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監空域之下,看似很小的一塊地方,蘇浪和蕭遇君,卻十天半個月都沒有走出去。一路上,為了給蕭遇君解悶,天天都與她講從小在雲海宗生活的事。
這段時間以來,蕭遇君聽得最多的就是故事,尤其是南海神香與母親浪跡天涯的故事。她也沒有想到,自己的第一個朋友,居然是殺兄仇人。不過經歷如此種種,已然相信,蘇浪絕不是殺害哥哥的凶手。而且根據蕭海風所說,想必蕭京雲,也定然不是母親所生。
她不會說話,卻發現原來傾聽也是如此美好,可感人間悲喜,歎世態炎涼。內心的孤單苦悶,從小的自卑情緒,與蘇浪相處的日子,早已消去了不少。
她會主動聽蘇浪的往事,尤其是雲海宗立少宗主那一段。講到與梅堯棠定下三年之約的時候,與蘇靈一樣,她的眼神中,滿滿的是對他的鼓勵。
她很想聽聽他與那個叫蘇靈的女孩兒的故事,可她不知道該怎麽表達,又覺得他肯定不會說。
聽到秦音大師幫助他破境那段,頓時將蘇浪驚為天人。誰人能想到,老人苦苦尋覓的合奏,居然是以劍伴奏?當蘇浪講到采靈潮之時,又被他殺伐果決、當機立斷的氣魄所折服。乃至於後來被蘇青算計,梅堯棠撕毀契約,南院被滅,仰天豪飲,怒殺賀老三,被推舉為寨主……
每一個故事,都讓蕭遇君對蘇浪刮目相看。尤其是,他講出了許多關於《道宗》《儒藏》的獨特理解。在每天享用野味之時,還能頭頭是道地說出許多令人充滿遐想的奇珍異獸來……忽然之間,他的形象,在內心變得立體,變得高大起來。
蘇浪也想聽她講講娥皇峰的事,畢竟那個地方,是人人心向往之的修道聖地。她想知道國教七正中,於涼州府的四大主教是什麽樣子,想知道破九幽境後期的道宗莊淵婷,到底具備怎樣恐怖的實力。
可惜,她不會說話。
她只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
半個月來,她的眼睛說了很多的話,無論是歎息,憐憫,悲痛,羞澀,喜歡……蘇浪全都能夠讀懂。
但他沒有告訴她犀牛谷的事,一個兩百多歲的老怪物修成少女之身,還想把自己當作“性奴”,幫助她修煉,那種事實在難以開口。而且此事若傳了出去,自己又不知道是多少人獵殺的對象。
一路上,兩人相互扶持,互通有無,許多不經意的動作,早已比語言還要精致。
比如,蕭遇君會用袖子給蘇浪擦汗,但僅僅只有一次。那一次蕭遇君硬是故作鎮定,把半截袖子給撕了,用不屑的眼光盯著蘇浪:你髒了我的衣服。
比如,蘇浪想起曾經在夢中做過花環,也給蕭遇君做了一隻。女孩兒總是愛花的,蕭遇君從來沒有收到過那樣特別的禮物,驚喜得很失態。失態之後,卻又是對蘇浪一陣鄙夷,只在花環上取下最醜的一朵,戴著發髻上,把整個花環都扔了……。
又過了半個月,在南海神香留下的晶石的指引下,兩人翻山越嶺,風餐露宿,終於走出了那片奇怪的地方。
分別之時,蘇浪有些不舍,蕭遇君也是如此。
一個欲言又止,一個步履緩慢。
她覺得除了告別,他會對她說些別的什麽。因為她的儲物袋裡,有一塊晶石。
他覺得除了沉默,她會對她表示些什麽。
可什麽也沒有。
步伐很輕。
她要回滄瀾宗去,向父親報平安,還要參加陸天棋的祭奠大會。而蘇浪,必須馬上趕回黑龍寨,了解弟兄們的情況。
“蕭姑娘。”
嗯?
“我沒有殺你哥哥。”
蕭遇君停了下來,顯然對這句話愛理不理,並不感冒。可是蘇浪,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
“哦,對了,那夜我喝醉酒,是不是在河邊說過什麽?”
蕭遇君搖了搖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放心吧,雖然我現在的境地不怎麽樣,可我一定會竭盡全力,幫你解蠱的。”愣了一會兒,繼續說道:“蕭老前輩晶石上說,我,我好像發過誓,可我不記得了。但不管怎樣,這件事我一定會管到底的。”
看著蘇浪那認真的模樣,蕭遇君嘴角輕輕一笑,仍然有些不屑,仿佛在說:你的話我記住了,可是,你做不到的。
蕭遇君明白蘇浪的處境,那麽幾樁重罪,沒有任何證人目睹,沒有任何證據辯解,而且又經過天罰榜板上釘釘,就算她相信他,又能如何?。
轉身,不再回頭。
我哥哥的事,我自己會調查。
如果凶手還是你,我也一定會殺了你。
……
……
返回黑龍寨之前,蘇浪找地方換了身乾淨的衣服。途中,又傳來不少令人震驚的消息。
其中最讓他感到意外的是,雲海宗少宗主蘇蕖,短短半年之內,破天荒地突破破忘境。於《道藏》中悟得音波功【五十弦】與【滄海桑田】的修煉之法,被衝雲榜破格列入第七位,一時間成了九州試登觀星台,上三十六星牆的熱門。而蘇蕖為了感謝梅山劍宗幫助雲海宗免遭青雲宗滅門之禍,主動提出再次與梅堯棠訂婚。
蘇浪聽說了這個消息,一陣苦笑。這個可惡的女人,為了壯大雲海宗,不知道又在打什麽算盤。縱然神州大地的每一部功法,皆是從三藏原經所悟。可是以蘇蕖的悟性,絕不會達到直接悟出震級功法的程度。蘇浪心中,當然猜得到是怎麽回事,可知道又能如何?
話說此番為了祭奠陸天棋,九州的許多大人物都趕到了蒼瀾宗。中州青雲宗宗主蕭鐵,攬月宗宗主桑海田,梅山劍宗宗主梅嶽恆……悉數到場。而至於雲海宗那種到大不小的山門,就不算作其中了。
然而,讓整個道海感到震驚的是,此番為陸天棋吊唁的人中,不乏有九州軍方、國教的泰鬥。
比如江州行軍道大總管王朔,涼州娥皇峰神機殿大主教澤天守一,比如主持天罰榜修訂的天諭閣大供奉柳再山,雲州府排名九州神禦第一的龍無嘯天……
即便是陸天棋已經步入聖隱領域, 也不過是個從聖,而且一百多年都沒有再行突破。神州大地,修道者數億,成就在他之上的人,沒有上千也有數百。這麽多的大人物,就算是九州最尊貴的姓氏,澤天家的王爺仙去,也不一定能夠得到這樣高規格的對待。
一時間,道海之中流言四起,有人說,這是天諭閣的示意,要給陸天棋以王爺和一品戰將的待遇。還有人說,是因為滄瀾宗後繼無人,那些神州大勢力,都想借機探底,做好收了滄瀾宗的準備。
但有一種傳聞十分有趣,說是為了去看殺死陸天棋的那封信。
當年陸天棋在海寧鎮對年幼的太宗陛下百般羞辱,陛下歷經滄桑,掌握神州軍政大權之後,並沒有立馬將他殺之而後快,而是差人給他送了一封信。
陸天棋自視修為不夠,幾百年都沒敢拆開,就算是入聖百年,也沒敢輕舉妄動。終於在老態龍鍾之時,感到余時不多,才鼓起勇氣一探究竟。
有在場的護法說,那夜老宗主剛一打開信封,雙眼一瞪,撒手人寰。
沒有人看到劍光,裡面也沒有冒出任何毒氣。
但他一命嗚呼了。
太宗陛下殺一個聖隱領域的大人物,沒有驚天動地,也沒有鬼哭狼嚎,更沒有山嶽崩塌,天生異象。
一點兒響動都沒有。
而那些在茶樓中說評書,道海中寫野史的人,談起此事,覺得實在別扭,連遍長篇大論的形容詞都編不出來。
打開信,死了。
五個字講完了一件震驚神州,載入史冊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