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已經落入地平線之下,莫加的山巒們也一同沉睡了,從海洋吹來的暖風徐徐而過,像是群山在打鼾時,吐出的溫潤鼻息,給冰涼的夜晚增添了一絲溫度。
每當離開聚落來到野外,亞伯就感覺月亮的光輝被放大了無數倍,仿佛近在咫尺。若是盯著那圓輪看久了,甚至會產生靈魂快要離體的幻覺,無怪人類擁有那麽多關於月亮的傳說。
這樣美妙的夜晚,一邊欣賞著夜景一邊趕路其實也算是蠻愜意的。
隻不過……
“呐呐……好人茶……”
“叫我亞伯。或者全名也行。我建議你在我聽那個稱呼聽到心煩之前改掉。”
“抱!抱歉!好人茶!該吃藥了茶!”
“………………”
亞伯絕望地用僅剩的一隻手捂住了臉。
這是他今天第三十二次糾正茶茶的稱呼了。
名為茶茶的奇面族少女似乎對“好人”這個稱呼有著異常的執著,以至於亞伯現在揍人的衝動已經達到臨界值。
他現在的臉似乎就在告訴別人:“誰都好,快來招惹我,這樣我就能名正言順地拿你泄火了。”
就算是是如此惱火的狀態下亞伯的臉也可以稱得上是冰冷。
一個人的能用表情表現出文字含量如此之巨的複雜情感,大概也是一項紀錄了。
“不吃。”
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咦咦!為什麽茶!”
茶茶不理解地揮舞剛探出來的藥包。
“因為太難吃了。”
亞伯甚至都懶得做更多的解釋。
“不是吧茶茶……”
茶茶的小臉垮了下來。
她以為亞伯是不相信自己的藥物效果才用了這麽一個蹩腳的借口。
事實上少女想多了,亞伯是真的對那由龍仙花種子和鹿角粉攪拌而成的不明膠狀體的味道感到厭惡。
用他的話來說,如果回復藥是用那苦得讓人怎舌的味道強行分散獵人的痛覺的話,這種療效更好的藥物的味道足以讓人吐死過去一遍再把他惡心醒。
“怎麽能這麽不愛惜身體呢茶!”
茶茶鼓起勇氣:“好人!乖乖吃藥茶!”
“信不信我把這包耗子(嗶)一樣的東西全塞進你嘴裡?”
亞伯陰沉著臉回頭看向茶茶。
“咿!!!!!!!”
被亞伯那冰冷的目光照射到,茶茶便感覺周圍的溫度瞬間跌破零點,頓時寒毛炸起,飛快地後退了幾步,將自己和亞伯保持在一相對個安全的距離上,身子還在不停哆嗦。
“我逾越了!請原諒我茶茶!!”
少女深深地低下頭去。
記得有人說過道歉要露出胸部來才算有誠意。
“嗯。誠意很足。”
亞伯單手摩挲著下巴,將茶茶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後滿意道。
“……茶?”
聽到這句話後茶茶疑惑地抬起頭。
“別在意了,還有以後我拒絕的事情不要重提超過三遍。”
“是,是的茶。”
用不由分說的氣勢壓倒奇面族少女,讓亞伯的心情變得好了一些。
或許……也是因為看到了不錯的東西?
“你的藥裡面有一些催眠鎮靜的成分,我們現在需要的是盡快趕路,如果因為喝了你的藥犯困,影響速度可就得不償失了。”
“是,是的……茶。”
少女有些鬱悶地將布包收了起來。
“那麽,至少把斷口再處理一下茶?”
“……好吧。”
亞伯也有點無奈,都到這個地步了,他實在沒辦法再忽略掉茶茶的關心,先是稍微觀察了一下四周,又從地上抓起一把土,放到鼻尖嗅了嗅。
“附近應該沒有大型種。”他放下心來。
“請安心茶,這附近很久沒有體型超過狗龍的家夥路過茶。”
“哦?你是怎麽知道的?”
亞伯有些意外,按照少女之前的表現,實在沒辦法將她和野外出行的老手想象到一起。
“奇面族的直覺茶!”
茶茶一臉驕傲道。
“………………”本來還抱有一絲絲期待的亞伯腳下一個趔趄。
他以為茶茶是用了什麽奇面族的特殊能力,想更加了解奇面族的生態,沒想到答案還真和他想象的掛鉤,但也讓他哭笑不得。
“之前火龍來的時候你那神奇的直覺怎麽沒用?”亞伯挖苦道。
“因為那家夥太卑鄙了茶!居然從天上攻下來茶!”
茶茶理直氣壯地說:“茶茶的直覺隻對地面的怪物有效茶!”
“……………………”
亞伯表示,她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啊!
確認過附近安全後,亞伯找了塊大小正好的岩石坐下,抬手想要把盔甲脫下來。
然後卡住了。
他才想起來,之前自己往身上套的時候也是這麽費勁。
“難道以後我還得穿軟甲那種娘們兒專用的玩意?”
他不由得自我吐槽道。
“我來幫你茶!”
茶茶很有眼色地把行李丟下,跑過去幫亞伯把盔甲脫了下來。
“被照顧的感覺真不爽。”
亞伯撇了撇嘴:“乾脆讓老頭兒幫我把盔甲打製成能夠獨臂穿戴的那種吧,還能省下一隻護手的素材。”
幫亞伯脫下盔甲,茶茶半跪在亞伯面前,把他右肩處的繃帶解開,取出一小罐黑黑的藥膏,一點一點地為他在猙獰的斷口上塗抹。
亞伯忍受著劇痛,卻沒有皺一下眉頭,他將視線定格在茶茶身上,欣賞著她認真為自己上藥的樣子。
茶茶綠色的頭髮在夜月的照耀下閃爍著綠寶石一樣的熒光,偶爾還能看到她的秀發中劃過一縷金絲,配合上湖綠色的,如同在放光的眸子,臉上神秘的花紋,使她如同傳說中森林的女兒一般充滿了非人的美麗。
果然,這樣的美人,自己丟條胳膊就能抱回來也是劃算的。
茶茶在送出面具後提過,她是否能再戴上那個面具的決定權在亞伯的手裡。
於是,亞伯要求滿臉希翼的少女――――
把面具背在背上不許再戴。
茶茶立刻發出悲鳴,想要軟磨硬泡,甚至連眼淚都滴了幾滴。
面對茶茶的眼淚攻勢,這次亞伯隻是一句話就讓茶茶閉嘴了。
“戴那種醜陋的東西簡直就是在浪費你的容貌。”
“茶茶!這可是奇面族最高工藝製作的高級品茶!”
雖然想抗議,但亞伯如此直白地稱讚她的容貌,讓她又不好發作,隻能紅著臉,扭捏地跟著亞伯。
直率,堅強,充滿活力,聽話,身材好,臉蛋漂亮。
亞伯對茶茶還是很滿意的。各種意義上。
“弄好了茶,好人注意不要擦到茶。”少女將新的繃帶纏好,還特意幫亞伯拍了拍護腿上的塵土。
但是怎樣才能讓她改掉“好人”的稱呼呢?從她使用的頻率看,都快成第二個口癖了。
想到這兒亞伯又開始苦惱起來。
情緒的“跌宕起伏”居然令他感到了一絲疲憊,他可沒有那種隨意調節心情的能力。
“茶茶。”亞伯想了想開口。
“茶?”少女抬起頭望著亞伯。
“你記住了,從現在開始,你再叫我一次好人,就不允許說話二十分鍾。”
“茶?!!!”
亞伯表示,對付孩子氣的家夥就得用對付孩子的辦法。
……………………
消沉了一小會兒的少女,在看到林中飛舞的光蟲後,又恢復了精神,“哇依”地叫了一聲,上躥下跳地去捉那些可憐的蟲子。
“蟲子別跑茶!”
“…………………”
那副在他看來多動症發作的樣子令亞伯無語。
“這家夥居然能活到現在真是奇跡。恬噪的毛病在野外可是要命的。”
亞伯不無惡意地腹誹道。同時也在為少女和自己擔憂。
“得把她這個毛病改掉……不然以後估計有得我倒霉的。”
“好人……亞伯!你看茶!”
茶茶欣喜地將蜷縮的手掌伸到亞伯面前。
一隻周身發光的,形狀近似蝴蝶,比所有光蟲都大的家夥從她的指縫中探出腦袋。
“唔。建議你趕緊丟掉。”
亞伯只看了一眼,便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
“咦?茶茶!!”
“劈啪!!”
被茶茶抓住的蟲子發出一束藍色的電光,將茶茶電得跳了起來。
“唔咿!!”
被電光傷到後,茶茶居然沒有第一時間去踩死那隻蟲子。
“好有趣!這隻光蟲會放電茶!”
她眼睛裡冒著好奇的光芒:“我要把你養起來茶!每天盯著你,喂你好吃的茶!但是你要放電給我看好嗎茶?”
“………………”
“劈啪!”
於是蟲子就放電了。
“咦咦――――?!!”
茶茶又被電擊激得全身一哆嗦。
在放完電後,蟲子的羽翼迅速破碎,身子也僵硬下去,變得沒有生息。
“如果你這樣對我,我選擇死亡。”
亞伯都為那可憐的蟲子配好了台詞。
“啊!大光蟲茶!!”
茶茶似乎被打擊到了,看著蟲子的屍體,神情恍惚。
“不是光蟲,是雷光蟲。遇到危險或者死亡的瞬間會放電的家夥。”亞伯幽幽地說。
“你把雷光蟲攥在手裡,它當然會放電反擊。而放電的代價就是它的生命。真是可惜,我沒帶蟲兜出來,嘖,多好的素材啊。”
“…………”
茶茶一言不發地攏了一捧土,將雷光蟲的身子埋了進去。
“抱歉茶,我會記得你的茶。”
茶茶拍拍身子爬起來,雖然還在蹦蹦跳跳地跟著他,不過這次亞伯感覺到,她的活力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樣四溢了。
“無知是罪。”
亞伯歎了口氣。
“而且這樣的善良是要不得的。善良可以,但要懂得分清楚狀況和對象。”
他沉吟了一會兒,轉身按住茶茶的肩膀,在後者緊張的眼神中緩緩開口。
“從現在開始我會教給你一些屬於獵人的知識和生存手段。”亞伯刀刻般俊秀的面孔變得格外嚴肅。
“你剛才的舉動非常危險,對自己未知的東西貿然進行接觸,這次隻是被電了一下,如果以後遇到更危險但看上去無害的生物,你的命就沒了。”
“是, 是的茶……”
並不是沒有常識的茶茶再次深深地低下頭去。
“你可以選擇拒絕學習,不過我隻給你這一次選擇的機會,拒絕了我就不會再教給你東西。”
亞伯說完就想要轉身。
“不!茶茶要學!請讓我學吧茶!”
似乎是想要證明自己有足夠的自信或者隻是想上前拉住亞伯,茶茶的胸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挺……
“………………………”
本來打算收回手的亞伯在轉身時往下一帶手臂,正好被茶茶頂到了。
“咕吱。”
感覺不對的他還捏了一下。
“………………這啥?”
一時間仿佛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咿咿咿咿咿咿!!!!!!”
少女爆發了。
“好人你在摸哪裡茶!!!!!”
“攏∧悖∧鬩暈蟻朊。。
某個獨臂的獵人少年也炸毛了。
話說,這個場景為何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你剛才叫我好人了!!二十分鍾不許說話!!!”
“茶!!!!”
林中回蕩著奇面族少女的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