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自己消失的右臂,亞伯的神色居然出奇的平淡。
“果然,右臂沒辦法保住麽。”
要說丟失一條手臂,沒有一點悲哀和痛苦是不可能的,但亞伯經歷了太多,之前那奇怪而真實的夢境衝淡了他對斷臂的恐懼,讓他認為撿回一條命已經是賺了。
“不過那個小姑娘知道幫我截肢,說明還懂得處理這種傷勢,至少比亂治療把我害死強。”
他稍微活動了一下身體其他的部位。
“真不可思議,除了肌肉酸軟和缺水引起的不適,居然沒有其他不良反應,貌似雌火龍的毒素也全清除了,那家夥的急救手段還真是出乎意料的高明。”
亞伯嘗試了兩次都沒能將身體的平衡找回來,在第三次嘗試的時候雖然成功坐直身子,但把腰給抻傷了,讓他好生鬱悶。
“我以後不會得靠人照顧了吧?”
想象到那種衣來伸手的生活,他露出死魚眼:“湊,想想都覺得惡心,還是習慣一個人的狀況比較好。”
“沙…………咕…………”
因為附近的環境不存在視覺死角,亞伯的警惕性沒有提到最高,所以他聽那陣到OO@@的聲音時,也是一驚。
“……………………”
亞伯下意識抬起左手摸向後背,在抓了個空之後,動作滯住,神情暗淡了一瞬,又摸向後腰。
然後,他又摸了個空。
“…………真是該死。”
他才想起來自己的獵刀插在火龍眼睛上了,連盔甲被收攏在附近的平地邊,現在是真正意義上的手無寸鐵。
藏在樹木後的生物肯定不是那個叫茶茶的少女
“從聲音很難判斷出體重來,但願不要是個大家夥。”
他記得自己是被那個奇怪的少女所救,但醒來後少女不在身邊,若是現在再遇到大型種,想要逃命幾乎是不可能的。
“真是……有這樣把傷員獨自丟在野外的麽……”
抱怨了兩句,亞伯稍微將身子往後挪了挪,左手從地上撿起一塊有尖銳邊緣的石塊,當做武器握緊。
“咕唔唔。”
眼前的灌木叢被撞開,一隻身材玲瓏的精靈鹿跳了出來,用好奇的眼神盯著亞伯,見他繃緊身子,歪了歪腦袋,似乎不理解眼前的人類為何有這樣警惕的反應。
“………………”
亞伯詭異地沉默了一會兒,臉上發燒。
“咕?”
精靈鹿並不怕亞伯,並沒有立刻走開,而是繼續歪著頭觀察他。
“你敢再離我近點?看我把你的角拔了磨成藥粉。”
某個被精靈鹿搞得神經緊張的獵人惱羞成怒,露出不爽的神色。
“咕。”
似乎是聽懂了亞伯語言中滿含的惡意,精靈鹿縮了下脖子,四蹄一蹬,調頭跑回灌木中去了。
“嘖。”
亞伯撇了撇嘴:“少了一條胳膊連精靈鹿都不怕我了麽。啊。好吧,應該不是這個問題。”
他一邊在心裡抱怨,一邊把石頭放下。
“茶?!小鹿茶!”
正當他準備再稍微休息一會兒時,遠處傳來了某個少女充滿活力的聲音。
“咕嗚??”
順帶著傳來精靈鹿驚訝的鳴叫聲。
“別跑!回來茶!鹿角茶!”
聽上去少女好像把鹿角當成了目標。
“咕?咕咕咕咕!!”
精靈鹿被嚇到了,急促的叫聲似乎是逃跑時發出來的。
“上好的鹿角茶!請務必借我用茶!”
“咕哦!咕哦!”
被追得四處亂竄的精靈鹿仿佛在抗議:“騙鬼!被你們類人種族借走的鹿角從來沒還回來過!”
不知為何,亞伯自動為精靈鹿的叫聲進行了腦補翻譯。
“乖乖讓我敲一棒茶!隻一下不會有任何痛苦的茶!好孩子聽話!不然我就用回旋鏢丟你茶!”
“咕哦!咕哦!咯哦!”
面對凶殘的茶茶,精靈鹿眼淚都快被嚇出來了,叫聲都變調了,仿佛在說:“騙鬼!那個看上去就好疼!”
…………………………
“那家夥某種意義上還真是厲害。”
能把精靈鹿追成這樣,即使亞伯都辦不到――――因為,一般精靈鹿在發現他之前就躺在地上乖乖把角獻上了。
雖然也是被他的武器強迫的。
一時間整片林子都被兩個活力多得疑似多動症患者的家夥鬧得雞飛狗跳。
他們穿過灌木叢,翻過碎石,甚至越過低矮的枝頭,茶茶的巨大面具撞在樹上,發出嘭咚的悶響,將不少休息中的無辜鳥類驚飛。
“得手了茶!”
“耍。
“咕咦!!!”
發出歡叫聲,茶茶終於成功一棒槌放翻了精靈鹿,那倒霉的家夥在暈過去之前發出一陣聽者傷心,聞者落淚的悲鳴。
“你玩我……打我……連角都不留給我……”
將腦中詭異的場景丟開,亞伯覺得自己鬱悶的心情一下子被驅散了。
嗯,畢竟對像他這樣的面癱來說,那種想笑又笑不出來的感覺絕對是種折磨。
“成功了!茶茶果然是(名獵人)茶!”
她似乎又手舞足蹈起來。
“如果砸翻精靈鹿就能被叫做名獵人,那我是不是可以在自己的稱號前面加一串諸如【超級】【無敵】【大】之類厲害的前綴……”
嘴角抽搐著,亞伯將那智障一樣的想法從自己腦海裡趕了出去。
“這下就可以給好人熬藥了茶……”
在亞伯分神時,少女的聲音也離他越來越近。
“蜂蜜,洛陽草,龍仙花種子……茶!”
當少女舉著棒槌和鹿角從灌木後走進斷壁下的露營點時,她被正盯著這邊的亞伯嚇到了。
“好……好人……”
嚇得她連口癖都沒加上。
“你……你醒了……”
“我昏迷了多久?”
無視少女那抖得如同篩糠的身子,亞伯皺眉問。
“四天……五天茶。”
雖然被栗子面具遮擋,看不到少女的臉,但亞伯光聽她顫抖的聲音就能想象到面具下煞白的臉色。
“這麽長時間……”
亞伯一挑眉。
“老爹大概已經派其他的人出來偵查了。”
“嘖,這種情況下也沒辦法繼續任務。”他有些不甘心地握了握僅剩的左手。
即使是遭受這樣的不幸,身為獵人的亞伯也沒有忘記自己的責任。
“我必須回村子進行報告了。就在這裡分開吧。”
他單手扶地,站了起來。
雖然因為有些虛弱而搖晃,但亞伯的眼睛中看不到一點和虛弱掛鉤的軟弱。
“茶……茶?”
少女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亞伯。
“我救了你一命,你也救了我一命,算是兩清了。”
亞伯恢復了往日的冷冽,那冰冷的樣子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到高原上萬年不化的雪山。
“但是……但是茶……你的傷還沒好……有可能惡化……至少……把藥吃完茶……”
“不勞你費心。”
面對茶茶的關心,亞伯的反應可以說得上是冷酷無情。
“沒有時間浪費了,再多在這趴一分鍾我的村子都有可能遭受更大的損失,那些藥你還是留著自己用吧。”
“不見。”
“……………………”
“噗通。”
說完,亞伯就想轉身離去,但茶茶突然跪倒在地,身體抖得更加厲害。
見她的動作,亞伯有些意外,然後不耐煩地說:“你這樣做有什麽意義嗎?起來,你不欠我什麽,用不著行這樣傷自尊的禮。”
“………………”
茶茶仿佛沒有聽到亞伯的話,她將棒槌和鹿角放到一邊,手放到自己的栗子面具上,緩緩抬起,將面具從中間分開。
即使已經見過一次,但亞伯還是呼吸一滯。
少女的臉龐算得上是絕色,比亞伯在地區總會見過的所有精挑細選的看板娘都美麗。
之前並沒有仔細看,少女的兩頰用淺白色的不知名的塗料畫著複雜的花紋,神秘的紋路居然令亞伯產生了眩暈的感覺。
“面具,給你茶。”
她將脖套一樣的另一半面具也“哢嚓”一聲解了下來,兩份合到一起,雙手捧上。
“…………你想表達什麽?”
被少女有些哀傷,又有些堅定的視線所注視著,亞伯的口氣不由軟了下來。
“我的……面具……給你……茶……”
“當做紀念物嗎?”
亞伯看著那奇怪的面具,心情複雜。
“我不需要……”
“不是紀念茶…………”
“所以我說了我不要…………呃?”
亞伯剛想凶少女,但他話到嘴邊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面具……給你……茶…………”
少女淚如雨下。
好看的眉頭皺在一起,豆大的淚珠滴落在薄薄的草皮上,發出“啪嗒”的清脆響聲。
“喂喂。”
亞伯無往不利的冰山攻勢在少女面前瓦解了。
“無論怎麽說……你這樣也太……”
“我是奇面族茶……是出來旅行尋找值得珍藏的面具的茶……”
少女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同時她眼神黯然。
“你的右臂……是我切下來的茶……”
她頭低下去,卻將面具捧得更高,眼淚流進嘴中,讓甜美的聲音變得嗚咽。
“如果不切……你就會死……茶……但,但是茶……你丟掉右臂……都是因為我茶……”
“對獵人來說……手腳少了任何一隻,都意味著獵人生涯的結束茶……身體是獵人最重要的東西茶……”
“所以茶……我也要用我最珍貴的東西補償你茶……對奇面族來說……生命中第一個面具,代表的就是他的自由,也是生命茶……送出面具……就是……把……決定自己生死的權利交給……那個人茶…………”
“所以茶……嗚嗚嗚……面具……給你茶……請收下……不然……我不知道…………該怎麽補償你茶……嗚嗚嗚……”
如同被重錘狠狠撞擊心髒, 少女如同雨中落花的脆弱姿態令亞伯動容了。
不知為何,他感覺眼前的少女雖然跪著……哭著,卻遠遠比他更堅強。
“………………面具我收下了……”
亞伯單手接過茶茶的栗子面具――――盡管他明白這面具飽含少女的歉疚和感謝,卻沒辦法更加莊重地用雙手接過。
和想象中的不同,面具空有巨大的體積,卻意外的輕。因為少女話語的影響,那些詭異得如同玩笑的花紋,看上去也柔和規整了許多。
“我接受你的面具,但是不接受你的生命,我們人類沒有用這種可笑的東西決定他人生死的習慣。”
依舊毒舌著,但亞伯的本意從一開始就沒變過。
雖然對大多數人來說,那都是一種不可忍受的侮辱和冷漠。但是若仔細體會他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所帶有的,隱藏得很深的情感…………
“這個人說不定還不壞。”
所有人又會得到這樣的結論。
“做為旅者你應該也需要補給吧?莫加村是個合適的地方。”
將面具塞回茶茶的懷裡,在後者意外和欣喜夾雜的眼神中,亞伯伸出了他的左手。
“最好跟住。我從來不等人。”
獨臂獵人少年和奇面族舞者少女的手,第一次搭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