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勾離要見他,這是林秀清楚知道的事情。畢竟冬至一過,距離清明也就只剩下壹佰零六天。兩年前大師父親口說,讓他在清明前下山。下山之前,必須要見他一面。
這一次見面,和之前並沒有什麽不同。趙勾離隻說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情,是關於七劍訣的。
“我的劍訣,的確隻有劍招,沒有心法,但是和別人不同的是,我有獨門的劍意。”
“你的劍訣,已經修煉大成,只需要體悟我的劍意,就能大功告成。至於這些劍意你能體悟多少精髓,純看個人天分和機緣了。”
“你也知道,姓陳的視我為魔道妖孽,我的劍訣如果讓你學成了,他肯定不會讓你離開昆侖。但你現在隻掌握了形似神不似的劍招,他便不會為難你。下山之後,你再體悟劍意,修成的七劍訣,他也不能多管閑事。”
趙勾離這番話,完全是當著陳姓老僧的面說的。後者依然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似乎對趙勾離的做法沒什麽不滿。
林秀微微點頭。事實上,島上六位師父全部都是身懷絕技,但是唯有大師父敢將自己的絕技七劍訣和魑魅步法傳授給自己,因為他們都清楚老僧的做法和底線;至於二師父的紫府金丹訣要,則是正統的龍虎山道法,是玄門正宗心法,自然不會引起老僧的反感;其余的,三師父余媚娘隻是傳了他儒家經義和縱橫家的一些手段,最多還有一些詩詞;四師父卜算子雖然是魔門眾人,但無論是天子望氣術、還是梅花算法、紫微鬥數等,都算是伏羲或文王傳下來的算術,不屬魔道手段;五師父鬼師什麽也沒傳林秀,隻是給他講了十年的故事;六師父薑太黎亦如是,不過他送了林秀三把劍。
也隻有這樣,十年之後,林秀才能安然下昆侖。成為這昆侖魔獄中,唯一一個能活著進來,又活著走出去的人。
……
“我年輕的時候,為了磨礪劍法,曾經遊歷天下,在七個地方,分別留下七道劍意。七劍訣雖有先後,但並無排名,每一招都各有千秋,配合著我的劍意,自然能無堅不摧。你且記住這七個地方,去領悟我的劍意,哪怕隻有一兩成,也足夠你受用終生。”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內容卻驕傲無比。作為曾經的天下第一人,他自然有這樣的資本。
林秀將那七個地方死死記住。七道劍意,分布在天南地北,神州大陸的各個角落。其中唯有兩道,距離昆侖不遠,一道在江州,一道在西蜀。尤其是在西蜀那一道,按照林秀原本的打算,是必經之地,正好可以去取了過來。
不知道有了劍意輔助的七劍訣,又能達到怎樣的威力?
林秀心懷感激地看著大師父。
這位魔道高人從不將喜怒哀樂流於言表,但是林秀知道,大師父是真心對自己好的。
至於第二件事情,則是大師父的私事了。每一位師父之前都或多或少地提到了,在林秀下山之後,需要他幫忙完成自己的一樁心願,趙勾離自然也不例外。
林秀認真地聽完之後,又磕了九個頭,準備離去。
誰知道,就在這個時候,趙勾離突然道:“且慢。”
“你在島上這麽多年,現在要走了,姓陳的也是有幾句話要和你說的。”
林秀微微一愣,看向了菩提樹下坐著的老和尚。
“不錯,老衲的確有幾句話,要和林施主說。”
老僧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宛如沉默了千年的老樹,都忘了該如何說話一般。
“他修的三種禪裡,有一種是閉口禪,多說一句話,折損數個月的功行。你能讓他多說幾句話也是好的。”趙勾離罕見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林秀恭恭敬敬地走到了老僧面前,雖然兩人沒怎麽交流過,但是他也隱隱能猜出,如果當初不是老僧同意的話,自己是無論如何也入不了魔獄的。
這位佛門活菩薩,修為高的嚇人,幾乎獨自一人壓垮了正當鼎盛的魔門,困住了自己那六位神通廣大的師父足足一甲子!
這樣的人,他不得不敬畏。
“林施主,十年前的三月十一,你娘帶著你上了墜仙崖。她既然帶來了信物,我自然會遵守當年的諾言。我讓你在魔獄中足足待了十年,這一承諾,如今已經完成。所以,今年的三月十一,你務必要離開昆侖魔獄,從此不再涉足此地。若你不走,此生再也別想走。”陳姓老僧和顏悅色地說:“我知道你從這幾位魔頭身上學到了一些東西,我也知道你命格迥異,不同常人,但是這些因果,與我無關。我困住群魔,駐守魔獄一甲子,隻是因為當初一個諾言。如果你下山之後,想要救你這幾位師父出來,老衲自然不介意。但是希望你能考慮清楚,你若是失手了,下場和你的師父們,恐怕是一樣的。”
林秀微微皺著眉,沒有多說。隻不過老僧話中的信物二字,引起了他的興趣。
他從胸前掏出梧璃珠:“您說的信物,是梧璃珠麽?”
“正是。”老僧笑道:“南海有神木,名曰‘梧桐’,此樹有靈性,百鳥不敢歇,唯有鳳凰棲息。又有鮫人國,傳言鮫人國國主,泣淚成珠。這顆梧璃珠,便是三百六十年前,一位鮫人國的國主,在梧桐樹下流淚而形成的木珠。老衲年輕的時候,曾經得貴人相助,方能入普陀山修行佛法,當時我把這顆梧璃珠交給他,同時承諾,若是有人持梧璃珠來見我,我必定報恩。”
“隻不過沒想到,梧璃珠居然被西蜀魔門的聖女拿到了。我原本以為她會給我出些難題,沒想到隻是讓你在魔獄中待上十年。這個承諾,說來是老衲有所虧欠了。如果你願意把梧璃珠交給我,老衲願意贈你一些小東西,雖然沒什麽大用場,但也是佛門法器,你日後在山下行走,少不得艱難險阻,多少可以防身。”
林秀仔細聽完,最終搖頭道:“多謝大師好意。這枚梧璃珠是我娘留給我唯一的東西,我不會交給任何人。”
老僧點了點頭,便也不再言語。
林秀欲言又止,剛想問問他那句“西蜀魔門聖女”又是什麽意思,但見老僧老神在在,閉口不言,便知道這尊活菩薩已不願多說。不過他已經說了這麽多話,按照大師父的算法,少說也扣掉好幾年的道行,也算是足夠了。
當下林秀辭別趙勾離,重返二師父的茅廬前,繼續修行紫府金丹訣要。
按照二師父的計劃,他必須要在下山之前,領悟紫府金丹訣要的前面三層。可是如今下山在即,他依然停留在第二次的頂峰,這著實令人無奈。紫府金丹訣要作為道門最高心法,自然是艱澀無比,以林秀的卓絕悟性,也實難領悟。
陰陽子在林秀身邊走來走去,一副著急的樣子。林秀本人倒是稍微淡定些。如今他知道了大師父給他留下七道劍意,心中自然鎮定了許多。就算紫府金丹訣要沒有修成,他也能憑借那七道劍意安身立命。
誰知道就在這個時候,陰陽子突然冷冷說道:“你是不是覺得,有了你大師父的那七道劍意,你便能在山下的江湖中如魚得水了?”
林秀有些尷尬地搖頭。
陰陽子也不追究,隻是冷笑著說:“七劍訣,你以為是那麽好用的?如果真是那麽簡單,又怎麽會被人歸類到魔門劍術?趙勾離的七劍訣雖然沒有心法輔助,但是每一劍都無比霸道凶狠。你現在隻是修行外招,自然沒感覺。一旦配上劍意,別說七劍了,就算是一劍,也能耗掉你一半的元氣!”
林秀大吃一驚。
“如果沒有足夠的根基,貿然使用七劍訣,無非是找死。”陰陽子續道:“七劍訣不需要心法,但需要消耗自身精元!是以命博命的打法,你只知道你大師父的劍訣沒有心法,但你知不知道他本身卻修煉有另外一門頂尖的內功――《玄龜磐石功》?如果沒有磐石功作為根底,他那種打法,早就先把自己耗死了。”
林秀頓時不寒而栗。
“所以說,別抱著僥幸心理。沒有紫府金丹訣要打底,你就算得了七劍訣,也不敢多用。”陰陽子冷哼一聲,似乎很不解氣。
林秀二話不說,原本放松的心態頓時緊張起來,開始努力領悟最後的關卡。
可惜他越是著急,這最後一層窗戶紙卻越是模糊。
……
一轉眼,便到了三月初十的晚上。
明天,他便要下山了。可紫府金丹訣要,依然未能領悟前三層。
陰陽子垂頭喪氣地說:“罷了,時也命運,既然你沒這個福分,強求也沒有用。的確是我過於苛刻了,紫府金丹訣要,就算是天才也不太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領悟完畢。”
“去找你其他師父吧,在你下山之前,他們都有事情要交代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