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項梁一樣,李由下達了最後一條軍令——突圍!
可志在必得的項羽如何能放過他呢?哪怕大雨滂沱,楚軍的遊騎兵依舊活躍在雍丘四周。此時此刻,雍丘陷落已成必然,故而戰事的重點有所改變,務必要擊殺或者擒獲秦軍主將李由。
若做不到,則無顏面對叔父,或者他的在天之靈。
得到遊騎稟報,項羽理立即帶著精銳親兵出發了,沒有絲毫耽擱。
很遺憾,李由帶著百多秦軍剛剛出了雍丘西門。瞧見項羽策馬出現時,李由嘴角擠出一絲苦笑,終究還逃不出馬革裹屍,為國戰死的宿命。
“李由,束手就擒吧!”項羽並非憐憫,而是存了一絲僥幸,如果活捉了李由,能不能用他和章邯談判?換取叔父的平安呢?
李由自然能猜到項羽的目的,不管楚人打算如何對待自己,絕不能投降。
作為秦國將領,戰死沙場是莫大的榮譽,倘若被俘則是永遠的恥辱,李由更不希望為了活命破壞了章邯挽救秦國的大計。
更擔心楚人利用自己大做文章,只要自己被俘的消息傳回鹹陽,趙高豈能放過如此良機?父親和李氏家族必然會被誣蔑勾結外敵。雖說父親李斯已無多少生機,但也許會有一絲轉圜的余地,李由想要盡力爭取。
至少不至於讓趙高過分渲染,為李氏家族的其他人爭取一絲活命的機會。到了此時,李由覺得自己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只有戰死的三川郡守,沒有活著被俘的李由。”
這句回答十分霸氣,直接讓項羽的期望破滅了。
“當真要如此嗎?”項羽道:“能夠堅守雍丘多日,讓我部損失慘重,閣下當真厲害,項羽佩服,倘若就此英年早逝,豈非可惜?”
“過譽了,尊駕才是少年了得,李某不才,能助上將軍布局成功,已然甚感欣慰,當不得少年英雄如此稱讚。”李由說完之後,嘴角露出一絲戲謔的笑容。
項羽聞聽此言,臉色頓時變了,厲色問道:“你早就知道定陶有詐?”
“當然了,此乃上將軍與李某聯手而為之,想來令叔已經在重圍之中,也不負上將軍辛苦謀劃。”李由哈哈一笑。
“也得謝謝李郡守不畏生死的表演是嗎?”項羽臉色陰沉,冷笑著反問。
身旁的鍾離昧看的很清楚,項羽額上的青筋暴起,滂沱的大雨之中,渾身散發出強烈的怒意和殺氣。
李由淡淡一笑道:“前面表演的或還不錯,不過這後面有些……差強人意吧,你說是嗎?項少將軍。”
“你去死吧,叔父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去給他陪葬吧!”項羽怒意十足,殺氣凜然。他原以為這只是章邯的計策,雍丘城只是個魚餌,李由可能是被利用的犧牲品,故而還心存一絲同情。
沒想到李由竟然是知情者,並且參與其中,將自己叔侄欺騙至此,實在可惡至極。
可笑自己叔父和自己都上當的,如今叔父身陷重圍,生死未卜,而自己則像個傻子一樣。縱然破城勝利,但勝利的喜悅在這一刻蕩然無存,比失敗者更為失落。
“一個三川郡守換一個上柱國,李由覺得很劃算,死而無憾。”李由笑了笑,他知道自己今日絕無逃出生天的機會,也根本沒打算活著,反而是速速求死。
被俘虜才是後患無窮,所以他要用這種方式來激怒項羽,讓他對自己痛下殺手。而且還能從精神上打擊,甚至略微折磨對方,戰事失敗,但心理上多少有些勝利的滋味。也許這樣可以不敗的那麽徹底,也讓項羽勝的更為難受。
很顯然,項羽“上當”的,當一個人被算計,尤其是還要賠上親叔叔的性命時,是絕對無法保持冷靜的。
此時此刻,項羽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殺了李由,以謝叔父在天之靈!
盡管項羽不想承認,可若李由也是這個局的一部分,那麽叔父絕對沒有活著離開定陶的機會,絕對沒有…
……
定陶的突圍之戰很激烈,不同於李由僅存的百多人,項梁麾下足足有兩萬兵力,卻被章邯七八萬大軍包圍,想要突圍同樣艱難。
項梁帶著大軍不斷向山谷口發起衝擊,可以說是身先士卒,從而極大激發的楚軍的士氣。楚軍受到鼓舞,再加上身陷絕境,也算是置諸死地,唯有拚盡全力,興許能有一線生機,是以拚殺的很凶猛。
唯有項梁自己知道,跟隨在自己身邊的士兵絕無生機可言,章邯不會放過自己,勢必全力圍堵。
也罷,此刻的項梁已經釋然了,即便他很不甘心,但現實就是如此無奈。唯有用自己來吸引大部分秦軍的圍堵追殺,才能給兒子項莊,以及英布、吳臣等人創造機會,讓他們能夠安然離開。
再者,項梁情知必死無疑,所以在臨死之前想要盡量拉上更多墊背者,讓秦人付出更為慘痛的代價。也好讓章邯知曉,項梁也不是好惹的。
想法是沒錯,但章邯是鐵了心想要弄死項梁。沒能伏擊到任何一支援軍,雍丘反陷危局的情況下,這位上將軍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了。
若是再不能斬殺項梁,章邯真不知道他是否還有顏面面對秦人,面對生死未卜的李由,遠在鹹陽的李斯,是不是還得自刎以謝天下呢?
所以,項梁必須死!
當楚軍死命拚殺,似乎在堅實的秦軍防線上打開了一道缺口時,迎面而來的是如大雨一般的弩箭。秦弩威力甲天下,昔年王翦以此破趙滅齊,今日章邯用之殲滅楚軍。
不斷有楚軍將士倒下,項梁見此沒有任何的心疼和惋惜,依舊毫不猶豫地指揮楚軍衝上去。有人送死,有人在臨死前能拉上一或兩個秦軍陪葬,至少吸引了絕大部分秦軍和章邯的注意力。
項莊和英布他們,應該已經逃出去了吧!中箭的那一刻,項梁心中輕問一句,嘴角帶著一絲欣慰的笑容,眼神裡卻流露不甘的神色……
……
當晚,銀河璀璨的星空,有巨星滑落天際。
范增站在彭城,瞧見此情此景,長歎一聲,老淚縱橫地朝著定陶所在的方向躬身一禮。項氏的天變了,楚國的天也變了……
滎陽城外,相裡驍見到情景,心中頓時咯噔一下。再看著憔悴黯然,卻又神情堅毅的嬴詩曼,不由深感憂慮……
潁水岸邊,張良同樣也目睹這一幕,嘴角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轉身返回岸邊的大宅裡。那裡張燈結彩,絲竹管弦好不熱鬧,今日恰是陽城君陳勝大婚的好日子……
大河北岸的河內郡(古地名,大致在後世豫省溫/縣附近),淡雅的裙擺劃過台階,窈窕的身影拾級而上,柔聲自言自語道:“星辰落,名將隕……”
等她再一回頭,卻又發現,原來有幾分黯然的天際突然多了幾抹亮色,有幾顆星辰發出明亮的光輝。
睫毛微動,動人的眸子緊盯著天空,仿佛在觀察哪一顆最為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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