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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飲》洛州寶畫(上)
  “何人不愛洛陽花,佔斷城中好物華。”洛州城南門,一位書生打扮的文人搖搖晃晃,左手拿著折扇,右手提著酒瓶。

  “洛陽三月花如錦,多少…多少…多少道士織得成…哈哈哈哈”那男子似有醉意,腳步不穩,一不留神撞到了一位道士身上,水酒灑了一地卻不留意,反而對著道士笑了笑,足下一滑,坐倒在地。

  “兄台,當心。”那道士也不作怒,低身問道。

  “不礙事,不礙事,此太平盛世,醉一醉無妨…哈哈,無妨…”那文人頗有些輕狂,卻不知頭冠已歪,長發散亂,舉止滑稽,引得來往路人指點趣笑。此刻不遠,門外緩緩行來兩人。

  “呼…”書生聞聲回過頭去,卻見一道姑端端立在身後,此女膚色白潤,雙頰淡紅,頭上發髻微盤,青絲垂下,身著淡藍絲袍,左手端著一拂塵,右手捂著朱唇,似被那醉客引的發笑。

  “啞兒,你看,酒喝了頗失分寸,以後可沾不得。”另一個道士調笑道,再看此人,身長七尺,眉目清朗,輕唇皓齒,舉止談笑風生。

  “啊…”道姑,指了指酒瓶,再指了指自己,擺了擺手玉手,搖著頭。

  “不喝便好,等著喝了也像這位一般,橫臥街頭,我可不來救你。”道士打趣道。

  道姑聽了使勁點了點頭,然後看著那醉客,又笑了起來。

  自蕭衍和啞兒離開藩州邊境已有半月有余,一路行來雖風塵仆仆,可畢竟帶著女孩家,蕭衍也不像從前那般隨意,卻是住客棧食酒家,幸得啞兒節儉打理,自己也不像以前那般邋邋遢遢。路上談談笑笑,一個比劃一個胡猜,頗得其樂。有一日蕭衍想起荀先生提過,那余炕的腿疾被馬晉風治好,自己忽然思量,是否可以依靠著經脈氣理把啞兒嗓子醫好,當下把想法說於女子聽,女子輕輕點頭,可心裡隻想跟著他,便一切安好足以,不求別物。

  啞兒跟著蕭衍行了十余日,道士每每尋些稀奇之物皆拿來逗她開心,夜晚二人如若留宿荒山野嶺,他定說些少時趣聞,安撫女子睡去。漸漸地,女子心中喪親之感慢慢化去,可每當道士提起這安頓之事,女子皆是低頭不語,捉摸不透。蕭衍自從除了黑風山匪患之後,心中似多了些什麽,時常看著夜色呆呆不動,口中念著“江湖”“善惡”或是其他。此刻啞兒定然會老老實實待在他身邊,隨他一同靜靜地看這無邊的黑夜…

  這日二人到了洛州城下,蕭衍見著告示旁人山人海,不免有些生奇“啞兒,你在這等我,我去看看。”女子點了點頭,應允。

  蕭衍擠過人群,到了告示下,略一觀“八月初六,萬寶樓舉琴棋書畫鑒寶大典,望各路能人異士積極響應,無論所得名次,均有厚禮相候………..”後面是些客套介紹之語,蕭衍一撇盡皆省去,“萬寶樓…琴棋書畫…八月初六….今日便是初六,好不巧,啞兒這丫頭頗有福氣。”想到此,蕭衍心中大悅,隻望啞兒在那鑒寶會上一展畫技,出些名彩,也好尋個生計。

  蕭衍想後下了決定,“便去這鑒寶大典一著。”當下轉過身去,尋那女子身影,才一回頭,卻發現啞兒已經失了蹤影,“這丫頭平時這麽聽話,今兒去怎的自己偷偷走開?莫非…”他想到這,眉頭一鎖,有些緊張“可別出什麽岔子。”

  等他在告示旁尋了片刻,卻聽聞不遠處響起喝彩聲“好,仙姑好畫技!”蕭衍一愣,趕忙尋了過去,只見啞兒還是待在原地,隻不過周圍多了幾十個百姓圍著,“還好…”他松了口氣,也跟了上去。

  “仙姑,你這取泥成畫,卻不動筆,真是神乎其技啊,今兒鑒寶大典可是有些看頭了。”一書生打扮男子,雙手一供,點頭讚道。

  道姑被人一讚,卻是有些害羞,只見她秀頰娟紅,素臉輕垂,不知如何是好,兩眼偷偷抬起打量四周,似在尋著什麽。

  “啞兒~”蕭衍見她尷尬,抬步走了過去。

  女子似遇救星,趕忙兩步一並,走到道士身後,躲了起來。周圍看客紛紛拱手稱讚,目光向著女子,直把小道姑羞的粉面通紅,抬不起頭。

  “啞兒,他們這見你的畫好看,稱讚你呢。”蕭衍看這丫頭如此怕生,也是莞爾。啞兒聽了蕭衍說話,將將抬起頭,見大家對他指指點點,又趕忙縮了回去。

  “眾位,眾位,我與師妹初到貴寶地,也是衝著這鑒寶大典而來,我師妹略懂些畫技,叨擾了叨擾了。”啞兒聞言心中一驚,玉手微握,扯了扯他衣服,心想“我何時成了師妹….”。蕭衍此刻回頭看了她一眼,稍作安撫。

  “眾位,還請告知那萬寶樓所在何處,要參加這鑒寶大典需要什麽名刺麽?”蕭衍行了一禮,客氣問道。

  一位商賈打扮男子回了一禮“這位道長多禮了,這萬寶樓就在城北大街上,你去了便可見到,要參加那大典,只需在午時前趕到即可,不用什麽名刺。另外令師妹這畫,怎的叫略懂一二,這傳神之筆,堪稱大家之作啊!”

  “是也,是也,你觀這人這神態,還有這樹木這山…真是絕了。”旁邊秀才拍手稱道。

  “最難的要數仙姑的畫技,我見她剛剛玉足輕點,也不用手,不到片刻,就作了這一幅佳作啊。”一位看客搖頭晃腦好不稱奇。

  蕭衍這才得知,低頭一看,這畫中男子不是自己又是何人?圖中所作分明是兩人那日途宿荒山的情景。“好丫頭,你用腳隨意一掃也能繪地如此之好,那鑒寶大典弄不好,你得取那頭籌。”女子聽聞蕭衍讚他,抿了抿嘴,微微一笑,也不做聲。

  “既如此,多謝各位告知,多謝!”蕭衍低身回了一禮,輕聲說道“啞兒,走吧,去看看那畫畫大典。”

  啞兒一愣,心中偷笑“人家叫鑒寶大典,你卻直接改了名,叫什麽畫畫大典…”想罷,二人並肩同行,入了城去。

  啞兒隨著蕭衍行了一炷香的功夫,來到城北大街,剛剛轉過街角,二人抬頭一看皆是一驚,只見一樓珠光寶氣,富麗堂皇,現於眼前。此樓規模宏偉,高達兩百余尺,有頂、上、中、下、階五層,雕梁面棟,高聳入雲,樓頂鑄銅塗金,琉璃燦瓦。日出光至,這樓照耀數裡,點亮了半個洛州城。

  蕭衍不禁一歎“和尚曾說過,這萬寶樓便是萬昭儀的父親所建,萬家富可敵國果然不虛,長安街景三千金,七成出自萬家樓,要說此樓一出,便有了半個長安富貴。”啞兒看了也是一呆,似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貴氣樓宇,可又側頭打望著蕭衍,心中一甜。

  “走吧,竟然好奇,不如進去看看”蕭衍說道,拉著啞兒走了過去。

  只見樓前站著一位男子,濃眉鳳眼,唐服錦冠,器宇軒昂,高聲讀著拜帖。

  “徐州陳錦瀾陳公子到!攜琉璃白翡翠。”片刻一富家公子,儀表堂堂,白衣錦帶,手握折扇,行了一禮,大步邁進。

  “萬州方不同方老爺,上珠翠玉石燈。”跟著,一個墨色圓領袍衫男子,挺著便便大腹,緩緩而入。

  “蘇州金琳夫人,獻菩提玉如意。”再看,一美婦發髻高盤,綺羅粉繡,胭脂翠黛,眉目含情,與各位看客回了一禮,進了樓去。

  “汴州張騫,張石匠,攜寒鐵玉龍鏨特來獻技。”

  “廣州賀德,賀樂師。”

  “揚州懷君子,懷畫師。”

  ...........................

  樓前人來人往,賓客雲集,各路能工巧匠,畫師墨客,紛踏而至。迎客男子一一見禮,“各位貴客遠道而來,萬寶樓蓬蓽生輝,席間美酒佳肴已備好,還請各位貴客移步。”

  “公子客氣,不知萬樓主可在?”陳錦瀾拱手問道。

  “樓主已至洛州,昨日通告樓中上下,待大典開幕便到。”迎客男子恭聲答道。

  “好了,好了,那我等便先入席吧。”那方不同體態肥碩,走了幾步便覺腰酸腿痛,此刻又被陳錦瀾擋在身前,面色不悅道。

  “方老爺說的是,既然樓主自由安排,我等不如恭候片刻。”美婦輕掩朱唇,秀目一轉,柔聲說道。

  “公子,他們客商富甲是帶著寶貝來的,入席便可,我等手藝人還需準備準備,不知貴樓如何安排?”張石匠濃眉大口,身長體碩,粗聲問道。

  “樓主有令,各位手藝能人,畫師巧匠,可入二層客房自行準備,隻待大典開始各位盡可施展才華,博那頭彩。”

  蕭衍聽到這裡點了點頭,拉著啞兒道“啞兒,我們也隨他們去那客房,你好好想想,一會畫些什麽。”啞兒聽了玉頰發熱,卻又拒絕不得。

  “這位公子,西州蕭衍和師妹特來參加這鑒寶大典。”眾人回過頭去,看一男子眉目清朗,道士打扮,身後隨著一位年輕道姑,青絲長發,身著藍袍。

  “哦?這位道長多禮了,不知所獻何技?”那男子回了一禮。

  “我師妹丹青妙筆,出神入化。”蕭衍朗聲道,直把身後啞兒驚得一手汗。

  男子一笑“那便是畫師能人了,還請二層客房稍後,待大典一開,自有下人通稟。”

  “多謝!啞兒,我們走吧。”啞兒被蕭衍一句“出神入化”說的緊張不已,立在原地似沒有聽見蕭衍喚他。

  蕭衍看出這丫頭有些拘謹,便對她溫柔一笑,輕聲道“啞兒,我給你化了個名字,也叫雅兒不過是那雅致的雅,你看如何?”

  啞兒緩過神來,聽見蕭衍低語,心中一甜,點了點頭,後者在名帖上寫下“雅兒”二字,交予門前迎客男子。

  “走吧,雅兒。”蕭衍輕輕伸手,拉著啞兒柔荑,二人邁入大門上了樓去。

  “各位各位,還請自報由來,如若是參典之人,還請遵循樓中安排,如為看客,可入這一層偏席,稍後片刻,酒水美食,盡可自取。”男子送走蕭衍二人,轉過身去,對著後面高聲說道。

  萬寶樓上,二層房中,只見蕭衍正打開欄窗,觀望著樓前廣場的大典布置,忽而腰間傳來軟軟觸感,回頭過去,啞兒低頭紅臉,皺著繡眉,拉著他衣服,似有話要說。

  “怎的了?莫非人多你有些害怕?”

  女子搖了搖頭,走到桌前拿起一隻毛筆,然後指著這筆對著蕭衍搖著頭。

  “你不想畫了?”蕭衍有些不明。

  女子又輕輕搖了搖頭,神色憂慮,眉目輾轉,又去桌前拿起一張白紙,隨手畫了棵樹。

  蕭衍一愣,“這丫頭今兒是什麽意思?”想罷走到桌前看了看畫,隻一眼,蕭衍不禁大汗淋漓“這是樹?怎麽畫的如此…”他眉色幾轉,明白過來“啞兒,感情你不會用毛筆作畫?”

  女子趕忙拚命點頭,蕭衍一驚“這如何是好?我以為你會在地上作畫,這筆間功夫肯定不同尋常...誰知...”他側目一看,女子眼眶潤紅,玉齒輕咬,險些落下淚珠。

  “是了,是了,我竟忘了你是普通農家女子,怎的會那秀才之活。”蕭衍突的想起,懊惱自責著“啞兒別哭,此事都怪我粗心大意,非你的錯。”

  啞兒抬頭看了看他,卻接著啜泣起來。蕭衍一看,手足失措,見過女子美,見過女子醜,見過女子笑,這哭該當如何是好?啞兒也不明白蕭衍心思,隻覺都怪自己愚笨,害的他收不了場。

  蕭衍眉頭緊鎖,心念鬥轉,想著辦法,“鑒寶、鑒寶.....畫畫....”忽的,他想到什麽,大步出了客房,找到一個下人嘀咕一番。片刻,他回到房中“啞兒不哭,這事都是我的錯,不過我有一事想問你,請直言相告。”

  啞兒以為蕭衍有些不悅出了房間,隻哭的更加厲害,片刻後又聽著蕭衍腳步回來,抬起頭來望著他,隻聞他問自己,趕忙點了點頭。

  “啞兒,隻要是這地上泥土,你都可作畫是嗎?”

  女子聽聞使勁點了點頭。

  “那這砂石如何?”蕭衍又問道。

  女子想了想,又肯定的點了點頭。

  “好啞兒,竟如此,一切交予我,你盡可放心,倒是你只需畫出平常水平,一展技藝便可。”

  啞兒聽了一呆,也不知蕭衍有何主意,不過這一路走來,自己對他的信任發至肺腑,當下也不多慮,知道蕭衍並不怪自己,連忙拭去眼淚,輕輕點頭,衝他笑了笑。

  蕭衍一看,女子雖剛剛哭過,可眼眉微紅,如飾粉黛,玉頰潤色,似浴紅妝。突地看的一呆,不禁脫口道“啞兒,你好美。”

  女子聽了一怔,粉臉通紅,柔荑搓著衣角,不知如何是好,趕忙轉過身去低下頭,隻覺心跳可聞,臉頰發燙。

  還未再等答覆,窗外傳來一陣喧鬧,那廣場上行來一頂車駕,駿馬金頂,朱雕玉欄,祥雲浮刻,車前後圍著十一二個大漢,蕭衍轉頭一看,也是心中稱奇特“好大的架勢,也不是哪路達官貴人。”

  “啞兒,你來看這車駕。”蕭衍頭也不回的喊道。

  女子聞言一呆,似乎以為聽錯,又悄悄轉頭看了看他,才發現他剛剛卻是有口無心之言。

  “啞兒,車裡的人下來了,快瞧!”

  女子聽見蕭衍喊他,這才邁上前去,望了望窗外,隻一撇,竟然呆立原地,“好...好美的人兒”女子心中不禁感歎。卻說車上女子似雙十年華,金釵玉盤,鬢香輕散,鳳眉霏目,嬌容依依,上著雍綢袍,凝綺紫羅,下落芙紗裙,金絲煙軟,足端分花履,出水菡萏,此女怎的出的人間?眼眸慧黠輕起淡轉,幾分端莊,幾分傲然。

  金釵女子下了車駕蓮足輕邁,向樓中行來,舉手投足,讓人不禁屏息,竟蓋過這琉璃寶樓。那門前迎客公子見狀,趕忙走了過去,躬身行了一禮,“穆姑娘,樓主恭候您多時了。”

  “相貌堂堂,眼力不壞,既然識出我來,可怎的用這尊稱,莫非我顯得老了?”金釵女子輕抹一笑,打趣道。

  “豈敢豈敢,穆姑娘責備的是,在下失言了。”迎客男子趕忙又回了一禮,似不敢怠慢。

  女子收了笑意,神態雍容,“罷了,我本在長安也無聊的緊,幸得萬樓主盛情相邀,既然已恭候多時,那就多勞公子帶路了。”

  男子雙手一拱,低頭沉背,恭恭敬敬“穆姑娘,請。”

  三言兩語間,女子入了樓去,蕭衍在窗前卻看得出奇“這女子不僅生的美貌傾城,來頭卻也不小,此前幾位富賈皆和這男子平平而言,怎的落到她面前,竟矮了一大截。”他心中忽的又想起那日樓中的倩影,竟覺得如果那女子出落在此,應該不比她要差。

  一個時辰後,樓前廣場似熱鬧起來,紅席雕座,端端而設,華服錦袍,川流不息。啞兒偷偷一望,“來此參加這鑒寶大典的人怎的如此多”,她平日裡生在山旁小村,從未見過如此這般場景,難免不知所措起來。

  “諸位,還請落座,我家樓主片刻便到。”忽的場中央出現一孩童,似十歲不到,聲音清脆爽朗,雙手不離方寸,身形挺立,眉色端正。

  不時,各位樓中貴客紛紛聞聲而出,應引落座,陳錦瀾、方不同、懷君子、張石匠、賀樂師各路富甲大家,商客巧匠不下百人,雲集一堂,啞兒跟著蕭衍坐在偏席,看人流甚多有些不知所措,素手屈著,拉住蕭衍衣角。蕭衍剛一落座,周圍各路賓客紛紛向他行禮詢問,他不得不一一作答,觀了一圈他才發現,這鑒寶大典頗有深意,雖名曰鑒寶,可在座客商卻一字不提鑒寶,他們你來我往說的都是“南貨北賣”“東綢西運”,不多時兩位豪賈竟談下蘇杭來年錦緞絲綢的去處,身旁樓中下人仔細聽著,似用心記下所有。

  “原來如此,這萬家肯鋪張錢財辦這大典其意是掌控天下商機。”蕭衍早年在鶴歸樓做過帳房打雜,對客商談買賣言語頗為熟悉。

  “老程,我那煙草茶葉的商隊今日在玉門關被馬賊劫了,今年怕要晚些時日…”

  “彭掌櫃,說好的三分利便是三分利,這可是白紙黑字定的。”

  “哎…”

  “您老也不用唉聲歎氣,你們彭家不是在通州還有幾處酒樓麽?隨意押一處便可,這商隊的錢也有我的一部分,你這一句被馬賊劫了,怕是失了信譽。”

  “罷了罷了,也隻能如此了,誰叫這些年生意不好做呢…還鬧起匪患…”

  “哈哈哈,生意不好做,可這萬家可是越來越富了。”

  “可不是麽…”後者冷冷道。

  蕭衍模模糊糊聽了個大概,“原來這利錢不僅是市井小商要繳,這大戶商賈也逃脫不得,這些年似乎商道漸落,可利錢不減,萬家到底沒有虧去多少…”他想到此刻抬頭看了看這萬寶樓,“如此富麗堂皇的寶樓,其後又有多少血淚…”

  忽然席上傳來人語,“各位貴賓從九州八方而來,路途漫漫,辛苦萬分。我家樓主有諭,先賞歌舞休憩片刻,稍後鑒寶開始。”男童接到下人傳信,點了點頭朗聲對四周說道。

  此語剛落,一美婦發髻高盤輕聲笑道“這位小公子,怎的你家樓主自己不出來,還喊你出來宣話,好欺負人,一會姐姐幫你討點好處。”

  “多謝金琳夫人。”那小童淡淡一笑,端端回禮。

  美婦點了點頭“舉止分寸不亂,言語侃侃而談,年歲不大卻也登堂入室,這萬寶樓果然出不凡之人。”

  “哈哈哈,夫人過獎了。”不時樓中傳來洪亮大笑,一位男子應聲而出,步踏流雲蒼穹靴,身著方袖錦袍衫,手中握兩田玉翡翠石,長須正眉,方臉端鼻。

  “萬樓主。”在場百人無不起座躬身,男商們皆恭恭施禮,女客們也盈盈一拜。

  “諸位不必多禮,還請落座。”萬宏宇淡淡回了一禮,還聲道。

  “萬樓主,在下鬥膽一問,不知今日萬郡主可會出面?”陳錦瀾也不落座,雙手端禮,正聲問道。

  萬宏宇也不答話,一位侍女過來低聲說了兩句,他眉色一凝眨眼間又搖頭輕笑“陳公子,今日昭儀不在洛州,老夫也找不到她。”

  “啊…”陳錦瀾面色一變,失了魂般,沉沉坐了下去。

  “陳公子,不知令尊身體如何,五年前的大典他還曾前來,不知今日?”萬宏宇拿起茶杯,輕輕吹著。

  陳錦瀾本有些失意,聽聞萬宏宇問他,也不敢失禮,拱手回道“家父略染小疾,不便出門,勞煩萬樓主擔心了。”

  “你父親當年在徐州和我相識之初,還是一個玉匠,可如今卻通達汴、鄭、許、陳、毫、穎、壽各州,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商取於心,凡事取一二,舍三四,滿五難成。陳公子,可不要負了令尊厚望。”男子品了口茶,淡淡說道。

  陳錦瀾一愣,聽出萬宏宇猜破他家中秘事,臉色一熱“多謝萬樓主賜教,晚輩記住了,待我回去便轉告家父。”

  原來這徐州陳家也是中原一大豪商,可惜朝廷選了萬家做了大同之策的主者,一統商道。陳錦瀾之父這些年積蓄力量,擴張商隊,勢力漸起,通達各州,卻始終不能與萬家平起平坐。這也是因為沒有朝廷扶持,得不到大展宏圖的機會。

  金琳夫人媚眼稍轉,輕口問道“小公子,你家樓主說那取一二,舍三四,滿五費神,是作何解?”

  小童聽到一愣,回頭看了看萬宏宇,後者輕點下顎,小童脆口答道“回夫人,在下雖懂些商道,可不敢妄斷,不過如今貴客問起,我也不得緘口,以免壞了本樓聲譽。”

  “小公子不必拘禮,尊樓主有言,商道取於心,世界百態,人心玲瓏,這心何止千千萬萬,說說也無妨。”美婦挽起鬢角,柔聲笑道。

  小童點了點頭,“這取一二,指的是凡通商者不可不曉百物,金銀珠寶糧米茶油,皆需涉獵,無論貴賤,做好其一便可富甲。舍三四說的是物存百價,可無百利,佔一二而攻三四,可謂不明所取,舍本逐末。這滿五嘛….”說到此停了一停,又看了看萬宏宇,後者淡笑不語,也不回應,男童輕吸一口氣朗聲道“在下認為商五則滿,大成無利,試問天底下的生意你一個人都做了,其他人必然無利可圖,那麽你的生意也做不下去,所謂大成若缺,留缺存利,這天下方如源頭活水,世代不息。”

  在座眾人聽了無不點頭稱是,拍手讚成。

  美婦聽了也是一呆,片刻盈盈起身,柔媚道“多謝小公子賜教。”

  言罷,美婦緩緩起身,抬手行了一禮,“萬樓主,自朝廷設天下大同之策到現在,已有二十一年之久。如今大唐商道由盛轉衰,關內商者如履薄冰,利錢難繳。關外商隊日薄西山,難避匪患…依奴家看…”

  “依夫人看…這利錢是要減幾成?”萬宏宇淡淡道,掃了一眼在座客商。席間眾人皆是交頭接耳,雖不敢名言,可也都對金琳夫人這番話頗為讚同。

  “別說關外,便是關內的生意也不好做,各州大店大鋪都姓了萬,我們入了這門還需繳納利錢,本錢自然不低,如何企盼客者臨門?”

  “說的不錯,連布莊的生意也被萬家壟斷,要不是金琳夫人主佔蘇杭商運還能和萬家說得上些話,我們這些小商小販能夠依托她金家。否則,怕是早就餓死了。”

  “萬宏宇也知道凡事取一二,舍三四,滿五難成。可天下的生意都他萬家做了,談何取一二?”

  “罷了罷了,都是朝廷的大同之策,這是聖上決定,你我再言這些有的沒的,怕被小人聽了,惹上禍事。”

  席間眾人竊竊私語,你談我議,卻不知誰說了句“朝廷國策”不出片刻,這鑒寶大會又恢復安靜…

  “奴家不敢妄自定論。”金琳夫人趕忙欠身施禮,語氣轉低。

  “依老夫看嘛。”萬宏宇冷笑片刻,脫口道“不如減個七成!”

  眾人聞言一驚,過了許久,才又熱鬧起來。

  “萬老爺英明啊!”

  “萬家到底是經商大家,對這商道還是明白。”

  “七成?我沒有聽錯吧?”

  “如果真的減了七成,我明年的生意便好做了!”

  “彭掌櫃,這下好了,你的酒樓怕是保住了。”

  “幸哉幸哉。”後者點了點頭,也松了口氣。

  萬宏宇只等眾客商討論片刻,才又開口,沉沉道“七成不夠多,可以減九成,不過嘛。”

  眾人一聽這“不過”卻又正襟危坐起來,仰著脖子等待後一句。

  “不過如何和朝廷,如何和聖上交代,你們可得幫我想個原由。”萬宏宇冷笑道。

  “這..”

  “哎…”

  “哼..”

  “好個萬家…”

  蕭衍也是在西州待過,知道這六年前後關外商者差別天壤,他不免動了念頭,想說句公道話,可忽然想到身邊女子或許還要依仗這萬家收留,當下也是閉口不語,心中頗有些不痛快。

  萬宏宇一語脫出,在座驚訝不已,幾句低語之後,席間落得鴉雀無聲,無人敢言。此時此刻,眾客商終於明白過來,這萬宏宇根本不想減那入商道的利錢,隻不過用這朝廷來力排眾議,不過如今大唐征統九州,誰有敢說個“不”字?

  片刻之後,萬宏宇端起茶碗淡淡飲了口,抬眼掃了席間幾輪,沉聲道“照鄰,來。”

  小童回了一禮,行至萬宏宇身旁,端端落座。萬宏宇問道“照鄰,歌舞可有安排?”小童緩緩點頭,招手示意幾個下人。

  “好,且演來我看看。”萬宏宇笑道,起身對眾客商道“這鑒寶大典,就說些鑒寶的事情,不要言那些無趣之事,如此這般可是下不為例。”

  眾客商聞言趕忙起坐回禮,躬身平平,那金琳夫人也是緩緩搖頭,隨了眾人拜倒。

  片刻,場下行來幾十個容色豔麗的女子,藕色袖襦,黑白襇裙,袖間羽飾,綴以珍珠。不多時笛、笙、簫、、鈴、@樂聲輕起,舞姬中間行來一金釵女子,輕起淡妝,頰間嫣紅,朱唇一點,隻待樂聲起至高處,眾女翩翩起舞,羽袖飄搖,束腰流轉,襇裙低揚,披帛長發似流水銀河。

  案前舞者顏如玉,不著人家俗衣服。虹裳霞帔步搖冠,鈿瓔累累佩珊珊,娉婷似不任羅綺,顧聽樂懸行複止。飄然轉旋回雪輕,嫣然縱送遊龍驚。

  這一舞出入天地,竟落於凡間,隻把在座各客都看的癡了,眾人仿佛入了夢境,口語喃喃,神態迷離,端茶不品,斟酒忘飲。

  “那金釵女子你們可認識?待會給我引薦引薦。”方不同看的雙眼圓直,衣袖拭著嘴旁點點。

  “這般女子不知是哪家千金,國色天香,雍容華貴,竟把這群男人看成這樣,倒把商道利錢的事都拋到腦後了…”美婦環顧四周各看客,苦笑搖頭。

  “我不認識,可有些面熟….”陳錦瀾眉頭緊鎖,卻又想不起來。

  “霓裳羽衣舞啊,好啊。”萬宏宇扶須點頭,看到中序時他不免拍手稱奇“此舞編排上佳,渾然天成,陣中女子便如花中蕊,雲中月,舞藝脫落凡塵,姿態雅貴,儀容雍麗,好好!”

  小童聽了掩嘴輕笑,恭身至萬宏宇耳邊低語片刻。

  “什麽?竟是她?你這小子,忒的膽子大!要讓….”萬宏宇還未說完,小童趕忙揮了揮手,示意不要點破,“樓主,此舞現於今日可流芳千古,不看可就沒了。”萬宏宇一愣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品茶賞舞,連連稱道。

  小垂手後柳無力,斜曳裾時雲欲生,上元點鬟招萼綠,王母揮袂別飛瓊,翔鸞舞了卻收翅,唳鶴曲終長引聲。

  “好!此舞本該天上現,人間百年何處尋。我萬宏宇春秋幾十載,還是頭一回見到這般舞蹈。”

  萬宏宇連連點頭,高聲讚道,引得眾人不免交頭接耳,讚聲不絕。

  台下女子舞罷,盈盈一拜,正退下去,“穆姑娘,請留步。”萬宏宇起身道。

  “哦?萬樓主好眼力。”金釵女子嫣然一笑,羞花閉月。

  萬宏宇搖了搖頭,“我本來也在猜想,是哪家女子如此這般貴氣,落的凡塵,一隻羽衣舞竟把整個洛州都掩了下去。”

  “萬樓主過譽了,令千金昭儀郡主也是個傾城美人呢。咦?她今日不在席間麽?”金釵女子掩口笑道。

  萬宏宇苦笑“這丫頭自從學了些功夫,便很少留在府上,我數月前才去將軍一趟,誰知她又去了幽谷玩耍。”

  “幽谷,那可是的險惡的地,樓主也是放得下心。”金釵女子面露慮色。

  “這也無妨,讓她闖闖去吧,再說她身邊有個好手,護她周全應該無礙。”

  “哦?好手?”女子回道。

  萬宏宇帶點了點頭,“小半年前我曾和他去梁州辦事,誰知在酒樓遇見一個和尚,那和尚不僅貪食酒肉還把掌櫃痛打一頓。”

  “那不是個渾和尚嗎?”女子有些不解。

  “這倒也不是,我也非那妄斷之人,詢問之下才了解,原來那酒家竟賣得假酒,摻了些許清水。所謂商者多慮,誠者為本,萬某這輩子不厭那假和尚,可卻恨這些愚昧的賊商。”萬宏宇歎了口氣。

  “哦?那這麽說來,這和尚也是行俠仗義,不過就是嘴饞了些。”金釵女子點了點頭。

  “自然如此,否則我也不會任那丫頭隨他胡鬧去。”

  “那我可得恭喜萬樓主了。”女子玉手輕橫,行禮道。

  萬宏宇一愣,“何喜之有?還請穆姑娘示下。”

  女子素手托在胸前,想了一會“如若沒有認錯,這和尚恐怕出自古禪寺,據我所知,此人在江湖上行走已有一年,法號道衍,自幼通得佛性,年歲不滿十六卻已出師,前幾月久禪入宮中陪聖上講禪,聽宮中有言,他師父久禪最後教無可教,隻能讓他去自己闖蕩去了。”

  “原來如此,我觀那和尚心性豁達,也不似酒肉之徒,頗得有趣,下次丫頭回來,我要好好問問。”萬宏宇沉眉扶須。

  此刻席間,眾人聽聞二人答話,也交頭互耳攀談起來,原來此女名為穆紫川,長安人士,早年隨其父親入了濮王府做幕僚,聽聞和那四皇子李泰有些瓜葛,穆紫川每次出行派頭甚大,可為人處事頗為神秘,誰知今日竟在這大典上獻了一舞,所得見者,拍額稱慶。

  “萬樓主,這舞跳完了,您這鑒寶大典何時開始呀?”穆紫川輕笑問道。

  萬宏宇不免起身笑道“忘了忘了,姑娘這一舞,隻把凡人看斷了魂。好,萬某在這多謝姑娘獻舞,鑒寶大典當下為始!第一場為獻寶,不知各位今年有何奇珍異寶,不妨一展,讓在座共同評賞。穆姑娘不妨上座一觀。”

  “多謝萬樓主。”穆紫川欠身回了一禮,蓮足盈盈行到席中。

  “萬樓主,方某也不和你客氣了,上次我那浮雕金佛輸了一陣,今兒我就先博個頭彩了!”說罷,方不同拍了拍胖手,後面上來二位仆人,青衣小帽,二人抬著一方重物上來,那物蓋著絲綢袍子,也不知是何物。

  “各位請看,我這是從吐蕃萬裡之外尋來,傳說當年是周朝遺物,流落異邦,我不惜萬金這才買回,也算盡了華夏人心。”說罷方不同又拍了拍手,兩個仆人這才掀開那絲綢袍子,直引得眾人大聲驚歎。

  卻看此物乃一高燈,由天然玉石精心打造而成,質感溫潤細膩,外觀高貴優雅,周旁點綴珍珠翡翠,華美異常,燈壁雕刻龍鳳天宮,仙女祥雲,歌舞升平,盛世九州。

  “此物名曰珠翠玉石燈,相傳是周穆王最喜愛的石燈,當年穆王周遊列國帶的就是這盞燈,後路途曲折,遺失在了他鄉。”方不同高聲道。

  “觸感暖潤,材質上佳,玉色古沉,年月不短,如果世上沒有其他似物,恐怕此燈確實是當年穆王之物。”萬宏宇扶須打量道。

  “好!果然千古難得”陳錦瀾起身回道“但不知方老爺舍得賣麽?”

  “怎的不舍,按著鑒寶大典歷年的規矩,凡展珍寶非獻既賣,這獻嘛,老方也不是舍不得那個錢,不過我也想尋個究竟,這燈到底能值多少銀錢?”方不同挺著肚子,粗聲道。

  “也好,在下出黃金三萬兩,不知可否?”陳錦瀾朗聲道。

  “哼,三萬兩黃金,陳小子你不如現在回家叫你爹來,是不是家中銀錢還歸著他管。”方不同輕蔑道。

  “你!你這說來說去也無非一展石燈,就算是穆王遺物,可如今大唐春秋,這古朝之物,有何貴格?小子雖然年歲輕輕,可是十幾二十萬兩黃金也是隨手拿來,關鍵是你的燈值不值?”陳錦瀾不悅道。

  “陳公子,你這說的卻不對,奴家雖是婦人家,可這石燈所帶含義並非僅僅如此,此物乃周朝遺物,包羅一千多年的歲月人情,如果隻念大唐不談漢隋,我們九州華夏豈不是無本之木了,無根之水了?”金琳夫人搖了搖頭,長聲歎道。此話不僅有些忤逆,還是從一婦道人家口中說出,在座無不低眉沉思,細細想來卻又脫不得道理。

  “說的好,不愧是蘇揚客商翹楚,夫人高見,萬某佩服。”萬宏宇起身讚道。

  “奴家隻是道出事實,不敢居功。”美婦淡淡道。陳錦瀾聽了不免醒悟,臉色數轉,有些尷尬。

  “陳公子,你還想買麽?”方不同沉哼一聲,得意道。

  “方老爺,在下出十萬兩黃金”

  “在下出十二萬!”

  “都別搶了,我出二十萬。”

  “二十萬又如何?老夫買東西還未輸過,我出三十萬!”

  片刻,席間傳來喊價之聲,在做皆是大唐富甲,不免腰纏萬貫,出入金銀貼身,內外玉石作玩。

  “萬樓主,你又出多少?”方不同聽了席間呼喊,仰面冷笑,忽的回頭對著萬宏宇說道。

  萬宏宇盯著玉石燈,打量片刻,脫口道“一百零八萬兩黃金如何?”

  眾人聽聞皆是一驚,這燈真的值到了這個價?可有細細思索,萬宏宇平日胸懷百納,心思九轉,這價不可能平平給出。

  方不同聽了一怔,隨後開口問道“萬樓主為何作價一百單八?如此零散?”

  眾人也是點頭,凡是出價無非五十收尾,頗為順勢,這七七八八結帳的卻失了風度。

  萬宏宇略一沉,遂說道“你這玉石如若是從吐蕃運來,高山涉水,路上需行三月有余,再算你這玉石燈攜帶不便,禁不起顛簸,恐怕不少半年,那地早晚涼熱異常,往往早赤身,晚著綿。這玉石羊脂凝白,保養頗為不易,玉者,一忌磕碰,二忌汙塵,三嘛自然就是涼熱差異,如若從吐蕃一路行來,你定是冰鎮綢覆,這絲綢用不了多少,可是這冰可就難找了,如果是冬天還好,吐蕃山雪不少,可如若是夏天,你不得不去各地冰窖高價求購,我也不和你掐算,當作你夏時運來,這玉所值我估九十萬兩黃金,吐蕃人不愛精雕玉石,故也不會強求太高,半年時光算上車馬勞頓和購冰的費用我想不出二十萬兩,所以隨口說個一百單八,不知方老爺可還滿意?”

  眾人聽了萬宏宇解釋,無不拿出算盤,翻出紙簡計起帳來。

  方不同看各路客商凝眉細算,似要求個究竟,忽的歎了口氣“大家不必算了,我這一路運來連玉帶冰一共花了不下一百零六萬黃金,如若算來去的食宿,一百零八隻怕也差不多。好,不愧是萬樓主,方某服了。”方不同躬身行了一個大禮,隨後道“這玉我不賣了,竟然萬樓主看出端倪這玉我便送給萬寶樓了,隻願樓主妥善保管。”

  一語置地,在座紛紛瞠目結舌,啞口難言。要知如今這商道不似二十年前那般光景,已顯衰勢。買個珍寶奇玩最多幾萬兩黃金已是豪商所為,而這周穆王的玉石燈,雖是華夏前年歷史雕琢而成,這一百萬兩黃金卻實在出乎意料。

  萬宏宇聽了一愣,“方老爺,你如此看得起萬某,萬某不敢不識抬舉,好,既如此,我這燈算作原價一百零八萬兩黃金,稍作帳房便去取來如何?”

  方不同搖了搖頭“萬樓主,老夫雖然僅僅萬、歸兩州商頭,可這說的話不得不算,否則今後我如何立足,說了送便是送,這玉一分錢不要,還請遂了我的願。”

  萬宏宇眉頭一沉,思量片刻,點了點頭“也罷,既然方老爺堅持如此,萬某就依照歷來大典規矩收下了,多謝了。”

  方不同擺了擺手坐了下去,蕭衍聽到這裡心中難免琢磨起來“早年在鶴歸樓時聽聞豪商談論生意,也無非一二十萬兩白銀上下,可今日一看,小巫見大巫,這才見了世面。”忽的又看看身邊啞兒,只見那姑娘低頭想著什麽,也不關心這玉石所值幾個銀兩。心中一愣“這丫頭竟脫得黃白俗物,頗有意思。”

  “樓主,我有一句不知當說不當說。”萬宏宇身邊小童側身過來,低語道。

  “但說無妨。”萬宏宇沉聲回道。

  小童看了看方不同,又看了看玉石燈接著道“此事隻怕沒有這麽簡單,平日我聞大典所獻之物,無非十幾二十萬白銀可得,可今日這方不同竟是舍了本送著玉石,商者無利不起早,莫不是有所求?”

  萬宏宇淡淡回道“他上月曾來求見我,想去南海建隻船隊跑商,可礙於海盜猖獗,不得已想買幾隻官船,可此事有違律法。”

  “是了,怪不得,那樓主今後準備如何?”小童又問道。

  “收了便收了,他想趁著天下客商的面叫我欠下人情,想得太過簡單,要知賈臉城厚,他學了一輩子商,流氓卻還不會耍。”萬宏宇笑了笑。

  “這…”小童聞聲一愣,心頭想著“如今商道沒有以前繁盛,這方不同出手就是一百多萬兩黃金,頗有些力壓眾人,鶴立雞群的勢頭,如此這般豪擲千金,必然引得眾人來拜。莫非他想借機立威,收攏人心?”

  萬宏宇擺了擺手,“好了,照鄰,此事我已有安排,你無須多慮。”說罷,他站起身來高聲道“誰人還有奇珍異寶,不妨拿上來一展!”

  金琳夫人搖了搖頭,歎道“樓主,我們倒是想獻些寶貝,可歷年來鑒寶大會誰曾想出過珠翠玉石燈這等寶物,如果是二十年前,我倒是聽聞戰國珍寶,鑲金獸首瑪瑙杯與鴛鴦蓮瓣紋金碗現世,前兩年始皇遺物鎏金伎樂紋八棱銀杯也被樓主收入囊中,恐怕這天底下的寶貝基本都入了這萬寶樓了吧。”

  “夫人過譽了,本樓向來尋這奇珍異寶皆是一買一賣,價錢公道。”萬宏宇淡淡回道,卻被點破自己心思。

  眾人聞言,有的沉聲有的冷笑,可心中想的卻是差不多“這萬家籠絡九州珍寶,納盡八荒金銀,天下大同,到了今日,大唐商道哪有不荒廢的道理?”

  “樓主不必謙虛,萬寶樓富可敵國世人皆知,我更不是指責貴樓廣納珍寶。奴家的意思也很簡單,今年我沒什麽好的寶貝,隻帶了當年家姐所贈菩提玉如意一隻,大家也不必算了,這如意最多不到一百萬了白銀,折合黃金也才十萬兩。可今日我等來此卻有幸觀見紫川姑娘獻舞,也算所來值得。不如早早進入下一輪,看看今年有何能人巧匠,也好讓大家開開眼。”金琳夫人站起身來,環顧四周,柔聲回道“不知陳公子意下如何?”

  眾客商交頭接耳議論一番,要知大唐各路客商往往立於商會,互通有無,而這三人又是商會翹楚,如若他們拿不出什麽寶貝,其他人也都可以不必獻醜了。

  陳錦瀾聽了也是一沉眉,想了片刻,起身回到“我今年所帶琉璃白翡翠,雖是上等佳品,可與這玉石燈相比,不值一提,罷了,便遂夫人的願,早早進入下一輪吧。”

  眾人一聽陳錦瀾也敗下陣來,不免心中歎氣,好不失望。

  “二位,今年老夫不得已搶了頭籌,還請海涵。”方不同舉起茶杯,朗聲說道。

  “方老爺客氣了,勝敗皆有憑有據,我心服口服。”美婦回道。

  陳錦瀾也不說話,拱了拱手,示意不必。

  萬宏宇看在眼裡,心頭冷笑,也點了點頭“也好,既然諸位都沒有異議,那麽我們便入下一輪吧。”

  “且慢!”忽的席間傳來一聲大喊,眾頭不免偏頭看去,一道士起身對萬宏宇行了一禮,此人眉目清朗,身著白色道服,手中握一拂塵,嘴角帶笑。

  “這人是何人?”

  “道士也有做買賣的?今兒個也是奇了。”

  “道長你莫非要獻些靈丹妙藥?可是那長生之藥?”

  眾人你言我語,紛紛猜測,好不熱鬧。萬宏宇擺了擺手,席間才靜了下來“道長所謂何事?莫非有珍寶一展?”

  蕭衍聽了點了點頭,拉著啞兒小手走到了場中,後者輕秀娟麗,身著道袍,脫得凡塵,被客商們看了難免指指點點,頗為害羞。

  “萬樓主,我所獻一寶,乃是我家師妹。”蕭衍高聲說道。

  眾人聽了目瞪口呆,好不稱奇。

  “這道士說什麽?”

  “他師妹值得了幾個錢?要女人,雲紅樓不是大把多嘛?”

  “這道士莫非瘋了,忒的淨說渾話。你難道要賣了你家師妹麽?”

  萬宏宇聽了也是一呆,接而眉色不悅“道長莫非是來拿萬某開涮的,我今日才第一次聽聞獻活人為寶。”

  道士身旁女子聽了也是一驚,紅唇輕咬,緊張看著他“莫非他真要把我獻出去?”

  蕭衍聽著四周嘲聲,也不作怒,回頭溫柔看著啞兒,說道“啞兒休慌,我保管他們都驚訝於你的畫技。”

  女子聽了,心頭一顫,低下臉去,點了點頭,卻又聽見周圍葷言葷語

  “樓主別急,我既然來了,肯定是有所準備,如若開涮我也不敢來這萬寶樓撒野….”話未說完,忽的一個身影轉到面前,他定睛一看,這人卻是那金釵女子穆紫川。

  “我不論你如何準備,你可聞見這席間流言蜚語,你還是個做師兄的,別人一個女兒家,以後讓她如何見人。”穆紫川眉色一凝,嗔怒道。

  “我….”蕭衍剛要開口,只見金釵女子從手中拿出一隻蕭來,身形忽轉,右手竟挽出幾個劍花,“這丫頭會功夫”,蕭衍不及多想把啞兒護在身後,左手輕出化去劍式,穆紫川看了一驚“小道士,好手法!”忽的手中玉蕭加快,劍花越挑越小,直逼蕭衍胸前幾個大穴而去。“啊!”啞兒瞧見急忙叫了起來,“師妹休慌這丫頭劍法雖好,可卻傷不到我。”蕭衍輕聲安慰道。

  “好劍法,姑娘不僅舞跳得好,功夫也不錯。”蕭衍身形左偏,右手手影一散,把劍勢盡皆破去,忽的兩指一緊拉住那蕭往外一帶,女子不得已,輕功轉起跟了過去,劍法驟變,虛實相生,直把蕭衍逼的連連後退。女子正得意,忽看蕭衍竟隨手抵擋著自己,眼睛卻看著那道姑,“原來如此,他是怕傷了女子,所以才退到此地。”

  啞兒看著二人拆了幾招,卻也看不明白,隻覺動起手難免有個損傷,心中忽的緊張起來,不免咿咿呀呀向蕭衍連連擺手,示意停下。

  蕭衍生怕這丫頭出了醜,趕忙回頭對她點了點頭,示意放心。

  “小道士,我問你,你今日所獻到底為何物?”穆紫川收了招,輕笑問道,面容絕麗,眼角生媚。

  “我說了,我師妹便是一寶,她雖不會用筆,可卻作的一手好畫。”蕭衍回道。

  “哦?不用筆如何做畫?”穆紫川眉頭輕鎖,有些不解。

  “蜀人長綠綺,秦箏滿天下,青銅鐃鍾鈴,侗族小琵琶。天下樂器何止千萬,這畫又為何非要用筆?”蕭衍神秘一笑。

  穆紫川看了隻覺這道士頗為有趣,也不知賣的什麽藥,神神秘秘,不過卻是這個理,不過剛剛劍法被破心有不甘,鳳眉流轉,計上心頭“小道士,你雖說的有理,可也壞了規矩,不如這樣,這萬樓主欠我一個人情,我可以幫你與他說,不過我那劍法還有三招,你若不憑借身法回避全接下來,我便幫你,你看如何?”

  蕭衍一愣,也覺有趣“這丫頭頗有些意思。”當下答應道“好,既如此,我不躲便是,不過還望姑娘說到做到。”

  “那是自然,本姑娘一諾千金,你看萬樓主也點頭了。”穆紫川柔聲道。

  蕭衍一聞回頭看去,隻覺瞬間勁風忽起,心中一醒“不好,這丫頭使詐騙我!”趕忙身子一歪,將將避開一招,足下一晃,差點動了半步。“好丫頭,看我怎麽賺回來。”說罷雙手急出,衣袖飄搖,招式奇異,隻把女子逼得退了兩步“小道士武功好怪!不過再看我這招。”穆紫川話罷,劍花越挑越多,身法卻越來越慢,玉指瀟灑起伏,蓮步似開似合,左右相得益彰,好似銀河漫漫,川流不息。片刻劍式忽的一變,讓蕭衍也瞧的出奇“這丫頭,雖然底子一般,可這劍法確實上成武學,下一招她必定攻我鳩尾、神闕二穴,逼我側身,而後劍法再取下三路,我必抬起一腳,到那時她在轉招隨便取我腰間,我不動必敗”。蕭衍看出這路劍法虛實相生,分明是上成武學,如要避開這三招,又不能動,頗有些難人,念間,只見那女子已攻了過來,蕭衍心中一凜當下有了打算,只見女子劍花重重,隻到了一寸左右互的轉了套路向鳩尾、神闕而來,“果然”蕭衍急忙側身避開,忽的那女子劍招不收,腳步一偏這招竟然變向下三路而去,“好,劍步合一,變化無常。”蕭衍喝了聲,左腳輕抬,又躲過一招,只見女子會心一笑,劍法忽的轉上,玉蕭向對手腰間刺去,蕭衍也不躲了,眼看便要敗下陣來,忽的他左手急出,食中二指想著女子胸前點去,女子本以為一招得手,正要得意,忽的看見這道士竟然使出這渾招,面色一驚,趕忙收了前招,腳步偏轉避開那指,可如今三招已過自己也不好說些什麽,隻能雙目嬌瞪,狠狠的盯著道士,似要把他吞下去。

  在坐各路客商無不拍手歎息,或而大聲叫罵。

  “紫川姑娘好劍法啊!怎奈那道士太過醃H。”

  “賊道士,忒的不顧及臉面,使下流手段!”

  萬宏宇看在眼裡,也不覺莞爾,“雖下作了些,可點到為止,獨辟蹊徑,這道士也不笨。”

  “穆姑娘承讓了!”蕭衍雖勝之不武,可為了啞兒著落,也不覺過分,嘻嘻一笑,行了一禮。

  “哼,渾道士,使的好招式,下流不堪!”女子心有不服,嬌嗔道。

  “姑娘不必氣惱,賭場之上來往千變萬化,既然姑娘一諾千金,那麽還望送個順水人情。”蕭衍笑道。

  “好,本姑娘是一諾千金,喏~”只見穆紫川摘下頭上金釵,秀發頓時披落雙肩,更添幾分柔婉,引的一陣呼聲。

  蕭衍一看也是愣住,“這丫頭生的好美。”穆紫川走到蕭衍身邊,遞過金釵去,說道“我這一諾千金,如今千金給你了,賭約就此作罷。”

  蕭衍一聽又是一愣,在座各路商賈皆是常年跑商,闖南走北,這吹噓耍賴的本領都數看家能手,如今見著穆紫川這一招,皆是呆住,片刻後不免紛紛大笑。

  “穆姑娘說得好。”

  “有趣有趣,這實乃一諾千金,小道士還不收好滾蛋。”

  “姑娘不僅生的沉魚落雁,心思百轉也是玲瓏剔透,我等佩服。”

  “姑娘,你這……”蕭衍張口難言,忽覺這耍賴本領,自己遠不如這位姑娘。

  萬宏宇看到這裡,苦笑搖頭“這女子也是有趣,沒想到王府之中還出了這等奇女子。”他想了想,說道“罷了,這位道長,你今天擅闖這鑒寶大典,必要給個交代,你言你師妹是一寶,還望說個明白。”

  蕭衍一聞心裡才松了口氣,索性這萬姑娘的父親還算通情達理,不似這穆紫川如此難纏,行了一禮脫口道“是了是了,我師妹能在石上作畫,片刻可成,其技出神入化,臻於化境。”

  “哦?真的如此?好,我們不妨見識見識,可這般,為何不等到第二輪?”萬宏宇問道。

  蕭衍朗聲答道“剛剛那位夫人有言,說沒有寶物賽過那珠翠玉石燈,我卻不以為然,要知再貴重的事物都是人做的,那麽得一人便可得一技,得一技便生萬物,這道理是也不是。”

  眾人雖然看不慣這道士做派,不過當下此言卻也說得有理。

  萬宏宇想了想,沉思道“你如此篤定,她的畫可以勝過那珠翠玉石燈?”

  “正是,我師妹所畫,傳神阿堵,至矣盡矣。”蕭衍高聲道,隻把後面的道姑聽呆了,“他怎的如此對我有信心,便不怕我畫糟了嗎?”想著,蕭衍回過頭來,對她暖暖一笑,忽而她心中一熱,眼眶微紅,心下決定,“無論如何,今日我也不能讓他丟了臉面。”

  “好!”萬宏宇點了點頭“有勞這位道姑一展畫技。 ”

  穆紫川看見二人對視,心中一悟“原來如此,這道士是為自己師妹出頭的,千金易得,情義難求,福氣啊福氣。”她想著想著氣消了大半,看了看那小道姑,搖著頭。

  蕭衍回了一禮,轉身對穆紫川說道“姑娘,剛剛多有冒犯,還請見諒。”

  穆紫川聞聲一愣,輕掩朱唇,柔聲道“你這道士,一會一個樣,也是有趣,不過這般護著你那師妹,我倒要瞧瞧,她究竟畫的如何。”

  “多謝姑娘,剛剛在下也是僥幸得勝,要知你那劍法虛實靈動,配合身法開合,變化無窮,實在是至上武學。”蕭衍讚道。

  “那是,我這碧水百花劍也是家母親傳,如果糟蹋了我還有何面目…..”說著女子搖頭輕歎,似乎有些心事。

  “碧水百花劍?”蕭衍聽著有些熟悉,可又想不起是什麽。

  原來此劍法便是當年青山祖師長孫無極所創四門武學之一,素雪綺羅、潛龍疊影、碧水百花、長天流雲。這碧水百花劍本是為女子所創,故而身法劍招多講究前後呼應,相生相成,方能使出威力。要知這路劍法練到極致可謂:袖裡花滿樓,足下百潮生。當年長孫無極觀海有感,隻覺這潮漲潮落似有規律,浪花前後層層無窮無盡,當下心中意起,結合自身修為創了這一路劍法。

  蕭衍撓了撓頭,也不多想,走到啞兒身邊低聲說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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