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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師父住的地方，有一座白山，有一棵老槐，有一潭碧水。

　　山下有一把鋤頭，老槐樹旁放著一把斧子，碧水潭裡住著一條青蛟。

　　八年來，林秀在六師父這裡拜師學藝，幾乎都和這三件東西有關系。雖然他完全弄不明白六師父讓自己做這些事情究竟有什麽意義，但他還是一一照做了。這些位魔道高人，一個比一個高深莫測，很多事情，想太多沒好處，照做就是。

　　但從骨子裡來說，林秀還是對六師父的奇門遁甲更感興趣的。

　　奈何這位西域奇人總說他天分不夠，不是修行奇門遁甲的料子。這讓林秀徒呼奈何，隻能乖乖地按照六師父的囑咐，每天挖山、砍樹、抓青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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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師父喜歡三師父，這是林秀一直都知道的事情。否則桃花莊裡的陣法，也不會那麽玄奇，除了這位昔年的旁門第一人，又有誰能夠從容以三兩桃花成陣，甚至能困住成名已久的東海劍仙――盡管是一柱香的時間，也足以讓一直低調的薑太黎聲名鵲起。

　　事實上，林秀還從五師父鬼師那裡聽到過故事的另外一個版本:

　　那年東行拜訪嶽麓書院，偶遇年方十九的余青衣之後，薑太黎對她一見傾心再見鍾情，隻是內斂低調的他，一直未曾表露心跡。

　　可惜那年余青衣在東海遇到了命中注定的克星。

　　余青衣被范文仙毀掉了浩然氣之後，再也無顏面回嶽麓書院，有一段時間隱匿江湖，生死不知。得知此事的薑太黎走出隱居多年的昆侖，直上東海劍莊，找到桃花劍仙。

　　【你不是喜歡桃花嗎?我就今天就用桃花和你比比。】

　　這是那日，他唯一說的話。

　　三株桃花，兩把折扇，一座涼亭。奇門。

　　一炷香。紫檀。

　　東海畔，因為新近擊敗老一派劍客中翹楚人物西楚劍子顧守拙而名聲大噪的桃花劍仙在亭中進退不得。

　　三尺外，薑太黎穩坐蒲團之上。

　　兩人之間還擺著一局棋。黑白交錯，龍蛇縱橫。

　　范文仙足足坐了一炷香的時間，才起身破陣。可惜就在這個時候，一隻三足鳥忽而飛過，薑太黎撤去了棋盤和陣法，不告而辭。

　　雙方的交手僅此一次，一炷香的時間。結局究竟如何，許多年後仍是後人們揣測浮想的對象。

　　有人說桃花劍仙既然站了起來，自然是有了破陣的法子;但也有人覺得，如果不是那隻三足鳥的出現，薑太黎不撤去陣法，結局還未可知。

　　世人都知道，余青衣年幼之時，曾經險些溺水而亡。後有一隻三足鳥飛過，銜來三兩樹枝，才救得年幼女童一命。那三足鳥青羽紅喙，極容易辨認出來。

　　所以人們猜測，是余青衣暗中阻止了這兩個曠世罕有的男人的正面對決。

　　一個是東海劍莊命中注定的劍仙。一個是旁門術法大成的散仙。

　　“真是遺憾呐……”

　　林秀擦了一把汗，偷偷瞄了一眼正在全神貫注看樂譜的薑太黎――即便是六十年過去，他也隻是看上去像個中年人一般。眉目之間，依稀有青年時的風采。六師父年輕之時一定是個極其俊朗的男子。

　　范文仙和薑太黎的對決，就算是如今林秀聽來，也是頗為神往。

　　隻是這些事情，都已經是陳年往事了。林秀也隻能趁著六師父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懶，走走神，不多時，又揮起鋤頭，奮力地乾起活來。

　　沒錯，他在挖山。

　　挖那座白山。

　　愚公移山的故事，越王妃在林秀很小的時候就講給他聽過了，彼時的林秀還嘲笑愚公是真愚，為何要移山，搬個家不就好了?

　　當時白小宛隻是笑笑，寵溺地揉了揉兒子的腦袋，說道:“你往後便會明白的。”

　　仿佛是為了印證王妃這句話頗有先見之明，從六歲入昆侖拜師六位魔道巨擘開始，林秀就開始重複故事中愚公的行徑。

　　六師父薑太黎隻給林秀布置了三個任務，第一，挖山，第二，砍樹，第三，捉青蛟。其中，相對來說，第一個任務還算是簡單的。雖然用鋤頭挖山聽上去很吃力，但是這座白山的土質松軟，除非挖到什麽石頭了，否則還是相對輕松的。

　　林秀挖了八年的白山，吃了不知道多少塵土，六年前在他眼裡還如泰山那麽高大的小白山，此事已經被他刨出了一個大大的缺口。雖然這個缺口和整座山比起來，就顯得有些太過渺小了，但好歹也是林秀八年來的努力結果不是。

　　六師父對林秀還是很寬容的，隻是在他偷懶的時候才會說兩句，而且語氣都不重。這大概和他恬淡的性子有關系。

　　除了三師父之外，林秀就沒見過他有什麽特別關心的東西。他精通奇門遁甲，愛好各種樂器，似乎對各種名劍也頗有興趣，但是這些都隻是興趣而已，林秀不覺得這些東西能讓六師父平靜無波的心境出現波折。

　　或許對於這個男人來說，能和心愛的女子一同被困在這座浮島上六十年，也是一件很歡喜的事情吧?隻不過兩人雖然住在一座島上，卻很少相見。對此林秀還是有些遺憾的。

　　他記得有一次問過鬼師，鬼師隻是笑了笑說:“你三師父心裡有人了。而你六師父呢，心裡隻有你三師父，即便知道她心裡隻有別人，也是這般。”

　　哐當！

　　正在林秀浮想翩翩的時候，足下突然傳來一聲硬邦邦的聲響。

　　他低頭一看，精鐵的鋤頭被磕出一個小缺口。初時他以為是又挖到了什麽難纏的石頭，當下哀歎一聲，準備用手將石頭邊緣的塵土挖開，看看能不能將這塊石頭給取出來。

　　誰知道當他分開塵土的時候，卻看到了一個漆黑的邊緣。

　　“這是什麽東西?”

　　林秀彎下腰，將那東西邊緣的泥土挖開，最終從山腹裡取出了一個漆黑色的匣子。

　　匣子即便被埋在山裡這麽多年，一取出來，在陽光下也是熠熠生輝。些許塵土，根本不能掩蓋光華。

　　一旁的薑太黎放下樂譜，淡淡地說:“從今日起，不需要挖山了。”

　　林秀心思也是聰慧，立刻明白了六師父的用意。

　　難道自己這八年來在挖山，為的就是這隻匣子?

　　薑太黎招了招手，林秀將匣子遞了過去。

　　他將匣子平放在桌子上，右手按在了匣子旁的機括上，對林秀說:“去將我東邊屋子裡的掛著的那方白色綢緞拿來。”

　　林秀照辦。

　　那塊白色綢緞手感絲滑，摸著十分舒適。薑太黎左手持綢緞，右手開匣子。

　　機括聲響起，匣子陡然打開，龍吟聲起！

　　一股狂放的氣力自匣中爆發出來，生生將林秀推地向後踉蹌了兩步。

　　一道黃色的氣體化為龍形，直衝鬥牛！

　　“下來。”

　　六師父的語氣依舊很平淡。他手中的綢緞宛如靈蛇一般升起，瞬間和那道黃色的龍氣持平。

　　林秀瞪大雙眼，卻見那綢緞瞬間裹住那道龍氣，後者哀鳴不已，原本就要衝上雲霄的勢頭頓時被阻擋住了。

　　“下來。”薑太黎左手一拉。

　　黃氣頓時彌散，露出了三尺青鋒。白色的綢緞裹著這柄寶劍的邊緣，瞬間將劍身盡數圍住。

　　不多時，薑太黎手中就多了一柄被白色綢緞緊緊包裹住的寶劍。

　　他將綢緞最後一個結打好，然後抖了抖寶劍，最終將那柄劍隨意地丟給了林秀。

　　“現在，它是你的了。”

　　“去砍樹吧。”

　　林秀瞠目結舌，抱著那柄不知名的神劍，宛如夢幻。

　　這一年林秀十四歲，斬了龍氣，開始修行紫府金丹訣要，一直未曾學到紫微鬥數，依舊經常和鬼師聊天，漸漸覺得桃花莊裡的桃花不那麽美了，不再見大師父，得到了六師父贈送的第一柄劍。

　　天下十大名劍之一， 霸劍，太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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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歲那年，林秀的魑魅步法大成，竹林裡的那些猴子終於不必每日被他騷擾。紫府金丹訣要他也領悟到了第二層，二師父喜笑顏開，但在修行上卻逼得他更緊了，就連三師父和五師父那裡，他都去的少了，大部分時間都在研習紫府金丹訣要。

　　而也是同一年，他終於蒙中了大黃的行動。卜算子迫於無奈，終於答應傳授他紫微鬥數，但隻是上半卷。

　　余媚娘在為他縫衣服的時候，終於不再讓林秀脫光了，隻是目測了幾眼，便能素手成衣。

　　她終究是天底下最心靈手巧的女子。

　　六師父那裡的老槐樹，也終於被他砍斷。他在樹樁裡，找到了一個類似的匣子。匣子裡依然有一柄劍。薑太黎告訴他，此劍名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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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一年，林秀十六。元宵一過，那條碧水潭裡的倒霉青蛟就被林秀活捉，開膛破肚之後，他依然找到了一隻匣子。這次是第三柄，也是薑太黎送他的最後一柄劍。此劍名軒轅。

　　而對紫府金丹訣要的領悟依舊卡在第二層頂峰，關於第三層的奧妙，他始終有些參不透。二師父陰陽子終日也沒了好臉色。仔細想想，他已經有半年多沒見五師父鬼師了。

　　這一日，正是三月初六。正在琢磨紫府金丹訣要的林秀突然被告知，大師父要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