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歐少爺…”矮胖的穆德滿頭大汗的在街上焦急地呼喊,還不時地向雜貨鋪裁縫店之類的張望。
鎮民們早已習慣了這一幕,一個個臉上掛著默契的笑容,各自忙碌著,並不加理會。
“哈,我在這裡呢。”一個三四歲大的孩子從鐵匠鋪鑽了出來,沾滿了煤灰的小臉堆滿了笑容。
穆德急忙跑上前,一邊撲打孩子身上的灰塵,一邊埋怨:“少爺,怎麽跑到那去了?全是鐵器,多危險啊。快回家去,老爺找你呢。”
“噢,回家嘍。”雷歐轉身向家跑去。
“慢點,少爺,慢點。”可憐的老管家氣還沒喘勻,不得不又追著孩子而去。
“阿諾叔叔,父親在哪裡?”雷歐跑進院子忙不迭向門口站立的巨人詢問。
沉默的男人眼睛靜靜地望向雷歐,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一閃而逝,隨即面無表情,用手指指二樓。
“知道啦,書房。”孩子小旋風一般從阿諾身邊穿過。
轉頭看著孩子的背影,阿諾臉上笑意難得的再次浮現。
“這孩子可真能跑。”老管家喘著粗氣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阿諾轉過身,臉上又恢復了木納的表情,沉默著向樓角走去。
穆德聳聳肩不以為意,這家夥忠心耿耿,做事從不打折扣,能力還很強,好在不能說話,老爺領他回來時已經不知道被誰割了舌頭,不能和自己爭寵,也就釋然了。
“有個隻乾活不爭功的家夥也不錯。”狡詐的老管家美滋滋的想著。
雷歐推開書房門,看到父親坐在橡木書桌後在讀一本又厚又重的大書。
“父親,您找我?”雷歐一邊叫著一邊努力抓著父親的褲腳向上爬。
費拉爾把兒子抱到膝上,幾年過去了,費拉爾的面容更加消瘦,但還是有一種成年男子特有的迷人味道。
“雷歐,最近都在幹什麽?”費拉爾笑著問。
雷歐抬頭看著父親:“我忙著呢,我要照顧我的無尾兔,要幫院子裡樹上那窩小木犀雀捉蟲子,它們實在太能吃了,那對老雀忙不過來。還有,穆德總是要和我捉迷藏,我隻好到處躲著叫他開心…...”
費拉爾認真聽著,漸漸有了笑意:“你這小子,整天亂跑,快把穆德嚇死了吧。”說著說著,費拉爾的語氣認真起來:“雷歐,你已經四歲了。我打算教你學習一些東西。嗯…我是個失意的人,今生就這樣了。可我的孩子,你應該有一個美好的未來。我不想規劃你的將來,但我想指導你做好準備。要知道,隻有確實的擁有了能力,將來你才能自由的支配自己的人生。而且……”
“而且什麽?”雷歐努力理解著父親的話。
沉吟的費拉爾眼中閃過一縷神采:“而且如果你能力夠了,說不定可以去找你的母親。”
“母親…”雷歐的眼中閃爍著希望,這是父親第一次談論母親。
“嗯,你的母親是個美麗智慧的女人,因為一些關系,我們分開了,現在不能告訴你,將來有機會的…”
“好的,我要學習,為了自己,也為您和母親。”
父子相視而笑。
雷歐是個好學的孩子,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和熱愛。他像吸水的海綿一樣的汲取營養。
“世界是由無數面位體系組成,而我們生活伊薩德面位是其中之一。本面位大部分表體被海水覆蓋。在已知的三塊大陸上,有兩塊人類佔主導地位。我們生活的是艾蘭大陸,是四國之一亞瑟斯帝國的臣民…”父親在為雷歐上史地課。
“紋章學是一門深奧繁複且實用的學科,通過紋章,我們可以了解一個家族的歷史,甚至於推衍到其父系或母系的遙遠過往。比如,亞瑟斯皇族的紋章是一面刻著血色戰矛,荊棘花,三頭地獄犬和啼血杜鵑的盾牌。戰矛是戰神的象征,寓意皇族的血統,在漫長的立國過程中,通過吞並,聯姻,征服等手段融合了其他三個家族…”老穆德口若懸河,隨著激動的情緒,稀疏的頭髮漸漸散亂,猶自渾然不覺。
每天小雷歐一個小時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情,其他時間除了吃飯睡覺幾乎都用在學習上了。父親和穆德教授自己各種艱澀和看起來沒什麽用處的知識,雷歐則是毫無怨言的全盤接受,晚上還要閱讀幾何學,面位學,學,社交禮儀等等,以及被指定閱讀的課外書,如《帝王論》,《精靈物語》,《奇物怪志論》……
日子一天天過去,雷歐七歲了。
春天,雷歐又開始有了戶外課,這次老師是阿諾。
一開始是馬術,雷歐興奮極了。馬廄裡有兩匹馬,雷歐一直想騎那匹栗色母馬,可阿諾總是不許,這下可遂了心願了。
課程由接近馬匹和裝配鞍具開始,聰明的孩子學習的很快。不久後,雷歐已經可以騎著那匹純血馬在院子裡小跑了。兩天后,在阿諾的帶領下,雷歐策馬奔出莊園。
大地在馬蹄下震顫,樹木一棵棵被甩到身後,清風順著衣領鑽進脖頸,雷歐的心情舒暢。
漸漸地,一切不那麽愉快了。雷歐的全身被顛的酸痛,雙胯間像是火燒般火辣辣的。身下的馬兒好像也不舒服,大口喘著粗氣,嘴角已有了口沫。前方的阿諾仿佛渾然不覺,速度和之前出發時依舊。
雷歐幾次想呼喊阿諾,話到嘴邊都咽了回去。阿諾一直騎到西山腳下才停下。
雷歐努力從馬上下來,驚奇的發現阿諾胯下那匹黑馬隻是微微出汗,而自己的馬好像已經精疲力盡了。
稍事休息後,阿諾用手語糾正雷歐動作的錯誤並教導他一些技巧。很快,兩人又踏上了回程。
歸途依舊艱辛,但漸漸掌握了一些訣竅的雷歐努力堅持著。回到家時,男孩兒已經下不了馬了,阿諾把他抱了下來。
稍事休息後,雷歐還要牽馬去馬廄卸除鞍具,洗涮馬匹並且學著為馬匹鋪喂細料。
臥室裡,穆德一邊為男孩的雙腿上藥,一邊掉著眼淚看少爺大口吞咽晚餐。倒是少年笑著安慰老管家幾句,沉沉睡去了。
孩子很快睡熟,費拉爾舉著燭台站在門口看著兒子良久,轉身離去。走廊裡陰影處的阿諾向他做了個手勢,雷蒙知道意思是――好孩子。
天還沒亮,雷歐就被沉默的阿諾推醒,匆匆穿戴,一同向鎮外跑步去了。
漸漸地,戶外的課多了起來。雷歐每天都累得筋疲力盡,但身體也漸漸強壯起來。
阿諾除了不會說話,但實在是個不可多得的好老師。他有效的把跑步負重游泳等各類項目組合起來,使得雷歐辛苦之余並不感覺枯燥。每個項目阿諾總是帶著雷歐一同完成,運動量似乎經過精確的計算,總是能榨乾雷歐的最後一絲精力,但卻不至於過力。
一開始,完成訓練量後,雷歐總是在筋疲力盡中爬回自己的房間迅速睡去,有時甚至忘記了吃飯。第二天,在渾身酸痛中被那個沉默如山的男人推醒。男孩心裡有一種信念支持著,他沒有忘記父親的話――掌握命運,自由支配自己的人生還有母親。
日子一天天過去,樹上的木犀雀來了又走走了又來,雷歐九歲了。
男孩長得越來越清秀,已經抵得上普通十一二歲孩子的身高,身體結實勻稱,喜歡微笑但大多數時間很安靜。
室內課完成了一門又一門,老管家穆德早被榨空了,可父親腦中還有許多雷歐沒有掌握的知識。
室外課也已經調整過幾次,最近最重要的課程是劍術。雖然用的是阿諾製作的木劍,但一場訓練下來,雷歐要被阿諾擊中四五十次。阿諾的劍招變化奇多,時而堂堂正正,時而詭異毒辣,最主要是盡管他控制的很好,不會真的傷到雷歐,但仍然力量奇大,總是擊打在雷歐身體的脆弱處,讓他疼痛難忍。
每晚穆德一邊為他周身的青紫處敷藥,一邊流著淚咒罵該死的阿諾。倒是雷歐不以為意,反過來常常安慰老管家。
費拉爾有時會觀看兒子訓練,但並不干涉。偶爾看到雷歐不能領會阿諾的動作或者手勢時,費拉爾會上前講述,往往簡單的幾句就會通俗易懂地讓兒子明白。雷歐感覺父親也是個劍術高手。
十歲的時候,在阿諾有所保留的情況下,雷歐已經可以做到互有攻守,身上的傷痕也越來越少。依照父親的說法,雷歐已經達到了三級劍士的標準,這是一個值得慶祝的事情,要知道據父親說,一般人要十六歲左右才能做到。
雷歐得到了一個整整下午的自由時間,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第二天,沒等阿諾上樓,雷歐已經穿戴整齊。這天開始,雷歐要學習在野外的技能。兩人不帶任何工具,徒手向大山走去。
阿諾有雙靈活有力的大手,在他的手中,野外的任何材料似乎都可以被製作成武器或工具。在他的指導下,雷歐學很快會了架設陷阱,認識各種野獸的足跡和糞便,分辨可食用的野果。
兩人每個月會回家休整一次,平時就在野外生活。阿諾對男孩的進步很滿意。這孩子有學習的欲望和動力,再加上生於俱來的優秀品質,這顆種子早晚會長成參天大樹。
雷歐很快適應了森林中的生活。落日山脈的森林似乎沒有盡頭。頭一個月,阿諾不允許雷歐離開自己五十米以外,更不能單獨狩獵,隻帶著他在淺林附近徘徊。雷歐主要負責清洗收拾獵物和製作食物。一開始,出自雷歐烹製的食物異常難吃,難以下咽,可阿諾渾不在意,胃口一如既往,雷歐懷疑把食物烤成炭灰他也能咽得下去。後來,男孩的技藝日漸提高,更學會了在林中采集各種配料,把獸肉烹製的香味四溢。男孩沾沾自喜,阿諾卻表情如舊,不為所動。
第二個月,雷歐被允許在淺林自由狩獵,阿諾跟隨在後並不乾預。頭幾天,雷歐一無所獲,兩人隻好靠野果充饑。第四天,雷歐設的陷阱捕獲了一隻劍刺獾,被兩人一頓吃的乾乾淨淨。十余天后,雷歐追捕一隻成年的林豹。在被男孩用自製的弓箭射中三四次後,林豹不再逃跑,轉身撲向男孩。雷歐毫不慌亂,在林豹的前爪幾乎挨到自己時,迅速的側身,將自己的長劍刺入林豹的左肋下。這一擊既穩且狠,直沒至劍柄。林豹狂吼,撲倒在數米外不動了。面色蒼白的男孩看著這隻超過兩米長的猛獸,確定它已經死去,轉身回望,遠處的阿諾難得的做了個誇獎的手勢。
第三個月,阿諾已不見了蹤影,男孩隻能模糊的感覺他在自己附近飄忽不定。雷歐已經能自由的出沒密林深處,隻要躲開少數幾種窮凶極惡的猛獸,其他的動物都能對付得了。
一年後,雷歐獨自前往森林。廣袤森林對他而言似乎沒有了秘密。雷歐悄無聲息的穿梭在森林之中,就像巴爾乾河中遊動的七腮魚一般輕松自在。男孩在林間行走,傾聽遠處的蟲鳴鳥唱,體會微風吹過樹梢的韻律,森林仿佛一個強大的生命體,有著悠長的呼吸和深沉的脈動,男孩身處其中,感覺自己如森林之子。
春天到了,男孩十二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