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
“哎!嫂子來啦!”
“這大冷的天,怎還坐在院子裡?進屋吧。”嫂子把針線啊絹花啊一股腦兒的全放進簸籮裡,拎了兩張凳子進了屋。握了握杏娘的手,冷冰冰的“你說都這麽大個人了,怎還不會好好照顧自個兒呢!凍著了可怎辦?!”
“不冷的,我穿了大麾,而且今兒個天氣好,想曬會兒太陽。”
“你上回不是說想吃小青菜麽,我啊,早早的就去摘了把,還有點兒小,過兩天多了再給你拿!”嫂子坐下來,拿了簸籮裡的絹花打量“要說做得精致的,還當屬你。她二姑說趁著年下多做些,躉著年底的時候一起賣,那時候哪家姑娘不買朵花兒來戴的。”
“嗯,二姐想的總是好的,我還做了些大型的花卉,不是再過一兩月就年底了麽,總會有些富貴人家圖喜氣,圖吉利,到時這些花兒拿去插瓶又好看又有說法。我自己也做了插瓶的,喏,那箱子上的就是。”
嫂子看了看箱子上那竹篾編的花器裡插著的兩枝粉荷,一高一低,分外好看。“喲,我還以為是真的呢,正奇怪這季節哪來的藕花。”
杏娘拿過一隻,把花瓣調整了下,一朵完全盛開的荷花便成了花骨朵。嫂子看了很是驚訝“這就是你上次要的鐵絲做的吧。好精巧的心思。”
“這算什麽呀,有條件的都是用的金絲,像做牡丹。風兒一吹,那花瓣兒跟活了似得亂顫。”
“咱們這鄉下有幾個能用得起金絲的?!”嫂子不以為然。
“做大花瓣的花很簡單,隻是最後纏枝的時候一定要注意用藏針,這樣別人就看不出我們縫過的痕跡,而且我們的手一定要緊,很均勻的緊!”杏娘指著縫過的地方給嫂子看“我們選的面料一定要有光澤,這樣看起來就像有生命一樣,隻要站遠一點,我們就看不出來它是假的。這花枝上的刺,我是用繡線繡的,然後留短短的一節,用剪刀斜著剪,就有刺的尖銳了。荷花裡的花蓬子是用綠色的綢布繡得,花蕊是用黃色的絲線扎的。”
“說著倒是簡單,可這又是剪,又是繡,還得扎,費神得很。”嫂子咂咂舌,沒有不費功夫的。
“要真往精致上做的話,也不是不可以,隻是這每一片花瓣都得用一絲繡,繡出顏色的層次,那才是叫活了呢!”杏娘想,我們這走平民路線的,那樣做了也沒用,還耽擱時間!
“今天怎沒看見郯媽媽和小橙子?!”嫂子想起來這院裡缺什麽了,難得杏娘一個人在啊。
“今天學舍不是放假麽,他們回鎮上了。”杏娘用剪刀剪掉花瓣上的繡線。
“妹子,你不覺得奇怪啊?咱們鎮上啥時候出了這般人物了?!”嫂子越想越覺得他們不像本地人,特別是那做派,這小地方可養不出來。
“他們本來就不是咱們鎮上的啊,他們隻是在這鎮上有產業。郯哥哥不是病了麽,來這養病的,說這清淨!”杏娘想起那個自戀得沒邊兒的人很是無語,見過在白色的衣服上繡白色的字的麽?這位仁兄就是這樣的奇葩。特別是用一絲繡繡出來的詩句,真的太考人的眼力了。
“難怪呢,你看小橙子穿的那些衣服,全是紗做的,石柱嬸兒說那叫什麽雲紗來著,可貴了。倒是郯媽媽穿得和我們沒什麽兩樣,估計是個不怎麽得力的。唉,人啦,萬般都是命。咱們雖然窮點兒,可好歹是良籍。隻要老天爺賞臉,圖個溫飽還是成的。”嫂子覺得郯媽媽那麽好的人,可惜了!
杏娘把做好的花瓣扎起來,用綠綢纏了,理理耷拉的花蕊。
“誰說不是呢!不過郯哥哥是好人!”嫂子看了眼神態溫柔安寧的杏娘,心道:這還有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人呢!可不就是命麽!
“杏娘!杏娘!”早起的泉子輕輕的喊著媳婦兒,可就是喊不醒,又不敢喊大聲了,怕驚著她。
泉子掰著手指頭在那數著什麽,時而急得站起來轉圈兒,時而蹙眉想著什麽。
“我要有兒子啦!”泉子突然從凳子上竄了起來。
小心的坐在床沿上,拉著杏娘的手開始把脈。“滑脈,滑脈,宋大夫是怎樣形容滑脈的呢?!”泉子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天色,實在等不及了,抓了件衣服披上,拿上那隻燈籠,輕輕的開了門走了出去。
一陣冷風撲面而來,泉子打了個冷戰,回身掩好門,緊了緊衣服,沒有猶豫的出了院子。
初冬的天氣,路邊兒連蟲鳴聲也沒有了,整個村子安靜得隻聽得見泉子急促的腳步聲。偶爾一兩聲狗叫,夾著雞翅膀的撲棱聲。
泉子站在宋大夫家的農門子前,看看天色,蹲了下來,把燈籠擱地上,攏了袖子,靠在門邊,腦子裡全是孩子牙牙學語的聲音。當他想到孩子會叫爹的時候,天際終於泛起了白光。聽到有開門聲傳來,泉子哪還忍得住,站起來敲起宋大夫家的門。
宋大夫聽著這麽早就有人找,一邊應著“來了,來了!”一邊快速的穿好衣服出來開門,一見是泉子,宋大夫喘了口氣,回去打水洗漱。
泉子不好意思的撓撓頭“那個我不是忘了滑脈是什麽樣的了,來請教請教。要不,您就走一趟,我也好放放心。”泉子傻笑著跟著宋大夫進了廚房。
宋大夫可怕了他了,天天隻要一看見他,就來問這問那的“你今天不上工了?”
“要去,這不是等您老呢!”
宋大夫一看他這樣子,氣笑了。“也好,我今天去看了,你以後可不許再纏著我了!”盡問些白癡問題,那開花結果自有規律,用得著這麽天天算著麽?宋大夫還是比較敬業的,這樣了都沒發火,自己背了藥箱也沒理泉子就走了。泉子在後頭屁顛屁顛的跟著,還不忘幫宋大夫關門。
“嗯,雖然脈象還淺,確實有了,以後可要注意,別讓她累著,也別讓她有大的情緒波動,飲食上也注意些,少食油膩,多吃蔬菜。看不出來,你小子還真能啊!”
“過獎,過獎!”泉子傻笑。送宋大夫下山後順便去奎叔那報個喜,也請嫂子多上來陪陪她。
“杏娘,醒了啊,餓了沒?”
“嫂子,你怎來了?”杏娘迷迷糊糊的打了個哈欠。
“可別伸腰,別伸著孩子。”嫂子拉下杏娘想伸展開來的手“你肚子裡有寶寶了,做什麽可得當心了。”
“寶寶?!”杏娘揉揉眼睛困惑的問。
“嗯。可不是嗎,肚子裡有芽芽了。嫂子給你舀飯去,你別動啊,外面有點兒冷。”嫂子給杏娘掖好被角,走了出去。
杏娘腦子裡還在想呢,不是說春天才發芽麽?叮咚!杏娘腦子裡冒出四個字,反季蔬菜。
“嘿嘿,我會好好照顧你的,你慢慢長,不怕哦!”杏娘溫柔的摸著肚子,傻乎乎的笑著。
“先喝碗暖呼呼的小米粥,鍋裡給你蒸了個雞蛋,待會兒餓了好吃。”杏娘接過,用木杓子舀了,看著裡頭嫩呼呼的小肉丁和切細的小青菜,心情甚是愉悅。
“這些針啊剪刀的,以後可不能碰了,要我說呀,還是去家裡的好,你一個人在家裡,我們也都不放心。”嫂子把針線簸籮收起來,覺得憂心得很。
“嫂子,沒關系的,我自己能好好照顧自己。有我在,泉子回來住著也不冷清。再說,郯媽媽她們不是在麽。”
“哪能啥事兒都靠別人呢,郯媽媽她們不是還有自己的事情。要不還是我和娘輪流上來照顧你吧,反正冬天的事情也不多。”想想還是自己親自照顧穩妥些。
“嫂子,你真好!”杏娘抱著嫂子的胳膊撒嬌嗔。
“就你嘴甜!”嫂子點點她的小鼻子,把她摟進懷裡“我們家女女要當娘咯!”
“泉子,今天是撿了荷包了,這麽高興?!”正在撿磚頭的泉子抬頭便看見鄭家村的鄭大山扛著根粗木走了過來。
“哎,大山哥,我要當爹爹了,可不得高興麽。”
“喲,你小子能啊,這才成親多久啊。”鄭大山也替他高興,扛著兩百來斤的木頭就站在那和泉子說話。
“那是,這男人啊,不僅要手快,還得準啊!”
“你小子才摟著媳婦兒睡了幾天,就敢說這話了!”這話說得,尾巴都捅天上去了。
“嘿嘿, 經驗之談。經驗之談!”泉子撓撓頭,弄得頭髮上都是灰。
“讀了幾天書,說話都文縐縐的了。得了,時間不早了,咱們抓緊乾吧,早日把書院修起來,咱也沾沾文氣。”鄭大山扛著粗木走了。
泉子擔了磚頭也跟著走了,一路上全是道喜的聲音,樂得泉子幹什麽都特別有勁兒。
泉子早早下了工,想去鎮上買點好的給杏娘補補,遇上回來的郯風一行,給他們一說,郯風就叫他不用往鎮上去了,他們馬車上都有。泉子想想,早點回去看看杏娘也好,就跟著一路回去了。
當他們爬上坡的時候,便看見杏娘裹了大麾站在路口。杏娘一瞧見泉子,便向他跑去,嚇得泉子趕緊的跑上去接住。
“泉子,我有小寶寶了!”
“知道了,娘子可真能乾。你可得小心些,下次可不能這麽跑了,知道不?”泉子緊緊杏娘身上的大麾,下次得給她做件鬥篷了。
“嗯,我知道了,會小心的。”
“我全身都是灰,先去洗洗,你在屋裡坐著吧,外面風大!”泉子扶著杏娘往回走,留下郯風一乾人等在風中凌亂。郯風張張嘴,終究沒說什麽。
“喲,泉子回來啦。杏娘,你怎又跑外面去了?”嫂子聽著聲音從廚房出來,解下圍裙上來扶杏娘。
“嫂子,我好好的呢,自己走,不用扶著。”杏娘挽著嫂子的胳膊,乖乖的回了屋。
“泉子,我灶上熬著湯呢,你給杏娘舀碗來。”嫂子回頭吩咐著。
“你看,出去一趟凍著了吧,這臉蛋兒都冷得發紫了。”嫂子心疼的給她捂著,怎就這麽不省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