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星期一,江之濤一大早就來到了辦公室,但他發現有人比他更早——一位面孔很黑的中年婦女坐在“江之濤律師辦公室”的門口,眼睛眯著,好象是睡著了。
江之濤輕輕地推了推她,那位婦女很快就醒了過來。江之濤就親切地問:“大姐,你有什麽事嗎?”
中年婦女站了起來,她看著江之濤問:“您是江律師嗎?”
江之濤點了點頭,說:“恩,我是江之濤。你有什麽事嗎?”
中年婦女馬上就跪在了江之濤的面前,哭著說:“江律師啊!您可一定要救救我丈夫的命啊!他是被冤枉的,他是一個好人啊!”哭得傷心欲絕。
江之濤的眉頭皺了皺,這可不是辦事的好辦法,也不是一種有效的辦法。他就親切地對這位婦女說:“大姐,你先進來,別著急,慢慢說。”說著,他把辦公室的門打開,把中年婦女領了進去,請她就座。
中年婦女坐在沙發上,開始東一句西一句地向江之濤訴說她丈夫的事情。她帶有濃重的方言口音,邏輯又非常混亂,搞得江之濤一頭霧水。
為了搞清楚案情,江之濤耐心地對她進行引導,並不斷地發問,花了半天時間,總算讓她把事情給說清楚了。
原來這是一件發生在蜀漢西部少數民族地區的凶殺案件。全案的犯罪嫌疑人一共三人,即張三、李四和王五。王五是這位中年婦女的丈夫。其中張三和李四實施了凶殺行為並對自己的行為供認不諱,同時,張三和李四都供稱是王五收買他們殺的人。王五不在作案現場,且始終不承認自己買凶殺人。王五跟受害人的家族一直不和,雙方存在長期的冤仇,於是受害人的家屬們都一口咬定肯定是王五指使的,堅決要求槍斃王五。受害人家族的勢力很大,人數眾多,到處去告狀,寫了很多言辭激烈的告狀信送交到省委、省人大、政府、政協和省民族委員會,非要置王五於死地。由於受害人是少數民族,而王五是漢人,這種情況使這個案子不再是一個普通的刑事案件,而帶有了很強的政治性,成為一個政治案件。現在的形勢對王五非常不利,王五的腦袋岌岌可危。
江之濤坐在椅子上沉吟起來,他不需要再深入地去了解案情了,他已經知道這件案子很不好辦,既麻煩又費時費力還不討好。
一般來說,帶有一定群體性因素的案子都是很難辦的,因為在這種情況下,混亂往往會衝擊法制,衝動經常會壓倒理性。而律師的力量就來自於法制,靠的是理性。在有群體性因素的案件裡,律師夾在中間會感到非常被動,於是,既麻煩又費時費力還不討好。
反覆地考慮了一會兒,江之濤對中年婦女說:“大姐,實在是對不起,我最近非常忙,沒有時間辦這個案子。而且這個案子的難度很大,我也沒有能力辦好它。我的水平有限,您還是去找別的律師吧!對不起啊!”
江之濤不斷地說著“對不起啊”“水平有限”,雲雲,將中年婦女送出門外。
但是,第二天一大早這位婦女又不請自到了。見到江之濤後,她跪在江之濤的面前痛哭流涕,哭得昏天黑地,搞得地板上是一大灘的眼淚、鼻涕,都能漂得起一本書來。
江之濤見她哭的那個慘樣,禁不住眼睛也有點發酸,動了惻隱之心,終於還是接下這個案子。
江之濤接手這個案子後,馬上就介入調查。他查閱了全部的案卷材料,發現卷宗材料裡確實存有諸多可疑之處。能證明王五是主謀的只有張三、李四的供述和幾份手機通話時間的電信打印單,再有就是王五跟受害人家族平時存在矛盾。別的則都是一些傳來證據和推測了。這個案子如果以故意殺人罪把王五判處死刑的話,以江之濤多年的辦案經驗來看,雖然也不能完全排除王五作案的可能性,但憑現有的這些證據定案,結果很可能就是冤案。
江之濤就跟法官和檢察官們溝通,發現他們也都知道這個問題,他們也一直在為此猶豫不決,無法定案。他們現在非常矛盾,如果按照疑罪從無的原則將王五無罪釋放的話,受害人家族和同宗族的幾百上千人就很可能會鬧事,引起騷亂。如果僅僅以王五“很有可能就是主謀”,而將其判處死刑,就有點像是“莫須有”了,很可能會造成冤案。
法官和檢察官們左右為難,他們現在考慮的不再是本來應該是“只須”考慮的證據和法理,而是在權衡利弊。學法律的人大多數知道“法律家判斷對錯,政治家權衡利弊”這句話。現在,辦理這個案子的法官、檢察官個個都成了“政治家”。
鑒於這種情況,考慮到受害人家屬向各機關各部門散發告狀信和請願書的事實,江之濤自己也寫了一篇宏文,講證據,析法理,事實清楚,邏輯嚴密,把受害人家屬的告狀信和請願書批駁得體無完膚。
為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江之濤的這篇以律師名義寫的辯護詞除了被送交法院和檢察院外,也被送到了省委、省人大、政府、政協、省民族委員會和幾乎所有受害人家屬去告過狀的地方。
很快,受害人的家屬就看到了這份辯護詞。辯護詞裡的嚴密邏輯和有力分析讓他們恐慌起來,他們還打聽到了江之濤在西都市刑事司法界的影響力,這讓他們更加恐慌。
過了幾天,受害人的家屬聚集了大約一百多人。他們跑到不到三百平方米的“江之濤律師辦公室”,口口聲聲地說:“要跟江律師‘理論理論’”。
江之濤見他們人多勢眾,沒法理論,就站在他們面前,大聲地說:“這麽多人人多嘴雜!你們如果想跟我談一談,就派兩個代表進來跟我談!”
對方也有幾個人站了出來,大聲地嚷嚷:“你是大律師,我們隨便找兩個人都說不過你的。我們這麽多人才抵得了你一個人,就是要這麽多人跟你理論才公平!”
公平?這是什麽邏輯!江之濤覺得又可氣又可笑。
一乾人等群情激昂地擠在江之濤那小小的辦公室,一個都不願意出去。
江之濤見他們都不願意走,就坐了下來。他坐在他的大班椅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大群人,一言不發。他開始慢慢地觀察這一群人,發現裡面大部分人看起來頗為“群情激昂”,但也有一些人在互相說說笑笑,而這些說笑的人一看到江之濤的目光就馬上變得“嚴肅”起來。
看到這種情況,江之濤心裡馬上就變得跟明鏡似的:看來,你們到這裡來的目的就是搗亂,就是威脅,好讓我知難而退。
江之濤心裡想:我本來就是不想辦這個案子的,但是,現在你們通過這種辦法來迫使我退出,如果我真的就此屈服了的話,那以後我還怎麽在西都的司法界混呢?還不如趁早把律師證給燒了!
想到這裡,江之濤決定給大家一個表示,好讓他們知道他江之濤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江之濤站起來,表情嚴肅地看了看擠在辦公室裡的人,他慢慢地拿出放在抽屜裡的一把水果刀,然後站在凳子上。擠在辦公室的一大群人看到江之濤突然拿出一把刀來,都覺得心驚,馬上安靜了下來。
江之濤看著大家,大聲地說:“我知道你們的心情是非常悲痛的,一定對凶手深懷仇恨,希望凶手受到法律的嚴懲。我完全理解你們的心情,也同意你們的願望。但是,你們怎麽能斷定王五就一定是凶手呢?如果王五不是真凶,卻被槍斃了,那真正的凶手豈不是會逍遙法外!我知道你們都是善良的人,之所以來找我,主要是怕我以不正當的手段去影響法官,影響判決結果,從而讓凶手逃避法律的製裁。我今天向你們發誓,我一定會完全根據事實、依照法律去做我的辯護工作,決不乾任何不正當的事情!”
江之濤把話說完後,大家沒有一個人吱聲,他們在靜靜地看著江之濤的下一步行動。
只見江之濤拿起刀來,對準自己的前臂,面不改色地在上面一劃,殷紅的鮮血馬上就從手臂上汩汩地冒了出來。江之濤用桌上的茶杯接住冒出的鮮血,很快,茶杯裡的茶就成了一片紅色。
江之濤向大家舉起血茶,嚴肅地用他那銳利的目光從所有人的臉上掃過,在冷峻中透出一股威嚴,他再次高聲說道:“我向大家發誓,我會完全根據事實、依照法律完成我的工作,決不會有任何不正當的行為!”
說完,他把手中的血茶一飲而盡。
聚集的人們沒有一個人說話,剛才吵吵鬧鬧的嘈雜聲被絕對的安靜所取代,站在門邊的人開始退出門去。慢慢地,所有的人都往門外走。
在被一大群人堵了一個上午之後,“江之濤律師辦公室”終於清淨下來,工作秩序得以恢復。
江之濤的助手們趕緊過來察看他手上的傷口,大家神情緊張,忙前忙後地想幫他止血,卻又束手無策。
江之濤微笑著對大家說:“沒事,小意思!你們先把辦公室清理清理,我出去找個診所包扎一下就行了。”
第二天,這件事情以大標題上了西都市各大報紙的頭版,“著名律師歃血服眾”的消息立即傳遍了西都市的大街小巷,成為人們津津樂道的談資。
然而,各種法外因素對這個案件的影響並不會因為江之濤喝了一杯血水就消失。相反,受害人的家屬見王五聘請了江之濤律師作為辯護人,他們都緊張起來,更加強了各種活動。他們到處聲稱若這個案子處理不當的話,大規模的宗族械鬥不可避免,如果國家不嚴懲凶手,他們就自己去懲罰。
四面八方的壓力仍然在避無可避地影響著司法機關的本應獨立的司法權。
形勢依然很危急。江之濤反覆地跟承辦法官、檢察官們溝通,跟正在“關心”著這個案子的各路神仙們溝通。
最後,他不得不承認現實,不得不承認法律是靠人來執行的,不大可能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嚴格依法辦事。江之濤決定尋求一個妥協的辦法,既然實現疑罪從無的法律原則已經不可能,他決定先把王五的腦袋保住再說。
保腦袋的最好辦法無非是自首和立功,對王五來說,當然不可能有自首的機會了,那麽,他要保住腦袋就只有想辦法獲得立功表現。
再過一個星期,王五的案子就要正式開庭了。江之濤也終於想好了對策,他便到看守所會見王五。
坐在王五的對面,看著王五那張因為長期緊張而顯得非常憔悴非常疲憊的臉,江之濤覺得自己肩膀上的責任重於泰山。人命關天呐!
江之濤問王五:“據你所知,在你們那裡有沒有溺嬰、棄嬰的行為?”
“有,而且是經常發生。有些人生了女娃娃,如果不想要,就把她給淹死,或者乾脆扔了。不過,江律師,這種事情好象跟我這個案子沒有什麽關系吧?”
“關系大著呢!我再問你,你能確切地知道有誰在什麽時間、什麽地點有過溺嬰的行為嗎?”
“知道。我們村的那個麻子,今年二月份生了個女兒就沒要,把她淹死了,他自己把她埋了。這件事我們村的人都知道。”
“好,很好!你要知道,嬰兒也是活生生的人,溺嬰屬於故意殺人行為,是一種嚴重的刑事犯罪,其社會危害性很大。你馬上就對麻子的故意殺人行為寫一份檢舉材料,寫得具體一點,寫好後立即讓看守所報上去。只要這件事被核實了,你就可以獲得重大立功表現,那你至少也可以被判一個死緩。”
王五的眼睛裡立即放出光來,激動得嘴唇直哆嗦。他萬萬沒有想到,這麽一件在他眼裡再平常不過的事情,竟然隱藏著他生的希望。
江律師要走了,他的嘴唇還在哆嗦,連告別的話都說不出來。
時間在許多人的緊張不安中一天一天地過去,王五的案子終於到了宣判的這一天。
江之濤坐在辯護席後面, 心裡忐忑不安。他靜靜地看著王五,發現王五的兩條腿在不停地哆嗦。旁聽席上王五的家屬們幾乎無一例外地緊張得全身發抖。王五的妻子一直盯著王五,泣不成聲。
人命關天呐!確實是人命關天。
法官正式宣判了,他那鏗鏘有力的聲音響徹在庭裡:“……王五犯故意殺人罪……有重大立功表現……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這件有重大社會影響的刑事案件,在媒體的持續關注中結束。江之濤認真負責的工作態度和不計個人利害得失的精神,特別是他在辦案過程中的傳奇故事,使他在整個蜀漢省名聲大噪。
不過還好,在江之濤的要求下,沒有一家媒體公布過的他的照片。盡管有許多人聽說過江之濤的名字,但並不知道他長什麽樣。江之濤不是一個喜歡受到別人關注的人,他不希望走出去到處都有人認識他,那會讓他覺得非常別扭。他不想自己的正常生活被完全被打亂。在工作中,作為一名律師,江之濤需要一定的名氣,否則他的業務就不好開展。但在生活中,他希望自己是一個默默無聞的人,不會受到任何陌生人的注意,這樣他才會覺得自由自在,這種生活也才是最愜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