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來的寒意被隔窗照入室內的陽光慢慢的,一點一點的驅散,一夜未眠的陳巍被陽光照的有些眩暈,他揉了揉眼睛,撐著椅子站起身來,卻驚醒了將醒的文兒,文兒還未醒的透徹,起身愣怔的坐在床沿,似乎陡地想到了自己面臨的一切,一縷憂愁又悄悄的爬上眉頭。
護士剛剛量過體溫,文兒的母親就大包小包的來了,而這個時刻也是醫院生活氣息最旺的時刻,打水的、打飯的、收拾衛生的保潔阿姨,穿梭不停,原本安靜的走廊高一聲低一聲,都是初醒兒童的哭泣聲。
陳巍胡亂吃了幾口丈母娘帶來的早飯,就下樓去尋主治大夫。陳巍走進胡主任辦公室的時候,他前腳才剛剛打水回來,倒了杯清水,喝完這杯水,他就要去查房,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了。
陳巍不等胡主任說話,先開口自我介紹,胡主任聽著,扶了扶眼睛,請坐吧。
陳巍坐下開始詢問女兒的病情,陳巍很著急,短短一句話,說的竟有些語無倫次。胡主任對這種情形早已習以為常,吹著水,喝了一口,開始低頭翻病歷,一邊翻一邊說:
——陳嫣......,嗯,是了,
他抬頭開了一眼陳巍,繼續說,昨天和你媳婦說過了,你們不要太擔心,目前看孩子各項指標還算理想,當務之急是化療,這是小兒急性白血病的主要治療手段......
胡主任介紹著病情,詳說著治療方案,陳巍仔細的聽著,末了,陳巍突然問,大夫,需要骨髓移植嗎?
胡主任一笑,因為這幾乎是每個家長都要問的一個問題。
——這是個誤區,只有少數高危型急性白血病、慢性粒細胞白血病、反覆發作或不能緩解的患兒,才需進行骨髓移植。即便骨髓移植也是要化療緩解後才可以移植,而且移植手術的預處理是要用比化療更大的藥劑量徹底摧毀自身造血系統,重建新的造血系統。所以還是要先化療......
胡主任說著,陳巍的電話響了。
——不好意思。
陳巍接起了電話,胡主任把水吹涼,慢慢的喝著。
電話是局裡打來的,隻說有重要線索,要求陳巍速到局裡便掛斷了。
胡主任放了水杯,一邊披白大褂一邊說,我先去查房,你們抓緊預約一下化療的時間。
陳巍謝不絕口的出了辦公室,回到病房,滿腹心事的逗弄著年幼的女兒。
已經開始輸液的嫣嫣轉著眼珠,拚命地想看一看自己額頭上到底扎了個什麽東西,終歸是看不見。
陳巍轉述了胡主任的話,又對文兒說,先預約化療的時間吧。陳巍踟躕良久,始終沒勇氣開口說離開的事,便只能低下頭和自己的手指對話。
文兒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子,見他沉默,就知道單位又有了事,想著便開了口,輕聲說道:
——我和單位請假了,你有事就走吧,別誤了,媽在呢,你放心......
陳巍低著頭,沒敢去看嶽母的表情,但他猜測,她的眼睛了,現在能刨出冰來。
陳巍愧疚的丟下一句“有事打電話”,渾渾噩噩的出了病房,想打車,才發現醫院門口,很難找到空車......
歐陽和孫朵
孫姐的腳步不重,在這寂靜的夜裡,卻踩得落地有聲,孫朵衝著歐陽攥了攥拳頭,當下只能選擇暴露,選擇正面遭遇。
距離不過十米,孫姐的腳步聲突然停了,歐陽透過廣告牌的縫隙,發現孫姐抱膀站在原地,似乎在等人。空曠的廣場內響起一陣急促的老式電話鈴聲。
——喂。
孫姐的聲音很低。
——你們就到西郊義烏小商品市場,到了電話聯系。
孫姐掛斷電話,原地沒動,歐陽對孫朵怒了努嘴,兩人矮身挪步,躲到了十幾米外的自行車棚內,眼睛泛著鬼火兒,死命盯著孫姐的一舉一動。
約莫過了一刻鍾,一輛黑色別克車由遠及近,在義烏小商品市場西側打開雙閃停了下來。接著,便見孫姐接起電話,不知說了些什麽,轉身去開車。
孫姐車在前,別克車在後,剛到路口就遇上了紅燈,歐陽眉頭緊鎖,身子不由自主的隨著汽車的移動到了車棚外,他知道人家開車,自己和孫朵單靠步量怕是跟不上了,正自苦惱,忽聽孫朵低聲說,上車!
歐陽看向孫朵,見他胯下多了一輛黑色電瓶車。
——哪來的?
其實這話問的多余,但歐陽還是問了。
——上車!
在孫朵的催促下, 歐陽跳上了電動車,孫朵沿著自行車道,隨著兩台車的速度時快時慢,始終不遠不近的的跟著,夜裡本來就涼,加上快速行駛卷起的涼風,孫朵禁不住一個勁兒的打冷戰。
不知走出多少個紅綠瞪,越走車在路口停得時間越長,因為已經進了主城區,四下越來越繁華,路上車也越來越多,電瓶車穿街過巷的走著,終於在距離市中心不遠的一出院落前停了下來。
孫姐敲開門,沒進屋,開車走了,歐陽跳下車,指著孫姐的車:
——跟著她,看她去哪。
——跟完了去哪找你?
——先到這,見不到我就到雲水謠找我。
孫朵說聲好,一擰油門,跟了上去。
這是當地的一處不顯山不露水的奢侈住所,在寸土寸金的今天,在市中心有一處自己的院落,主人的身份已是不言而喻。
歐陽深深吸了口氣,向後退了幾步,接著疾步衝刺,借著慣性一躍上了牆頭,四下打量,院內既沒人,也沒狗,他翻身就跳進院裡。院內,一座別致的二層小樓,只有一樓西側的一個房間亮著燈,所以他判斷,人一定就在那。
歐陽猜的沒錯,當他貓腰湊到床前時,屋裡傳來了三個熟悉的聲音,他聽出說話的女人是李姊妹,這出乎他的預料,但想想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兩個男人的聲音他耳熟,也僅僅限於耳熟,卻無論如何也行不起在哪聽過,在哪見過。
窗簾拉著,沒有縫隙,他絕了透過窗簾一睹廬山真面目的想法,只能惴惴的聽著三個人談話的內容,而那內容卻越聽越令他覺得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