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蘭見矮個子保安隻說要她答應他的條件,也不說是什麽條件,於是打量他兩眼,沒有說答應,也沒有說不答應,忽然笑起來:“我還在等你說,你不會要我去捉天上的月亮,不會叫我去做違背俠義之道的惡事,更不會叫我去死,自然也不會叫我去做豬做狗……之類的話。或者,你是不是等著我說,只要不背俠義之道,那麽不論多大的難題,我也當竭力以赴,但教你有所命,決不敢辭,赴湯蹈火,唯君所使?”
眾人聽得懵懂。
陳秀蘭瞥一眼東邊的樓梯口,慢悠悠說:“你以為倚天屠龍記呢?可惜你似乎搞錯了一點,我不是張無忌,也沒有叔叔伯伯落在你的手裡等著解藥救命。你說便說,不說便死。”
矮個子保安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半晌終於恢復常色,說:“我只是希望你能讓我跟著你,離開這裡。”
陳秀蘭挑挑眉,不明白這人腦回路的構造應該歸類於天才還是白癡。要說天才,他此時生死全在她一念之間,明明前途未卜,卻還期冀跟她離開;說他是白癡,他似又料定她自有門路可以擺脫此地,逃出重圍。
“我可以答應你。”看著矮個子保安明顯松一口氣,她一桶冰水當頭澆下:“但是你應該問一問,間接死於這場謀殺動亂的局長和那個小男孩答不答應,後來被咬變成喪屍的白領男人答不答應,被你逼瘋的貨車司機答不答應,這些依然活著卻差點命喪在你的利用之下的幸存者,答不答應。”
矮個子保安環顧一周,見大家面色不善,尤其另外三個貨車司機,攥拳咬牙,火藥味十足。他一臉漠然,抬腳便要登上人字梯,被陳秀蘭一鏢射在身前,緊貼腳尖。
他仰頭看她。她在被他無視的眾人臉上一掃而過,將他們憤然的目光盡收眼底,好整以暇。
矮個子保安無奈,隻好解釋:“我的能力,上去單獨講給你聽。”說完,兩手攀梯。
陳秀蘭卻再一次製止他,遺憾地說:“我恐怕,你現在還不能上來。”
突感不妙,他警惕地問:“為什麽,你要反悔?”
嘴角一勾,陳秀蘭搖搖頭說:“我答應帶你離開,正常看來,應該不會反悔。可是我隻帶活著的你,死了不算。”說著,又拿眼瞥向東邊,瞳孔猛收。
矮個子保安悚然心驚,一股巨大的危機感很快蔓延全身,瞬間將他淹沒。他使勁扭過頭去,只見一隻沒了鼻子的腦袋從庫房一層東間的樓梯口冒出來,然後依次露出爛得只剩下牙齒的嘴,缺失一半的下頜,洞開的脖子,裸露在外的鎖骨和胸骨……赫然是一隻喪屍,一隻從東門闖進來的喪屍。
陳秀蘭縮回頭,遠遠離開天窗口,聽到下面霎時亂成一團,混合著人的哭喊咒罵聲和非人的撞擊倒地聲,心裡告訴自己:這是他們應得的,她沒有把天窗口封死,就像他們封死樓道口那樣,已經額外放出一條生路,她無需不安,無需後悔,無需多想。
她撇過頭,不看那邊人影凌亂,兩隻耳朵卻隨著忽高忽低的痛嚎一上一下。
終於,有人爬上屋頂,衣服被扯壞,右手的繃帶重新滲出鮮血,胡子拉碴,狼狽不堪,乍見她“怡然”獨坐,忍不住咆哮:“你居然這麽乾,你TM瘋了嗎!”
繼絡腮胡子之後,一字粗眉也踉蹌著翻身上來。他倒沒說什麽,只是眼神分外複雜地盯著陳秀蘭看上一眼,扭頭拉住絡腮胡子往下一指。
絡腮胡子順著他的手往下看去,臉上頓時黑了又白,白了又黑,最後跺一跺腳,罵一聲:“他娘的。”竟然一把揪住蹭到梯子半腰的矮個子保安,用力往上一扯,不待他登上屋面站穩,他自己返身又往下爬回去。
陳秀蘭一愣,不知道他要幹什麽,見一字粗眉示意她看,便不理會矮個子保安隨之而來的糾纏,重新回到天窗口,向內俯瞰。
底下已有七個人命斷屍群,分別是挨東樓梯口最近的三個貨車司機,亂跑亂跳直接撞進喪屍嘴裡的娘男,把那個忘恩負義的小女孩拉過去當墊背+結果自己也未幸免的另一個潮男,還有跑不能跑、打不能打的厚眼鏡女孩。眼見小雨馬上就要變成第八個受害者,卻被從天而降的絡腮胡子當腰一攬,堪堪避過從她身後撲上去的喪屍,逃過一死。
絡腮胡子連推帶拽,將已然嚇傻的小雨半扛半抱來到人字梯前,用力將她晃過神來說:“你再不醒,我TM又要親你了。 嘿,快爬!”
小雨臉上重現恨意,可是眼見四五隻喪屍追到跟前,也不說話,埋頭往上,被梯子這頭接應的一字粗眉提溜出來。
下面還有兩個人沒有落入屍口,正是黃家母子。
黃母護著兒子,圍著人字梯和兩隻喪屍打了半天轉。好不容易尋到一個間隙,她眼疾手快,拚盡全力把黃家小子往前一推,竟然直接將他推到梯蹬上面,她自己卻被一隻喪屍撲住,咬掉半隻手掌。
黃家小子撕心裂肺,大叫一聲“媽”,飛身要往下退,準備去救黃母,被絡腮胡子先一步攥住衣領,拖上天台。
黃母很快倒地,身上伏著幾隻喪屍啃噬吞咽,一邊吃痛哀叫,一邊朝兒子揮手,叫他“快走,不要管我”。最後,她奄奄一息望向陳秀蘭,兩唇一開一合,儼然在說:“放過他。”話說幾遍,被一隻圍上前的喪屍咬掉唇肉,露出兩排鮮血淋漓的牙齒,依舊一開一合。
絡腮胡子和一字粗眉合力抽起人字梯,將喪屍阻隔在樓下,氣喘籲籲,一屁股墩坐在地上,大冬天裡汗透棉衣,也不管撿回一條命的黃家小子怔怔地趴在天窗口,一動不動地盯著黃母死去的地方,僵硬如石。
僥幸免死的小雨眼神空洞,嘴中似兀自絮絮低喃。
矮個子保安不停地騷擾極其煩躁的陳秀蘭,即使被驅逐,依然對她時時注目。
陳秀蘭亂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