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玄信沒有再盯著琉璃佩,而是這樣問起,我便暗舒了一口氣,道:“正是關於此人,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程大人素來信息靈敏,可了解其中一二?”
他道:“是陳之楓高升後,從白安城外迅速調來提拔的女官新貴。由於上任時日不多,所以了解到的信息都比較單薄,但她有一個最大的特點。”
“什麽?”
“美豔——據說是徽國女官中的第一美女。”
我噗嗤笑了,道:“難道徽國打算把客清司打造成一間美人坊?憑著美色即可誘人聽命?未免幼稚。”
“有些時候,美色就像一劑悄然彌散的毒藥,自以為百毒不侵的人,也可能不覺犯渾。”
“程大人也會麽?”我含笑著好奇地問他。
我以為他仍然會像上次在藥廬一般顯露窘迫,但這一次他隻凝看著我,又似無所謂道:“是人都會,玄信當然也會,只看是誰,什麽場合。”
“哦?”我拉長了聲音,其實並不明白這話中意思,但也無心多想,隻捎帶著問了句:“大人以前成日和百兒廝混一起,男未婚女未嫁,竟也沒有多想麽?”
對於我的問話,他似乎略有驚訝:“百兒?”他笑了,“那就是同妹妹一般的夥伴,她直率可愛,為人又努力。我之所以願意教導與扶持她,就是因為她與那些有家有勢的後生們,本質上是不一樣的。並且...在這琉羽宮中,我無依無靠,她也是。”
“怎麽會無依無靠呢?子昴可是把大人當做兄弟一般。”我故意裝作不懂。
“兄弟...”玄信臉上少有的顯出一絲惘然,但瞬間掩飾了下去,道:“子昴乃皇親貴胄,與程某雖有情誼,但論起身份,仍是雲泥之別。”
“雲泥之別?”我被這句自嘲之語戳得微有心酸,不禁喃喃,又搖頭道:“程大人,您如今得聖上信任,又年輕有為,無論看哪方面都不比皇孫子弟差。王孫公子,哪裡有天生高人一等的說法的。”
他聽我這麽說,倒是略微吃驚,亦流露出一抹轉瞬即逝的複雜神色,而後,認真看我道:“伶龍帝姬說得雖然有理,但冥冥之中,皇室自有命輪,誕下的子孫也如真龍後裔,受天神賜福,這種與生帶來的貴氣,並不是普通人可以求得來的。當然,若是命裡無福,即便是出身世家,也會淪落為庶人......比如...逐鹿前朝李氏。”
我知道他在暗說“含著金湯杓出生”以及“人命天定”這回事,不禁恍然想起晨醒之夢:
“夫人,我在您的身上,嗅到了真龍將誕的氣息。”
難道真有命輪一說?
那子昴的身上有沒有真龍之跡呢?
宮中的天神廟教士都說他清俊若神,福星之相,且命帶紫薇。這也是姥姥當初下次決心為他改姓繼位的原因之一。
可是就在這節骨眼上,他卻犯下過失,從逐鹿王城的庸安宮內耍了脾氣跑回老家繼續做逍遙公子哥。要想翻身,繼續讓紫薇星光芒照耀前程,可是不易。
想到底,我不由得歎了口氣,替子昴惋惜。
玄信並不知此時我心中所想,繼續道:“說句大膽的話,這些日子的相處,讓臣越發覺得,帝姬您是宮中少有的豁達、無驕無躁之人。初一看,就像是天上的明月,明亮而皎潔,隻願與閑雲幽伴,而不爭朝輝。但您明明是有著可以匹敵男兒的智慧與果斷,您的光芒也並不是隻來自於皇室權利的映照。”
不知為何,我突然感到羞赧。
從小到大,被許多人逢迎,誇讚過,他們大多以美麗或高貴來充實著自己的語言,我也幾乎不屑一顧。
也許是玄信誇得比較有技巧。
“所以,臣就越發得看不懂了,在這琉羽宮裡,您要的,究竟是什麽?”他突然拋出這個問題,黝深的眸子凝視著我,“臣相信,在這個世界上,每個聰明人都有想要的東西。”
我微微一愣——他終於忍不住問了。
他一定已經悄然觀察了許久。
我雖覺得略有唐突,但並未氣惱,沉吟一會兒,謹慎回道:“程大人怎的突然如此發問?本殿是女兒家,自然是隻想侍奉陪在姥姥身邊的,至於未來,並沒有多想過。”
玄信明顯不會滿意這樣的答覆,但他仍然保持著斯文的笑容,道:“您本可有著凌駕於善惡之上的天賦權威,可您不屑一顧,視世人皆渴求仰望的無上的權利如屋角敝帚。所以臣以為,殿下的問題,實在是太過於善良,從而桎梏了自己內心的熱情,浪費了神靈賦予您的極高的天份。”
他到底想怎樣?
我疑惑起來。
——因為子昴失勢而試圖慫恿我,勾起我對權利的欲/望?
這倒是個解釋得通的說法。
是的,這才是程玄信嘛,當發現倚靠出現了問題,馬上轉而面向他人。
我在心裡冷笑,並為方才差點認真的心境所造成的羞赧而鄙視了自己一番。
“程大人,您到底想說什麽?”我的目光犀利起來。
他卻一下笑了。
“程某不過是想多了解一些殿下的喜好,並無任何慫恿或攛掇之意。為主上分憂解難,達成願望,才是臣的主旨。”
“比如...你能實現本殿什麽願望?”我挑釁問道。
玄信面對著我的挑釁,隻回答了看似無關的輕輕一句。
“程某並不知殿下此時的願望是什麽,以殿下內心根植的天真爛漫,我猜大約也只是些如同這世間最單純無辜少女的甜夢罷。”
“你能猜到是什麽樣甜夢,能盡一個忠臣能臣的本份替我實現它麽?”
我隨口追問了下去,有意讓他為難,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起了琉璃佩。
江浪拍擊船身的聲音,夾雜著腥鹹的風,透過鮫紗窗帳,一起湧灌進來。
玄信在這風與浪的交鳴中,蹙眉思慮良久,終於猶豫地開口道:“殿下,您覺得,這次我把齊朔一同帶來,是否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