經燃起怒火的眼睛,陸香雲不禁心中有些發怵,她向後退了兩步,不耐煩甚至是輕蔑地說道:
“如果不是我顧忌你尊嚴,早就居高臨下地與你撕破臉皮,從此不再理會你。說白了,不就是分手嗎?只不過一句話的事,如果不是我覺得內心有愧於你,你也斷然不可能在我這裡撈到任何好處,又何必死皮懶臉地纏著不放?”
“難道,你真如我爹說的那樣,只是為了我陸家的財產和典藏?”
“陸香雲,你……你胡說!”
“我哪裡胡說?何來胡說?今天我本來不想這樣,是你非要逼著我說出這些話。你讓我不高興,那我便讓你更不高興。你不是也一樣,只要有人讓你不爽,你不是讓他更不爽嗎?我這些舉動,全部都是跟你學的。”
“你……”
“我?我還能怎麽樣?其實我只需要告訴你分手,然後就與你了無瓜葛。剛才所說的那些條件,不過是我誠心可憐你罷了。”
“雖然我並不想直接把我們之間所有的差距全都挑明了,但至少你心裡應該清楚,我們之間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你跨不過那道坎,而我們……”
“也絕不可能有什麽希望。”
“我已經破忘,不日就要與表哥訂婚,既然你那麽喜歡我,而我無福消受,那我就拖人給你找一個比我更漂亮的女孩子就得了,這樣,你總該無話可說了吧。”
說完這些,陸香雲原本以為蘇浪會有所頓悟,可是定眼一看,眼前的少年,雙拳緊握,怒目金星,面色瞬間變得猙獰恐怖起來。
那矯健但明顯有些偏弱的身體,像一塊燒紅的精鐵一般,使四周的空氣也變得滾燙無比。
“陸——香——雲,哼,可笑,真是可笑。”
“可笑?可笑的人是你吧,如果我真的成了梅山劍宗的入室弟子,那……”
“住口!”
“你住口!”
“你懂個屁!”
“你才懂個屁!你什麽都不是,憑什麽凶我?”
“啊——”
只聽蘇浪一聲大叫,身體劇烈地抖動起來,骨殖間全是摩擦的聲音。
嘴角露出一絲凜然的殺意,臉上是藐視一切的神情,那憤怒而布滿血絲的眼睛,看了就叫人發毛。
此刻,陸香雲那張神氣的俏臉上,終於現出了害怕的顏色,她感到渾身顫抖,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兩步,刹那間失去了所有的底氣。
“蘇浪,你……你要幹什麽?”
“我他媽的真想把你摁在地上!立馬就先jian後殺!”
“你……你別過來……別……別過來……”
此刻,蘇浪早就已經怒不可遏,他的確有那種想法,甚至已經在心中蹂躪了這小妮子千百次。雖然未必會做,但卻是真心想報復陸香雲。
“啊——”
被蘇浪猙獰恐怖的臉嚇得不知所措,陸香雲大叫一聲,邊嗔邊退,靠在了一棵銀杏樹上。
“夠了!”
突然,正當蘇浪想要狠狠教訓一下陸香雲時,一瀟灑英俊的男子從天而降,那勢大力沉的撞擊所驚起的氣浪,差點兒將蘇浪震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