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飯店是華蘇縣飲食服務公司旗下的老牌國營飯店。在八十年代中後期,華蘇縣裡也開張了許多小飯館,也放老牌的國營飯店趕到了一絲絲壓力,但在長江飯店還是名副其實的業內第一。老大有老大的矜持,在長江飯店吃飯先開票後打菜飯的規矩仍然沒有放生改變,防止有人付不起錢吃完就跑。
但競爭也讓長江飯店在管理發生了一些變化,本來休息的星期日現在改成串休了。為這事兒長江飯店的全體員工一度鬱悶不已,這天售票員譚翠翠就因為這事兒出於煩躁當中。
說好了這個星期日和表姐去逛百貨公司,不想自己還被拉回來替人上班,真是讓她懊惱。原本這個周日該是劉春芳值班開票的,可是劉春芳和楚經理請假說自己肚子疼不來了。誰還不會肚子疼怎地,就知道裝!楚經理也就偏心,她肚子疼我就不疼了?
這時,四個土裡土氣的鄉下小男孩走進了長江飯店。一個個渾身跟個泥球是的,看著就不順眼。傻頭傻腦的不懂規矩,一進門就往裡頭走,看著就來氣了。
“哎哎哎,吃飯先開票!”
“哦!是這樣!不是吃完了再算帳麽?”一個穿著相對乾淨些的男孩子向他走了過來。
“先開票,別墨跡,這是規定!菜單黑板上有,吃啥自己看。大碗面條三毛八一碗,饅頭八分錢一個!”譚翠翠職業化有氣無力的聲音。
“那個,那個溜肉段多少錢?”我四關心的是這個。
“七毛六。”
“糖醋排骨多少錢?”胡小軍也不落後。
“一塊八。”
“紅燒鯉魚多少錢?”
“一塊兩毛六。”
“滑溜肚片多少錢?”
“醬肘子多少錢?”
“沒有!怎麽著,你們還有完沒完了?瞅你們那個小樣,還淨挑貴的問呢?到底要吃啥痛快點!”譚翠翠已經十分不耐煩了,他們看不出幾個土裡土氣的傻小子能有啥消費實力。
“之前我們點的,隻要你這兒有的,每樣上一份來!”陸秋原說話了,也不跟譚翠翠磨嘰,“再給我們加兩個小炒來個湯。對了,你看你們師傅炒啥比較拿手,做就是了,至於湯麽,就來個清淡點的吧。嗯,還有,再來兩屜肉包子!”長江飯店的肉包子還是比較有名氣的。
陸秋原這一點,譚翠翠愣住了。大手筆呀,一看點菜方式就是常下飯館的人,常下飯館的人會是普通人麽?再說這個年代四個人吃飯,能這麽點菜的還真沒幾個,奢侈呀!
“別楞著,開票呀?”陸秋原說的時候,二狗子把一張老頭票拍在了譚翠翠面前的桌子上。
點完菜,付了款,四個人隨便找了個靠邊的位置上坐了下來。這時長江飯店的顧客不是很多,陸秋原幾個點菜品很快被端了上來。四人又打了四碗散啤酒,圍著一大桌子才胡吃海喝了起來。
“這啤酒真他XX的難喝,一股馬尿味兒,,,”
“紅燒鯉魚做得真他XX的好吃!比我娘做的好多了!”
“還是排骨香啊!~~要是頓頓能吃上就好了!”
“別著急,早晚讓你們都能過上頓頓吃排骨的日子,就怕那時候你就不愛吃了!”
“等我發財了,就在城裡開個大館子,比長江飯店還要大!”
四人吃得滿嘴流油,爽啊!宏願也發的越發大了!夢想中的生活無比美麗。
越來越接近飯口,來長江飯店吃飯的人也多了起來。看到門口出現了兩個著中山裝的人,陸秋原不僅一愣。
這不是小叔的領導麽?前世由於小叔的關系,陸秋原特別關注過他。這個在星期天和他一起來長江飯店吃飯的是誰?怎麽看起來比“小叔領導”地位還要高些的樣子。。。這是可以從神色氣度上看出來的,陸秋原自負這麽多年的機關沒有白混。
開票員譚翠翠顯然是認識這個縣領導,時任華蘇縣副縣長的程本志。哎,程縣長您也來吃飯呀。
“哦,是的,我的老同學出差路過華蘇,我們一起喝兩杯!”程本志回答了譚翠翠的問話,順便又交代了兩句,“難得星期天休息,我不喜歡被人打攪,要是有熟人來了,也別說我在這裡。好麽,小同志?”
“好的,好的!程縣長!”譚翠翠連忙答應。
二人點了四個菜,一瓶酒,一屜包子,做到了角落裡唯一的的包廂裡,輕聲喝酒,輕聲交談。
半晌過去,門口又來了一群人。領頭的是個光頭的黑臉,臉上還有兩道疤痕,看起來帶著幾分凶相。身後跟著幾個穿著喇叭褲帶著墨鏡的小青年,一看就是些個街面上混的人物,也就是在這個年代被稱作二流子的人。
八十年代末期,能打仗,敢打仗,會打仗,糾集幾個這樣的人就能在街面上混得風生水起。這年代在大多數老百姓還比較淳樸的情況下,一般嚇唬嚇唬,這些二流子就能得到相應的好處。似乎當個混子不需要什麽太高智商,能打就好。
“給哥幾個上個套菜!再整兩瓶精致白!”一個留著超長頭髮的喇叭褲,在譚翠翠面前晃悠著,嘴角露著邪邪的笑容,“還有,哥們要單間!”
“套菜八塊,兩瓶精致白一塊三毛六,一共九塊三毛六。單間裡已經有客人吃飯,現在沒有了!”譚翠翠刻板地回答了那個晃晃悠悠的混混。套菜是長江飯店推出的葷素搭配好的一套菜品,一般為八菜一湯。
“啥?沒有包間?今天我們宋三哥要請重要客人吃飯,沒有包間也得有!”
“我們長江飯店就一個單間,已經被早來的客人用了,你們要麽在大堂吃,要麽隻能去別家飯店了。”
“這華蘇縣還有比長江飯店更好的地方麽?今個宋三哥請客,就是要在長江飯店吃。”另一個胖一點的喇叭褲也走上前來,“你去看看,讓包廂裡吃飯的人給讓個地方。”
“包廂裡的客人是不會讓的,他們交代過,不許旁人打擾!”
“不讓也得讓,你去告訴他們,就說宋三哥要借他們的地方吃飯,你看他們讓不讓?”這貨覺得宋三的威風是不容質疑的。
這年頭宋三也是街面上有頭有臉的人了。宋三要在長江飯店請縣長的公子吃飯,沒有包廂顯然對不起縣長公子的身份。在華蘇縣,上沒有人不知道咱宋三宋光頭的,白道上則沒有人不知道神通廣大的劉大公子的能量了。今個宋三哥請劉公子吃飯,哪個明白事兒的,能不開眼給個面子?
“你們還是走吧,單間裡的客人是不會讓的!”
“媽個X的!”長臉混混不幹了,怎麽著,這麽謙虛有禮貌地說,還不痛快給老子讓地方,也太不給面子了,“哎哎,不用你管了,我去找他們談談,看看是誰能不給我們宋三哥面子!”
“你們不許去,要不我找經理了!”譚翠翠有些急了。
“你們經理也得給劉少面子!”後面過來個花格子布衫的混混。花布衫轉頭又對光頭宋三說:“三哥,劉少馬上就過來了!”
“嗯!”光頭宋三點點頭,又對帶墨鏡的長臉吩咐道:“蛤蟆,你去包廂看看,如果他們肯把包廂讓給我們,我們送他們一瓶精致白。”
蛤蟆不顧譚翠翠阻攔,顫顫悠悠地朝裡面的包廂走了過去。
“哎呦,朋友,就兩位呀!”宋三來到包廂,一看裡面就兩人,頓時來了精神,“宋三哥要在這兒請劉少吃飯,兩位肯給倒個地方不?要是倒個地方,宋三哥賞兩位一瓶精致白!”
程本志聽到這個混混的問話,差點沒被氣得背過氣去。
程本志一個堂堂副縣長會要你個垃圾混混賞一瓶精致白?這讓自己這張臉往哪裡放?這次趕上省委機關工作的老同學路過華蘇,自己盡盡地主之誼,順便談點私密事情,不想就這麽被幾個混混給衝撞了,這讓程本志情何以堪。
“包廂我們不能讓,你們還是到別處去吧!”作為領導,基本的素質還是有的,雖然程本志很生氣,但還沒有發作。
“呦嗬,這位大叔這是不給面子呀!”蛤蟆一聽倒是先急了,還沒見過在華蘇縣有不給宋三哥和劉少爺面子的人呢,“我看兩位大叔倆人喝酒有點太單調,要不我們哥幾個一起陪兩位大叔鬧哄鬧哄?”
蛤蟆朝門口的混混們招手,威脅了起來。
“我不管你們是誰,趕緊給我離開這兒!”程本志已經到了爆發的臨界點。
“兄弟們!圍上來,咱們和大叔談談心!~”蛤蟆么喝了起來,頓時幾個喇叭褲紛紛走上前來。
“你們什麽人,敢在公共場合撒野?”程本志冷靜了下來。
“看著沒?那是宋三,宋三哥!你出去打聽打聽,看看華蘇縣有沒有不認識咱宋三哥的?”蛤蟆指了指光頭,“今個三哥要在長江飯店請客,怎麽著,這位大叔給個面子不?”
雙方越說越僵。
就在蛤蟆與程本志爭執不開的時候,門口又進來了兩個人。走在前面的是一個留著短發面容消瘦的青年,光頭宋三看到連忙迎了上去。
“劉經理來了,歡迎歡迎!”
短發青年名叫劉世光,是華蘇縣縣長劉繼堂的兒子,現任華蘇縣外貿公司的副經理,正是光頭宋三今天要請的客人。
“宋三哥請客,咱怎敢不來呢?哈哈!”劉世光打著哈哈,向飯店內堂走去。
忽然,劉世光看到了,正與蛤蟆爭執的程本志。
“哎!這不是程叔叔麽?怎麽,您也在這兒吃飯呀?”劉世光連忙上前打招呼。蛤蟆一看劉世光上前打招呼叫叔叔,還真有點懵了,原來自己往出趕的還真是個大人物。
“原來是世光經理呀!怎麽他們請的就是你呀?這不,正讓我給你們倒地方呢!”程本志認識縣長劉繼堂的兒子,但還是叫了他官方職務,接下來卻語氣不善。
“怎麽回事?”劉世光轉頭問光頭宋三。
一旁的蛤蟆連忙上前向劉世光說明了情況,劉世光才弄明白了衝突的原委。
“程叔叔,不敢不敢!您看這事兒鬧的,他們不認識您,請您不要怪罪!”劉世光馬上給程本志道歉,“程叔叔,您慢慢吃,我們這就到一邊去!”
“不用了,我們也吃完了,正要離開呢!”說完開始收拾東西,發生這樣的事情,這飯還真沒法吃下去了。看著老同學不解的眼神,程本志輕聲地給介紹了一下,“這是劉繼堂同志家的小孩!”
收拾完東西,程本志兩個人向長江飯店外面走了出去,程本志的老同學走路過劉世光時,還特意打量了劉世光一眼,眼神讓一旁觀看的陸秋原頗感玩味。
這邊一眾混混見程本志走了,紛紛向劉世光靠了過來,“劉少,這誰呀?”
“呸!程本志,剛提起來的副縣長!有事沒事兒總愛挑我家老爺子的毛病,早晚把他弄走!”劉世光有些咬牙切齒,看來他還真沒把程本志當回事兒,話也說得有些露骨。
“既然他把地方給我們倒出來了,也算他識相。來來來,咱哥幾個咱就開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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