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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羽宮詞》第49章 過往
  此言一出,我便突然明白玄信的意思了。

  手心握得更緊,本能般扭頭去看窗舷外今日萬裡無雲的碧藍天空,口中沉聲道:“程大人的屬下,程大人自己決定便好。”

  言語簡潔,我隻想盡快結束對話。

  可我究竟在逃避什麽?

  半晌,不見他應話,我忍住羞惱回頭看,卻接上了那意味深長的目光。

  “臣...”他小心地斟酌著字句,“覺得齊朔是個可用之人,仗義且聰明,雖然以他的資歷,在鴻臚院中,實在算不得深。”

  “唔。”

  “他的父親,是太醫院的主事齊昊老太醫,家中世代從醫,可是到了他這一輩,卻突然轉了行當。殿下可知是為何麽?”

  “不知。”

  “早在齊朔進院前,我便打聽過,知道是太醫院的長公子。本來心中奇怪,為何不繼承家業,反來我這裡從學徒做起。待見到真人,看他一表人才,倜儻風流,玉樹臨風的,倒覺得確實頗符合鴻臚院的用人。”

  我突然有了聆聽的興趣,面色也舒展,添了幾份溫婉。

  玄信便繼續道:“相處的久了,我便漸漸奇怪起來。”

  “哦?”

  “我原以為他是太過有自己的主張想法,所以才舍棄承襲的機會,自立更生。後來發現不是,他的性子並不強,沒有太多野心,友善隨和,竟然到哪裡都是個和事佬。於是我便想不通了,這樣的人,放棄一切,到鴻臚院從零開始,究竟是為了什麽。”

  “是為了什麽?”

  “為一個人。”他的笑意似有若無,看著我道。

  我的心猛然一跳,表面卻裝作無事。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時齊朔早已與齊昊太醫在家中鬧翻。說起來,齊朔與齊昊這一對父子,有一點還真是相像,都是表面看似溫和,內裡實則強硬的性子。齊昊太醫看似溫暾,在家裡卻也是個說一不二的丈夫,不僅要讓兒子從醫,也要逼兒子娶親。”

  “娶親?”

  “齊朔有一個長姐,名喚齊夢,是王城有名的美小姐,三年前嫁與了王城富商之子,名動青龍的才子顧柏。顧柏唯有一個嫡妹,也是嬌美動人,性情溫婉,正當嫁齡。”

  “呵,這樣的好事,也是良緣一樁。”我勉強一笑。

  “家中人都是這樣認為,但齊朔竟然就是鐵了心不娶,逼得急時,甚至把自己關進家中祠堂,絕食三日。這個人,平日裡不爭不求的,大概也唯有在感情嫁娶之事上,有如此的果斷堅決吧。”

  “我也聽說過顧家的這對兄妹...哎,這等旁人都羨慕不來的事,他怎麽...且一般人都會存幾分害人自保之心,唯這笨人,竟只會以自虐抗爭。”我口上戲謔道,心裡卻隱隱泛疼。

  “是,這樣性格的人,按理說,在官場還真不太會有大的發展。聽說從那之後,齊朔也不再去書院讀書,乾脆在家閑了一年,這中間,因前太子皇瑞的風波,朝堂風雲巨變,齊昊太醫整日忙於工作與交際,一年裡父子間竟無一句交談。”

  “竟然倔強至此麽?”

  我心中難過。

  三年前啊,這一切正是發生在宮中生變之時,所有人都以為我與夕晝會同二皇舅一樣,死於異國,魂不歸。

  在坐著馬車出宮當日,在我消失於素朽書院之後,齊朔有千百種可能,猜出我的身份,知道我今生今世,都可能再也回不來。

  在這種情況下,他為什麽還不肯為自己擇個好的未來呢。

  “齊朔進院的那一年,他是戴著孝的。”

  我瞪大了眼睛,問道:“戴孝?...是他的哪位至親歿了?”

  “身為唯一的嫡子,齊朔自小在家中,雖有嚴父訓誡,但也有慈母愛護,那一年,便是他那身體一直不好的母親,齊夫人歿去了。”

  我頓時驚呆。

  記得幼時,齊朔常在我面前提起他娘,他姐姐。

  回憶中,他對於身邊的女性親友,總是會格外親近些。

  他抱怨過,身為名醫的父親,會為了宮中命婦達官的身體病痛,研究藥理,不眠不休,而對於素來身體虛弱的母親,卻是從不上心,隻管用好藥養著了事。

  他傾訴過,母親誕下自己時,落下了病根,從此再也不能為齊家養育更多的孩子。父親為此常有言語中的不滿抱怨,惹得敏感的母親在半夜偷偷哭泣。

  他也苦笑自嘲過,是自己的不夠爭氣,才讓父親一直不滿,才讓柔弱的母親一直為難,小心翼翼地在家中看父親臉色過活。

  於是,他也曾發誓,一定要活出樣子,讓母親下半生的日子好過。

  我幾乎難以想象,在最頹唐消極的時候,母親的突然歿去,會給齊朔帶來怎樣致命的打擊與怎樣的畢生遺憾。

  “是因為慈母已去,因為無法原諒齊大人,他才會選擇進鴻臚院的麽?”

  “是,也不全是。他經常在眾僚面前輕言譏諷太醫院的學徒們,說什麽,學醫何用?人的生死無非由天由命。而在過去的一年多裡,他又特別關注各南國的動靜,經常循著機會就想要爭取機會外派南下。只是由於我覺得,他尚年輕,想留著多歷練幾年,才一直未允。”

  我沉默了,心中悵然。

  對於玄信這一番言語的背後之意,也有了了解。

  他早已知曉一切,今天,就是趁了機會,告訴我齊朔一直悶不說出口的過往。

  原來在琉羽宮裡,除了姥姥,我還有一個會真心盼著我回來的人。

  原來我也並不是一個人。

  這三年裡,他本可贏取富家千金,逍遙自在,子承父業。可他背叛了那副人前隨性的好脾氣,用超乎想象的甚至是無謂的倔強,獨自承受了那麽多。只怕受的悲苦委屈,並不比我少。

  可我回到宮中後,都做了些什麽?

  我忽略過他,疏遠過他。

  我並不信他真會把少年時的朦朧之情銘記不忘。

  我猶豫且混亂。

  我只顧著安排打理自己,熟悉新的環境,滿腦子復仇,何曾多想過他一份?

  告訴我這些,帶著齊朔一路同行,就是玄信之前說的:洞悉並滿足主上內心的願望?

  我本該羞惱的,可此時,我看著玄信,輕輕道了一聲:“本殿明白了。”

  “殿下,”玄信笑了笑,及時岔開了話題,“就在今早登船前,臣聽到了一些來自遠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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