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釣於潁水的高人,下意識便覺得有一種薑子牙般的高深莫測。
薑子牙助周文王滅商安天下,難不成潁水邊也有一位能幫自己問鼎天下的大賢?陳勝有些激動,迫切希望見到此人。
然而灌嬰卻有幾分為難,遲疑片刻才道:“君上,非嬰不願引路,只是…先生大才,若欲揚名天下,聞達於諸侯絕非難事,可他寧願隱居鄉野……嬰有種感覺,先生似有避世,遠離朝堂之心……”
呃……
這點倒是與薑子牙全然不同啊,薑太公願者上鉤,成功釣起了周文王這條大魚。這位先生,似乎只在乎潁水中的小魚小蝦……
“非也,此一時彼一時,興許先生有別的想法,前些年暴秦強勢,一掃六國,先生或是不願意侍奉暴秦。今天下豪傑盡起反秦,先生未必不願出山。
武信君項梁身邊的范增先生,年已七十,昔年若投效諸侯也是大有可為的,可他隱居烏巢不出。如今為滅秦複楚又出山效力,可謂老當益壯。”陳勝自然是不甘心的,無論灌嬰的判斷是否準確,他都要盡力嘗試。
張良也道:“范增先生七十高齡助武信君,薑太公八十輔文王,他們年紀大了,卻老當益壯,老而彌堅,仍有雄心壯志,也許這位先生亦是如此。”
“這……”灌嬰也覺得有道理,很難拒絕陳勝的要求,可心中不免還是有幾分為難。
陳勝絲毫沒有怪罪,這說明灌嬰是個知恩圖報有情義之人,用起來反而更放心。只是這位垂釣的高人斷不能放過,當即道:“本君知你為難之處,這樣吧,本君向你承諾,隻去拜訪先生,若先生不願出山,我等絕不無禮,仍舊還先生一片清淨,如此可好?”
“好,嬰為君上引路!”話至此處,灌嬰再也沒有拒絕的道理。他心中也期望先生能出山,如此可為面面俱到,對誰都有好處。
次日一早,留下陳平、蒲將軍和呂臣留守大營,陳勝帶著張良在虞子期和灌嬰,以及千於將士護衛下飛速趕往潁川。
潁水滔滔,滋養了潁川這片物華天寶,人傑地靈的沃土。
在古代歷史上,潁川當真是大名鼎鼎,人才輩出。潁川又稱禹州,治水的大禹正是從此間走出,故而有華夏第一都的美譽。
除了大禹,潁川還走出了少典、夏啟、太康、少康等諸先賢。及至後世三國時期,潁川更是人才濟濟,荀(彧)氏諸賢、郭嘉、徐庶、司馬徽等名士皆為穎川人。
秦末的潁川似乎籍籍無名,但目前至少已經出了一個灌嬰,一個可以為大將軍的猛將。潁水河邊那位,又是怎樣不世出的大賢呢?陳勝越發急切了。
近鄉情更怯,遠遠瞧見河邊的廬舍時,陳勝心中反而有些忐忑,自己能不能打動這位大賢?
大部分將士留在遠處,陳勝隻帶了百多人前往。廬舍只有那麽大,即便裡面藏滿了刺客,也能應付,全身而退。
何況緊急調查了灌嬰的背景之後,確實乾乾淨淨,可以確定他與劉邦沒有任何交集,不至於是奸細……
待走到廬舍門口,虞子期上前高聲喊道:“陽城君陳勝前來拜訪先生……”
“貴客來訪,山野草廬蓬蓽生輝啊!”一聲感慨之後,有老仆出現,打開柴扉。
“魯伯,先生可好?”灌嬰上前問候,顯然很是熟悉。
“是灌嬰?老夫很好!”中氣充沛的洪亮男聲從屋內傳出,同時也表面這位先生耳聰目明,甚至超乎常人。
灌嬰引著陳勝入內,在門口欠身道:“灌嬰拜見先生!”
“嗯,許久不見,你可還好?”
“蒙先生惦記,一切都好。”灌嬰道:“如今嬰加入蒼頭軍,隨陽城君共抗暴秦……今君上兵至潁川,特來拜會先生。”
陳勝這才適時地出現在門口,欠身道:“陳勝拜見先生!”
映入眼中的是一位年近六旬的男子,身體偏瘦,但坐姿很是挺拔,很有精神。案幾之上擺著一卷竹簡,毛筆和刻刀放置一側。此人顴骨頗高,鼻子挺拔,一把烏黑的胡子沒有半分發白,可見其身體健康。
最受關注的還是此人的眼睛,深邃有神,有種學識淵博,高深莫測的感覺,完全符合高人的形象。
“大澤鄉起兵的那一位?”此人波瀾不驚,沒有受寵若驚,甚至連起碼的尊敬都沒有。
陳勝倒也不生氣,這才是高人該有的氣質和倨傲,便笑道:“正是!”
老先生道:“沒想到啊,老夫本以為陳縣乃你必死之局,不想你竟逃出生天,如今還能有這般形勢。”
“如此說來,讓老先生失望了?”
“何來失望之說?該是出乎意料,即便有失望,也是對自己的判斷力感到失望。”老先生似乎頗有自嘲之意。
陳勝道:“前日與灌嬰交談,其對兵法頗有見解,便猜想著多半是得遇名師,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名師?閣下高抬老夫了,不過一山野村夫耳!”老先生笑道:“灌嬰也算是天賦,再加上肯費心思考,若尊駕悉心培養,將來會是個不錯的將軍。”
“先生判斷,本君信服!”陳勝道:“不過若非先生教導,灌嬰也難有如此兵法造詣,如此說來,先生才是真正的高人,山野村夫未免妄自菲薄了。”
“呵呵,沒想到尊駕的口才也如此之好,實在讓老夫意外啊!”
陳勝笑道:“本君讓人意外的地方還有很多,先生可願一一見識?”
這話的意思已經很明顯,招攬之意已明確表達,陳勝相信,以此人的智謀,自然能夠會意。
老先生沒有多想,當即笑道:“老夫年紀大了,居於山野之間,哪能有機會見識閣下諸多出人意料之處。”
“先生精神矍鑠,老當益壯,山野河川風光也該看膩了吧,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陳勝自然不會放棄,繼續爭取。
不想老先生卻笑道:“山野之間,四時風光,去歲來年的景致都大有不同,多少時日也看不夠啊!”
陳勝搖頭道:“只怕先生並非全心全意沉溺於山色湖光中吧,竹簡在案,刻刀毛筆在手,可是在著書?不知先生所著何書,在下是否有機會拜讀?對了,這許久了,還未請教先生尊姓大名,實在失禮!”
老先生搖頭道:“山野村夫,賤名不足掛齒,至於這竹簡不過是老夫閑來把玩之物,粗鄙之人焉能著書立說?”
“先生又妄自菲薄了,可否讓本君翻閱一二,開開眼界?”陳勝上前,不等先生許可,便拿起一卷竹簡。
重生以後,他才發現之前的陳勝是識字的,可見陳勝的出身並非特別差。若非如此如何能在魚腹中藏書有“陳勝王”的字條。若無一點學識,如何統兵禦人,又如何能成為起義首領呢?
陳勝翻開竹簡,之間上面刻著:
“束伍之令曰:五人為伍,共一符,收於將吏之所,亡伍而得伍當之。得伍而不亡有賞,亡伍不得伍,身死家殘。亡長得長當之,得長不亡有賞,亡長不得長,身死家殘,複戰得首長,除之。亡將得將當之,得將不亡有賞,亡將不得將,坐離地遁逃之法。
戰誅之法曰:什長得誅十人,伯長得誅什長,千人之將得誅百人之長,萬人之將得誅千人之將,左右將軍得誅萬人之將,大將軍無不得誅。”
這位先生是在著兵書?還是抄寫前代兵書?陳勝略微沉吟,更願意相信是前者。
這個年代,傳世的兵書並不多。重生之後,陳勝也讀了不少,比如《孫子兵法》、《孫臏兵法》,張良還特意奉上《太公兵法》等許多古籍給自己閱讀和講解。
以陳勝如今的身份,這個年代已經流傳的兵法都能搜羅到,基本上也都讀過。記憶裡,似乎並無這樣的文字,所以多半是這位先生自己所著。
此篇是束伍令,束者約束,伍者軍伍,寫的是什麽顯而易見。
陳勝默讀兩遍,隱約覺得有些熟悉之感。再略微沉吟,突然想到這文字與秦軍軍規,以及嚴刑峻法的管理頗有相似之處,有融入法家思想的感覺。
莫非他是秦國人?陳勝再隨手翻閱幾篇,隻覺此人對兩軍交戰了如指掌,對秦軍的特點似也很是熟悉,更斷定了這個猜想。
陳勝腦中回憶秦末歷史,有這樣一本書,有這樣一號人物嗎?
突然間,陳勝腦中靈光一閃,笑道:“此書兵法精要不輸於孫武、孫臏,若不流傳後世,實在可惜,尉僚先生難道想埋沒這嘔心瀝血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