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弦月高掛在夜空中,幽幽的銀光斜斜地傾斜在冰涼的石碑上。
不遠處的公路,隔著一片森森的小樹林,還能隱約聽見汽車飛快奔馳而過的聲音。不過隨著夜幕深沉,這樣的聲音也逐漸減少了,一直到無。
於是萬籟俱寂。
似乎永不停息的蟲鳴也受了氣氛的影響,慢慢安靜了下來。
月光下,小樹林的背後是一片亂墳崗。大大小小、高低不同的小土包,散亂地分布在墳場各個角落。上面橫七豎八地插著各式石碑。有的短的只剩半截了,另一半靜靜地躺在土坡下;有的則是爬上了青苔。風雨侵蝕,不少墓碑上的名字都已經模糊不清。
在中國的每一個郊區,你都有可能見到這樣的小墳場。埋葬其中的人,有的甚至根本沒有立碑,因為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姓名和家人,也許隻是某個死在路邊的流浪漢,能有人為他的屍體卷上一層鋪蓋入土為安,已經算是積德了。
進入墓地的人們,不應該隻感受到恐懼,應該還有懷念、銘記、感恩、功德、緬懷,這才是墓地埋葬的意義所在。然而無論如何,一個深夜裡的墳場,總歸會是帶有一種陰森恐怖的氣氛。既是死者長眠之地,陰氣必然是重的。
更何況,這裡是附近一帶有名的鬧鬼地。據說每到三更半夜,這裡都會傳來莫名的怪響。有時候是女人的淒慘哭泣聲,有時候是猛烈沉悶的撞擊聲,有時候是野貓的淒厲慘叫。總之都是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所以周邊幾個村莊、鎮子的人,要是晚上要經過這裡,都會選擇繞過去,穿到另一邊的田中小徑走。
於是和往常一樣,今晚,這裡也是無人路過,鬼氣森森。
直到墓地深處,傳來“砰砰砰”的聲響。
幾位不速之客,悄悄地穿過樹林,走近這邊。
“龐哥,你說那個盜墓大師,會住在這種既偏僻又全是死人的鬼地方嗎?”一個頭上染黃的青年滿臉堆笑,詢問走在前頭的那個中年男人。
“既然是高手,住的地方自然也應該是不同凡響,沒什麽好奇怪的。”龐哥身材可以說的上魁梧,可惜人到中年,有些發福,穿了西裝也掩蓋不住他的啤酒肚。蓄著絡腮胡,相貌平凡,身上的衣服也有點皺巴巴的,看起來就是那種每天工作起早貪黑,工資勉強能填飽全家肚子的小職員。
他們倆走在一條泥濘的田邊小徑上,有不少坑坑窪窪的水潭,夜色又黑,一不小心踩空就有可能摔個狗啃泥。
兩人雖然都是穿著防水的褲子和鞋子,不過為了給那位即將見面的“貴客”一個好印象,所以還是小心翼翼的跳著走。即使這樣,兩人身上依然沾上了不少泥點。
黃毛的小青年看起來大概是有話憋著想說,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開口了。
“……龐哥,我跟你也幹了兩三年了,學了不少東西,也大概清楚龐哥乾這行的規矩。以前不管有多大的生意,你都是帶上幾個熟悉的兄弟,頂多是拉上有來往的同行,大家。你說這是怕有生人進來,懷著什麽不好的心思還難說,萬一不懂行的沒能配合好搞砸了正經事,才是煩。可是這次,你卻要帶上一個之前兄弟們連見都沒見過的人……”
龐哥停住了腳步,淡淡地瞟了黃毛一眼。
“小趙,你有什麽話就對我直說,別藏著掖著,我還能不清楚你打的小算盤?不就是怕多了一個人,分到的錢少了嗎?”
“……龐哥你真厲害,一眼就看出我的心思了。”黃毛被戳穿了心思,也不慌張,隻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杓。
“這次,你還真別不服氣。”龐哥說,“這次我們要請來的,那可不是一般人。乾這行的沒有不聽說過他大名的。能找到他現在的住址,也已經是我耗了不少人力財力,托了無數關系才搞定的。”
“……真有這麽厲害?”黃毛青年有些半信半疑。
他在龐哥身邊幹了幾年,當然也清楚身邊這位在盜墓界的地位。和他外貌的平庸截然相反,他在盜墓這方面的水平,已是一種境界了。技術方面沒的說,做人處事的手段也是張弛有度,圓滑老成,半路出家幹了五六票大買賣,就發了大財。別看他一副落魄上班族的打扮,實際上在他名下有四五幢別墅,同時還了三個情婦,在業界頗負盛名。
被他這麽誇的人,是要有多厲害?
龐哥繼續說道:“據說他幼時得高人傳授一部古傳密卷《風水奇術》,五歲練出一雙能看見風水氣動的天眼。比如說別人盜墓,要確定墓葬的準確位置,隊伍裡要有多會風水之術的先生,以風水判斷墓地的大小。可他隻要站在高處,看一眼就能辨出最準確的方位。”
“這還不算厲害的。據說他的這雙眼睛,還能看穿陰氣流動,對於陰魂或是僵屍一類,隻要是死去怨氣所化形或是依附的怪物,都有著克制作用,也可以提前預測躲避。總之隻要有他在,即使是深入一些凶險死地,也能讓任何一支盜墓隊伍生存率提升數倍!”
“……聽起來也太神了吧?”黃毛張大了嘴巴,“話又說回來,我跟著龐哥你也走了三四趟大墓葬了,狠毒機關是看到不少,但卻沒從遇上過什麽不乾淨的東西啊,會不會是有人以訛傳訛杜撰……”
接著他不說話了。因為他看到龐哥的眼神一下子變了。
裡面帶著刀鋒一般的凌厲,讓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你沒看到,那是運氣。因為看到過的人,基本都死了。”沉默了一會兒,龐哥冷冷地開口了。
知道自己犯了錯,黃毛縮了縮頭,再也不敢多說什麽。
不遠處,夜風輕吟,慘白的月光下,一片陰森森的墓場,慢慢出現在二人面前。
等到了墓地裡面,原本還以為要花時間找找那位“大師”的具體位置,結果根本不用。
因為在裡側靠近田野的某個墓穴裡,正傳來“碰碰”的撞擊聲。雖然聲音不算很大,不過那是因為底下的棺材板比較厚,所以音色顯得沉悶,不那麽容易產生回聲。而看看墓穴上不斷掉下來的土渣和微微抖動的地面,就知道底下棺材裡面的人,還是非常用力的。
“呃……那邊……就是大師住的地方了?”黃毛有些愕然地發問了。
“……應該是吧。”這時候就連龐哥也不太確定了。
雖說隱士高人住的地方住的地方一般都厲害,但這位的“住處”,也是在太厲害點了吧?這是扮演僵屍還是吸血鬼呢?
龐哥謹慎地踩在田頭,上前幾步,看到墓穴旁立了一塊石碑。上面簡潔潦草寫了四個大字:
“馬丁之墓”。
龐哥呼了口氣,“看來就是這裡沒跑了。”
黃毛在旁一看,心裡默默記住了這個名字。看來這個馬丁就是龐哥說的大師了。
“馬丁馬丁……好名字。”龐哥讚道,“簡潔明了隻有五畫,取得天乾中順序第四位“丁”,字。所謂‘夏時萬物皆丁實。丁承丙,象人心。’含義雋永,引人深思。取個名字也是如此清雅風流,不愧是大師。”
“……原來如此。沒想到這個看起來那麽簡單的名字,還有這麽深的內涵。大師就是大師,果然非同凡響。不過龐哥能一眼就看出來其中寓意,也是十分了得啊。”黃毛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順便還拍了拍龐哥的馬屁。
“哎,這不算什麽。倒是你小子可得記牢了,這次是咱們請人家來,這是給咱們面子。你待會兒可要恭敬點兒,千萬別失了禮數。”龐哥一邊這麽說,一邊臉上還是露出些許得意。
“是,是。”黃毛青年忙不迭地點頭。
……在他們看來,這個“馬丁”肯定是“大師”自己取的假名了。有哪個還在乾這行的,會讓自己的真實姓名泄露到外面去?不怕條子順藤摸瓜?
只可惜,他們沒想到的是,馬丁的其中一個身份,就是條子……而且他們家還是條子世家,李叔是傳奇條子,李清綺則是正朝著傳奇條子進化的大條子……
兩人正說著, 突然敲擊聲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啪啦”的破碎聲響。
看來地下的棺材板終於被裡面的人撞碎或是踹開了。
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掌,從裡面伸了出來。
接著它拍在一旁的土坑邊上,微一用力,底下那個人就敏捷地一躍而上了。
然而當月光披灑下來,龐哥和黃毛看清楚眼前這人的長相之後,臉上都露出了詭異的神情。
――那是個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的女孩兒。身體偏瘦弱,穿著一件純白色的蕾絲連衣裙,纖長的雙腿上套著一雙黑白相間的長筒厚棉襪。俏臉清麗可人,可惜就是臉上似乎缺失了表情,紅色的瞳孔好像廉價水晶。
“……馬……馬丁大師是個女的?!”黃毛小青年一臉目瞪口呆。
“……不對,下面還有人。”龐哥皺起了眉頭,卻緩緩否認了黃毛的話。
果然,不一會兒,一張修長有力、明顯屬於男性的大手掌就拍在了墓旁的地面。
從地下又爬出來個人來。
是個體形勻稱細長,看起來不過二十歲出頭年紀的青年。
剛爬上來的他看到站在墓前不遠處站著的兩人,臉上先是露出一絲驚訝的表情。
不過很快,他就露出友好而爽朗的笑容,朝著龐哥和黃毛伸出手。
――“你好,我叫馬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