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姑娘,你……”
此刻,蘇浪身上的傷痛,已經完全被內心的震撼所取代,從剛才怪異的叫聲,擋在他身前的女子,除了蕭遇君,不可能是別人。
天意也好,人為也罷,那支箭所穿過的位置,正好是蕭遇君曾經刺傷他的地方。他原本很絕望,絕望到一無所有。可是蕭遇君,就像夜空中最閃亮的那顆星,在黑暗中爆發出凌厲的光芒,將他的星魂刺得支離破碎又,重新聚集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說不出話。
他也變成了啞巴。
而蕭遇君直直地望著父親,想要說什麽,卻是氣血上湧,朝海翻騰,濃烈的鮮血瞬間奪口而出。那白色的蒙面紗巾,眨眼間已被染成紅色,而後又聚集在下巴,一點一滴跌落在胸口。
出劍之前,她隻想要擋下這一劍,不願眼睜睜地看著蘇浪死去,奈何天諭閣弩車威力巨大,像她這樣的修為,被列入衝雲榜第三的天才,終究還是難以阻擋。
她也沒有想到,這一箭,竟然會是這樣的結果。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沒有哪怕一丁點兒的後悔,這一切只是因為
因為那條烤魚,因為那件衣服,因為小熊崽,因為那只花環……
烤魚很髒,焦皮上有不少泥,卻是悄然心動的滋味。
那件衣服有些破爛,還被缺了半截袖子,雖然當著他的面扔到了火堆裡,可內心卻依然是藏匿不住的溫暖。
她天天聽他講下山的故事,每個細節都聽得很認真,曾有那麽一瞬間,她把自己當作了天天陪伴在他身旁的蘇靈。而她之所以會假意扔掉那只花環,更是因為她看到了他講起蘇靈時臉上的向往……
當兩雙含著磁性,欲盼含羞的眼神相遇的時候,當一隻堅實有力的手和另一隻慌亂到不知所措的手緊握在一起的時候。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此刻,蕭遇君的眼神之中,充滿了不甘心卻,又帶著深深的乞求和渴望。
高台之上,被剛才的一幕深深震撼,蕭鐵感到一陣剜心刺骨的痛,仿佛刹那間明白了什麽。那眼神,分明是君兒的眼神,是愛妻白秋若的眼神,是俠女蓮花刀的眼神!
“君兒!”
蕭鐵大喝一聲,一腳將地板震得四分五裂,向著蕭遇君飛去。猛然間,大風忽起,將蕭遇君的面紗吹落,那帶血的臉,緊鎖的額頭和因為極度痛苦而無法喊出來的表情,讓騰空而起的蕭鐵更加心痛。
空氣如緊繃的線,如一絲絲劍鋒,一寸一寸割裂著他的臉。他誰都可以失去,什麽都可以不要,唯獨自己的女兒,絕不能讓她受到半點兒傷害!
可是,就在蕭鐵快要到達天罰柱的時候,柳再山厲聲吼道:“天諭閣威嚴所在,豈容你胡來!”
而後四方閃電來襲,匯聚成晶白的掌力,重重地向著蕭鐵打去。蕭鐵愛女心切,明明感到了危險,卻絲毫沒有回頭躲閃的意思,就在離箭支兩丈遠的地方,被柳再山打落在地。
“此箭乃天道之箭,蕭宗主,難道你想以下犯上嗎?就算她是蕭遇君,也斷然不可壞了規矩!你若貿然拔箭,別說是冒犯天威,就是你女兒,也得當場暴斃!”
蕭鐵口吐鮮血,仍然心痛地看著蕭遇君。柳再山說得很對,這支箭,是不能隨便拔的,稍有不慎,就會立即害死女兒。
“君兒,傻孩子,你……你這都是在乾些什麽呀?”
蕭遇君抬起頭,神念模糊,兩片枯萎的嘴唇費力地嚅動著。別人不懂,只有蕭鐵知道她在說什麽,她想表達的,是在說蘇浪不是殺害蕭京雲的凶手。
“尊使大人,快救救我女兒,救救我女兒啊,只要你救下君兒,要我做什麽都願意。”
語畢,蕭鐵心中一緊,也顧不得什麽顏面,竟然當著在演武場眾多大人物的面,當場給柳再山跪下。
這一跪,柳再山當然受得起,明面上,他是天諭閣尊使,暗地裡,更是蕭鐵的上司。而且這是他想看到的局面,近十年來,蕭鐵出現了越來越忤逆天諭閣的舉動,一直讓他十分不滿。
不過,柳再山還是立馬將他扶了起來,堂堂青雲宗宗主,怎能說跪就跪,自己若受了這一跪,天諭閣胸襟與氣場何在?
“蕭宗主,您還是先弄清楚怎麽回事,再想著怎麽救人吧。就算她能活過來,包庇重犯,觸怒天道,一樣是死罪!難道你要我當著眾道海人士的面,讓天諭閣威嚴掃地嗎?”
“可是尊使大人…….”
“哈哈哈哈…….好一個青雲宗宗主,居然愚蠢到迂腐到如此地步。你兒子蕭京雲死的的時候,沒見你這麽心痛過!”
話語間,無情山莊莊主蕭如烈一通大笑,也從上賓席中走了出來。看見蕭鐵這番老淚都快要蹦出來的狼狽模樣,心中一片光明。雖然明面上是親家,但不過是為了利益而已。三天前蕭鐵不顧無情山莊臉面,出手將蕭群打了一頓的事,一直耿耿於懷。
“做宗主做到你這個樣子,我還是頭一次見。你不要臉,難道我兒子還不要臉?你的青雲宗也不要臉?”
聽罷,蕭鐵頓時怒火中燒,大聲吼道:“蕭如烈,你瘋了!她可是你未來的媳婦,你無情山莊未來的少夫人!”
“哼,紅杏出牆,與邪魔妖道為伍,與賊人狼狽為奸,我無情山莊,絕沒有這樣的少夫人!既然蕭遇君要與這罪人一道受死,那就讓她死得乾淨,省得侮辱我無情山莊的名聲!”
“你……”
此刻,面對蕭如烈的落井下石,蕭鐵氣上胸府,憤恨難收,如若不是在這樣的場合,定要與這見風使舵的老匹夫乾上一架。。
而蕭如烈,原本沒有這樣奚落青雲宗的計劃,只是蕭遇君為了救蘇浪,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當場為他擋了一箭。誰都知道,膽敢阻止天罰,觸怒天道,對天諭閣不禁,這本身就是一條死罪。
而且無情山莊與青雲宗聯姻,也是盡人皆知的。蕭群年少,二十出頭就被冠以綠帽子,何況那人還是天罰榜第一,人人得而誅之的蘇浪。如若他不在此時不與青雲宗撇清關系,劃清界限,無情山莊和自己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呢?
站在弩車旁的蕭群,也被父親的話震住了,父親的意思,是要他休了蕭遇君,可是要說真到那一刻,心中仍舊有些不舍。他本欲開口說話,卻被蕭如烈怒目一瞪,立馬吞到了肚子裡,這樣的場面,他沒有說話的資格。
眼下,蕭遇君的出現,讓所有的道海修士開始議論起來, 總有人喜歡看熱鬧,喜歡把事情搞得更複雜。有人說蕭遇君極有可能被雲散人侮辱,早就是不潔之身。有人說蕭遇君的穿雲劍,是拿去賄賂天諭閣的高級星客了。甚至還有人說,是蘇浪放迷藥把蕭遇君迷暈,一夜雲雨之後,兩人你儂我儂,結結實實地蕭群戴了一次綠帽子。
場下,人們眼神放光,表情激流四散,演繹著無限精彩。似乎快要忘了,在天罰柱上,被一箭穿心的蘇浪。
此刻,蕭遇君已經昏死過去,她的頭靠在蘇浪的臉上,讓他心中產生了許多細水駭浪般的滋味。他以為即便這場天罰有什麽意外,也許會是黑伯,也許又是什麽不可預知的大人物,可他萬萬沒想到,蕭遇君,這個一個多月前還揚言要將自己碎屍萬段的傻子,居然會奮不顧身地為自己擋這一箭。
她也許不知道這是不可饒如的罪責,不知道天道箭有那麽強大的威力,但她不可能不知道,她這一站出來,只能是火上澆油,雪上加霜,很可能把自己推向無盡的深淵。
可她還是做了。
蘇浪默默地留著眼淚,嘴裡含著蕭遇君的頭髮,像一種愛撫,又像一種難以言明的責備。但沒有人看得見他的眼淚,也沒有人看得見,那顆曾經血氣方剛,而今冷漠到只剩下絕望的心。
隔著衣服,他知道此刻的蕭遇君,和自己曾經一樣,根本不懂得保護自己,愛護自己。根本不懂得什麽是道,什麽是海,什麽是人海道心。
那愚蠢的一擋,是那麽的讓人扼腕,那麽的讓人感動,又,
那麽的讓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