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左相府
左相府在燕城的西城。
從文武殿回到左相府,要穿過大約三分之一個燕城。
在相府的家中,夜辰有一處自己的小院子,在相府的後院。
他住院子北屋,東屋是他的書房,西屋卻是住著一位相府的供奉,夜辰叫他阿甲叔。
府裡的下人見到夜辰都點頭打招呼,左相府的規矩並不大。
見夜辰狼狽的模樣,眾人都沒有多言。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夜辰經常一身的傷回來,他們都習以為常了,隻是心裡卻都在歎息。
夜辰目不斜視,直接回到自己的小院。然後簡單的洗了洗,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見看不出異樣了,又包扎了一下右手上的傷口,這才重新出了房門。
冬季白天很短,尤其是燕城的雪季根本見不到陽光,此時天已經昏暗暗的了。
夜辰隻覺胸口悶悶的,便在院子中的石桌前坐了下來。
他平時很喜歡一個人靜靜的待在這,尤其是當四年前發生那場變故之後。
在這裡他總是能讓自己的心沉靜下來。然而,今天卻是個意外。
夜辰一臉悲痛,他好恨,恨自己為什麽這麽沒用,恨自己為什麽沒有力量,隻能眼睜睜的看著晏風等人侮辱自己的老師,一次次的欺負自己。
他一邊想著一邊緩緩的掏出那碎成兩半的玉佩,放在眼前定睛觀看。
碎了的玉佩已經變的暗淡失色,沒了往日的光彩。
每次當他難過的時候,他總是喜歡一個人握著玉佩放在心口,似乎隻有這玉佩能讓他感受的一種溫暖。
他不知道父母是誰,他只知道是阿甲叔帶他進的相府。每當他問阿甲關於自己來歷的時候,阿甲總是搖搖頭,說時機到了,自會知道。
時間久了,夜辰也就不再問了。但是關於父親與母親的憧憬,卻從未斷過,雖然作為老師的夜無忌待他極好。
夜無忌貴為帝國左相,今年剛過完七十歲大壽。是夜辰最敬佩的人。
夜無忌年輕的時候也是一位咒印師,而且修為不低。隻是後來不知為什麽卻修為全失。
但是這並沒有影響他在東明帝國,甚至東洲的巨大名望。
一部《東洲通鑒》,奠定了他聞名東洲的史學大家之名。
作為帝國左相,其以民文本的治國之策,更是讓他扎根在帝國平民的心底。
也正是因為他的橫縱治國之才,東明才得以強盛,成為三大帝國之首。
夜無忌生有一子夜成,一女夜文姬。
夜成曾是帝國最年輕的邊關守將,也是帝國軍中最年輕的三階後期咒印師。其修煉的土屬性咒印,更是一部玄品功法,被譽為“邊關城牆”。
隻是世道無常。
十三年前,就是夜辰進府那一年。帝國新君上位舉行大典,當時隻有二十七歲的夜成奉命回燕城述職,卻在途中遭人襲擊。
等帝國軍隊聞風趕到,只見到了一地屍體,夜成與跟隨其回燕城的妻子一起,死於非命。
而他們剛剛出生的女兒,夜無忌唯一的孫女也不知所蹤。
噩耗傳來,相國夫人悲愴過度,一病不起,不出一個月便撒手人寰。
夜無忌晚年喪子喪妻,所受打擊可想而知。
那一年,夜辰剛剛一歲。這些事情他都是後來聽別人講的。
可能也是唯一的兒子遭難的原因,夜無忌待夜辰一直猶如親生。
夜辰的名字就是夜無忌起的。
就算發生了四年前的變故,夜辰成了相府的“笑話”,夜無忌待他的態度仍未有所降低,反而更加關心。
此時已經過了好一會兒,天已經完全黑了。仆人們點亮相府各處的燈籠,整個相府燈火通明猶如白晝。
沒人打擾夜辰,大家已經習慣了這位小少爺這種不符合其年紀的沉靜。
“小辰……”
一聲輕呼之後,夜辰隻聽一陣珠玉之聲伴隨著腳步聲自身後傳來。
轉頭看去,只見來人正是自己的師姐,夜無忌唯一的女兒―夜文姬。
夜文姬今天穿著一件粉色衣裙,上繡水藍花紋的棉坎肩套在外邊。勝雪的肌膚,與小路兩旁的積雪相互映襯,顯得很是出塵。
行走之間,頭上的玉簪吊墜泠咚作響。
夜文姬今年剛剛二十歲,卻是名滿燕城的才女。其在音律上的造詣天賦,已經被燕城的名士讚為一代大家風范。
為此,不知多少高官公子上門提親,卻都因她不喜,被夜相國一一拒絕。
夜辰趕緊起身迎了上去。
夜文姬見狀便停下腳步,漂亮的眉頭卻微微一皺。嗔怒到:“小辰,你這家夥是準備在這吃冷風是吧?”
“額……師姐,你來找我啊?”夜辰暗叫不好,趕緊來到其面前,心虛的問道。
果然,夜文姬抬手在夜辰的腦門上敲了一記。
“你們這一老一小還真不讓人省心,老的從宮裡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書房,說等你回來再叫他吃飯,你這家夥呢,都什麽時辰了還在這兒發呆。”
夜辰不由的吐了口口水,誰能想到,能彈出沁人心脾的《陽春》這等曠世奇樂的夜文姬有這等一面。
夜辰摸了摸額頭被敲的地方,嘿嘿的笑了起來,隻有在這幾個他最親近的人面前,他才能像個普通少年一般,露出正常的笑容。
他很喜歡這種氣氛,是家人的感覺。
夜文姬見夜辰嘿嘿的傻笑,一愣,哭笑不得的說道:“傻樂什麽呢,還不去喊爹爹他們趕緊吃飯?我可親自做了一桌子的菜。”
“奧!好好好!”夜辰趕緊撒腿向相府書房方向跑去。他可不想再被敲一記了。
夜文姬看著夜辰匆匆遠去的背影,嘴角不由的掛起一絲微笑,她很不喜歡夜辰一個人呆呆出神的樣子,不像個十四歲的少年,倒像個沉悶的老頭子。
相府的書房中。
夜無忌雖然已經七十歲,又無修為,但是身體卻很是健康。
只見他身穿一件紫色常服,端坐在太師椅上,雪白的頭髮被一根玉帶束在腦後。
棱角分明的臉上卻略微有點沉重,皺起的濃眉更是顯示出他此時心情不佳。
而在他身旁兩側各站著一人。
左側是一位腰帶長劍的中年人,中年人一身普通的灰色衣服,一半身子隱在燈影裡,臉上甚是平靜,正在閉目養神。
正是相府的供奉阿甲。
右側是一位頭髮斑白的老者,隻是老者一身仆人衣服,正在整理者夜無忌書案上的手稿。
他是相府的管家,夜鐵。
不多響,夜無忌向身後的椅背上一倚,輕歎了一口氣。
他左手向老管家夜鐵擺了擺手,示意不要弄了。右手揉了揉眉頭,說道:“七星宗的勢力已經深透帝國,國主不思怎樣驅逐這些狼子野心之徒,不思帝國子民之安危,卻一心要借助其力量發動戰爭!”
“七星宗的事情老爺勞心已久,可是右相大人又起了什麽心思?”夜鐵放下手中的手稿,恭敬的問道。
“唉!”
夜無忌聞言再次歎了口氣,“國主為了把七星宗綁在帝國的戰車上,要與七星宗聯姻。”
夜鐵臉色一變,趕緊低頭不再言語,這種事情不是他能夠加以評論的。
隻聽夜無忌幽幽的聲音再次響起。
“先不說此時發動統一之戰如何困難,就算統一了東洲,到時帝國的命運被七星宗這個龐然大物把握著,社稷又怎能安穩。可恨的是一群身居高位的短視之徒,帝國早晚被像晏非這等狼子野心的小人推下深淵。哎……”
一聲歎息,蘊含著老相國忠直的拳拳之心。
夜鐵聞言心中同樣一歎,卻並非像夜無忌一樣擔心帝國的命運。而是感歎夜無忌此時的處境。
右相晏非是七星宗在帝國朝堂中的代表人物,一直致力於加強帝國與七星宗的聯系,更是網絡了很大一批官員,左右著國主的決定。
至始至終一直閉目養神的阿甲,此時卻把老管家的擔心說了出來。
“帝國之人卻未必念你這好意。我所見整個燕城都充斥著一種盲目的自信。和東明的命運相比,倒是你自己,要小心那些把你視為眼中釘之人。”
“奧?”夜無忌忽然一樂,玩味的轉向阿甲,“你這是在關心老夫?”
阿甲終於睜開雙眼, 但是卻依舊淡淡的道:“帝國之中能拿的出手的高手大部分出自七星宗,跟右相是同門,我怕你有一天死的不明不白,夜辰沒了你的庇護,要顛沛流離。”
“呵呵,你這家夥,還是這樣的無趣。”夜無忌無奈的笑了笑。
老管家也是一笑。
作為相府供奉,阿甲說話從來都是這麽不給面子。
但是在他心中其實一直很敬重夜無忌。一個為了帝國安穩放下殺子之仇,把帝國的強盛,子民的安樂當做信仰的人,那是一種怎樣的胸懷。
就在此時,阿甲猛地一抬頭,磅礴的氣勢一下子蓬勃而出。
夜鐵見狀雙眼也是精光一閃,瞬間擋在夜無忌書案前。
隻有夜無忌一臉毫不在乎的輕松狀。
“好了,你們兩個不用這麽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有心人願意盯著老夫,就讓他們盯好了。”
阿甲抬頭望了眼屋頂,又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夜鐵見阿甲收回了氣勢,知道剛剛的來人已經走了,便收起架勢,再次回到原位。
這段時間,相府每天都會有不速之客來臨,而且實力都不弱。
就在此時,書房外一陣腳步聲,隨即夜辰的聲音傳來。
“師尊,阿甲叔,鐵伯伯該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