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我就站在岸邊，他下水的地方距離我隻有不到兩米，忽然水面開始劇烈的翻騰。就像鍋裡沸騰的水一樣，四濺的水花甚至都濺到了我的臉上。而當時我一下子意識到出事了，腦子裡頓時一片空白。一股涼意猛然的從後背竄了出來。

　　我站在岸邊大叫蔣小樂的名字，眼淚什麽時候從眼睛裡邊湧出來甚至都不知道。然而水面的翻騰還在繼續，我一邊大聲喊著蔣小樂的名字一邊試圖從河水裡看到他的身影。然而回應我的，隻有漆黑的河水以及水面上反射出的太陽光，特別的刺眼。於是，我便開始四處尋找著能伸到水裡的東西，可是這片河灘太乾淨了，連一截樹枝都沒有。

　　我就這樣一邊哭一邊大聲叫喊著，終於被下遊不遠處的一個釣魚的大叔聽見了。拎著魚竿跑到岸邊，把魚竿伸進水花翻騰的地方，試圖讓慌亂掙扎中的蔣小樂抓住魚竿而把他拉上來。卻什麽都沒有觸碰到。而這時，水中翻騰起的水花卻漸漸的平緩了下來，隨後從水裡冒出一串的泡泡之後水面又恢復了平靜。

　　那個趕來幫忙的大叔見事不好，扔下魚竿喊了句:“我去找人。”便大步的奔著堤壩那頭跑去。說心裡話，當時我也想跑，想著盡快的遠離這個地方回到家裡蒙上被子就睡。甚至還在幻想這會不會是一場夢，隻要眼睛一閉上再睜開，然後夢就醒了，就像一切都不曾發生一樣。可是，眼前所發生的一切都在提醒我，這是真正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第一次知道原來人一動不動的也會變得沒有力氣，覺得站不住了，便貼著河岸坐了下來。一邊嗚咽一邊盯著漆黑的河水裡，不知是幻覺還是什麽，總是感覺在水裡有一雙手，那是蔣小樂的手。向我伸了過來，讓我拉他上去。

　　過了十分鍾左右，釣魚的大叔帶著三個人回來了。手裡拿著長竹竿和繩子，趕到岸邊以後其中一個人七手八腳的脫下衣褲，拿著竹竿腰上系著繩子跳到了水裡。繩子的另一頭，則拉在其余幾個人的手裡。在水底潛了一會上岸換了口氣，對幾個人搖搖頭之後就再一次潛入了水底。這一次，留在岸上的繩子被拉了兩下，於是眾人便開始一起拉繩子。逐漸下水的那個大叔開始露出水面了，緊接著，我也看到了他胳膊拉住的蔣小樂。

　　幾個人一起把蔣小樂拉到岸上。這時我才發現，蔣小樂長大了嘴，嘴裡邊灌滿了泥沙。緊閉著眼睛，死死攥成拳頭的手裡還拉著一串水草。從腳底一直到腰上面沾滿了黑乎乎散發著惡臭的淤泥。救人的幾個大叔給蔣小樂掏出了嘴裡的泥沙，替換著給蔣小樂按胸按肚子。按了十幾分鍾，直到白色的救護車帶著一陣警笛聲停在了堤壩上，從救護車上跑下來兩個白大褂，拿著聽診器在蔣小樂胸口聽了聽之後，就直接用白色的床單把躺在河灘上的蔣小樂蓋住了。

　　傍晚的時候我終於回到了家裡，脫掉衣服躺在床上，把整個人都埋進被子裡，我感覺一下子就忘記了這一個下午究竟是怎麽度過的，於是就坐在那裡回憶，直到回憶了很久，才整理出一些零散的記憶，白色的救護車、穿著製服的警察、河邊圍了滿滿一下子的人、後來趕到的一個哭的撕心裂肺甚至昏厥過去幾次的女人、把蓋著床單的蔣小樂抬進車裡的白大褂。將這些碎玻璃一樣的記憶串連起來，我才明白過來一個事實，以後再也看不到蔣小樂了。

　　想清楚了，又有些後悔。腦子根本就不受控制的，反覆的回放這一下午的遭遇，還有蔣小樂那張胖乎乎的臉。奶奶敲門讓我吃晚飯都不想從床上爬起來，卻又怕她看出我的反常，於是趕忙爬起來跟嚼蠟一般什麽味道都吃不出的吃了兩口，之後又爬回床上，把自己埋進被子裡。就這樣的，在胡思亂想中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好不容易挨到了周一，到了學校。我還刻意觀察老師和同學的臉上有沒有什麽異樣，那時的孩子心性總覺得跟犯了錯一樣，以為所有人都會把蔣小樂的死看成是我的過錯，然後責罵我。

　　不過除了蔣小樂那張空下來的課桌，一切都似乎和平時一樣。第一節課下課，班主任簡單的說了句蔣小樂以後不來上學了，卻沒有說明是什麽原因，然後快接近中午的時候學校的廣播反覆播放了幾次，不允許到河邊玩耍。而我也並沒有遭受到想象之中的責罵。

　　從此以後，我開始變得特別的乖巧，每天上課認真聽講，放學以後立刻回家，再不出去玩了。就連班主任，一個姓李的性情暴躁的更年期老女人，都不止一次在課堂上對我這段時間的進步點名表揚。隻有我自己清楚，我是害怕在罰站的時候不由自主的想起蔣小樂來。 本以為事情就這麽過去了，對蔣小樂的恐懼和愧疚會逐漸的淡忘。直到蔣小樂死的一周之後的星期六。

　　那天，我早早的起來寫完了周末作業。之後在無聊的電視節目當中度過了一整天，吃完晚飯早早的躺到床上睡覺。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感覺窗外好像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抬頭向窗口看了一眼，天都有些蒙蒙亮了。於是我跳起來跑到窗口，看到樓下隱約有個熟悉的身影，我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嘿，這不是蔣小樂嗎！他怎麽這麽早就來找我了?我……我是不是有些事情忘記了啊?

　　只見蔣小樂依然穿著他那件印著23字樣的背心短褲。胳膊底下夾著一個東西，那不正是我垂涎好久的小霸王遊戲機嗎。對了，我和他打過賭，他說過把遊戲機借我玩一星期的。我衝他嘿嘿一樂，喊了句“等我啊，我馬上下來。”

　　當我從樓下單元門出來剛想和蔣小樂說話的時候，他竟然轉過頭就開始跑，“哎哎，蔣小樂，蔣小樂。你要幹什麽去?”我看他跑了之後喊了一嗓子就開始追。我一邊跑一邊想，“這小子，肯定是又想戲弄我。等我逮著你的。”不知道追蔣小樂追了多久，我感覺有些跑不動了。於是停下來站在原地，用手拄著膝蓋不停的喘著氣，我自言自語道:“這小胖子以前怎麽沒發現他這麽能跑呢。等我抓住他非揍他一頓不可。”說完向蔣小樂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在距離我很遠的地方停下了，就那麽站在原地衝著我樂，似乎還帶著一些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