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說話的是一個虎背熊腰，面容凶悍的男子。他身上的肌肉鼓起，更有一種殺人不眨眼的戾氣。

　　然而此時的他，發自內心般的一片恭敬，與他的氣質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怎麽了?”任寧平捧起茶杯，悠閑地抿了一口。

　　“……有件事情，我不知當不當說。”劉漢猶豫了一下，“雖然之前是處理掉了甄老板和幾個叛徒，再加上老板手裡那架機器，幫裡的弟兄們也開始有了正面對抗梁聚堂的意氣……”

　　“你是想說，那位‘王老板’不值得信任，對嗎?”

　　“……是。”劉漢恭敬地回答，“既然他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這麽輕易就交給我們那台殺人機器，那麽也同樣可以為了利益毫不猶豫的出賣我們……”

　　“算不上出賣。”任寧平放下茶杯，淡淡地回答，“我們和他，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麽值得信賴的合作關系，純粹是出於利益的統一點，相互通了通氣而已。”

　　“不，任哥，我想劉哥的意思不是這個。”坐在一旁的劉金花笑眯眯地開口了，“他是覺得，我們和那位王老板，作為談判桌上的兩方，實力相差太過懸殊了。就像劉哥說的那樣，他可以這麽輕易地就把殺人機器交給我，說明他肯定有遠在此之上的實力底牌。如果他突然想要翻臉的話，我們幾乎沒有還手之力，地位非常被動。”

　　“夫人說得對。”劉漢對於劉金花，雖然沒有對待任寧平那樣畢恭畢敬，但也是十分尊重的。

　　同樣作為很早就跟在任寧平身邊、建起烏鴉幫的老人，劉漢知道，劉金花和自己一樣，對任寧平可謂忠心耿耿，共經幾次生死危機，都不曾動搖。

　　“沒問題。”這時候，最後一人――站在任寧平身後半步遠的高秘書開口了，“對此任老板早有後手，不必擔心。”

　　聲音還是生硬冰冷，卻有種不容置疑的魄力。

　　沒有等劉漢或是劉金花有所反應，任寧平就接著說道，“高秘書說得沒錯。為了防備王老板的翻臉，私下裡我也聯系了幾人。雖然同樣是出於利益，但要形成一定的牽製，已然足夠。”

　　他頓了頓話頭，歎了口氣。

　　“……而且現在，我們已經停不了手啦。“

　　“要麽成蟲，要麽化龍。隻有背水一戰，才有一線生機。”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和他的手下，整個烏鴉幫，現在就像行走在鋼絲線上的人，底下是萬丈深淵，跌下去就隻有一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然而這也是他唯一的機會。

　　可以掌握自己命運的機會！

　　眾人陷入沉默。

　　站在任寧平身後的高秘書，眼鏡反射著冷冰冰的光芒。

　　房間內依然沒有絲毫光亮，沉溺於一片黑暗之中。

　　對於“王老板”來說，這就是最能讓他放松下來的環境。

　　“王老板您放心，您吩咐的事，小的豈有敢不聽的道理……”

　　電話那面傳來中年男子諂媚的聲音。

　　“做到了就好。”悠閑地靠在真皮沙發上吞雲吐霧，肥胖的男子冷冷地說道，“秦博士，這是你人生中一次能魚躍龍門的機會，你可得好好把握好了。”

　　“是，是……”對面的秦博士連忙應了幾聲，接著又像是遲疑著什麽一樣，吞吞吐吐地開口了，“隻是有一件事，恕我愚鈍，怎麽也想不通，希望王老板……”

　　“你是想問，我為什麽要把E-0扔給他們，對吧?”

　　“是，是，王老板果然慧眼如炬……就算E-0在很多地方都有缺陷，但畢竟是在人體改造實驗之中唯一一個幸存下來的素體，也是實驗最後的成果，可以說她的情況非常珍貴和罕見……”

　　“珍貴?”王老板忽然冷笑了一聲，“之前還沒跟你提過……老子之前用命換來的技術資料，我把它交給你，你就研究出這麽個垃圾玩意兒?！”

　　對面傳來男子驚恐的吸氣聲。

　　“……這……這個……”

　　“聽好了，我要的不是人，而是機器！之所以要研究人和機械接合改造的技術，就是為了製造出戰鬥力遠高於C系列以及D系列機器人，真正的殺人機器！而現在你看看，耗費那麽多時間、那麽多財力物力，唯一的成果居然是那種沒用的廢物！”

　　“……但……但是……如果要研究出高智能具有自身判斷的殺人機器……人腦方面的改造必須謹慎……”

　　“謹慎?你他媽謹慎個屁！到這個時候了，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你要什麽?錢?還是當試驗品的人?你要多少然，我就給你送過來！什麽人腦改造的我不管，我隻關注一個結果。E-0那種脆弱的人類身體必須改進，用大幅度的機械化來代替。最重要的還是那個不能好好操控的毛病！我要的是最聽話的機器人，不是隻有長相漂亮的沒用人偶！”王老板怒吼道。

　　“……”對面的秦博士似乎還想說什麽，然而懾於王老板的怒氣，最後還是沉默了。

　　“聽好了！E系列的人體改造研究就給我停下來，現在抓緊研究出替代品。雖然之前的研究已經被你搞砸了，但畢竟也積累了不少的經驗和資料，接下來的二次研究在此基礎上，應該也會順利的多吧。至於那個人偶……”王老板冷哼了一聲，“我給她下了一個殺死‘馬丁’的命令，就把她安排在騰飛公司的高智能機器人研發機構的地下室裡，埋伏起來。如果能順便乾掉牧雲涼和那個馬丁，那是再好不過了;如果不行，也隻能證明她的確就是沒用的垃圾，扔了也沒什麽可惜的。”

　　“……是，您說得對。”

　　“那就好。”王老板說著，停頓了一下，一向張狂的聲音也稍稍變的有些凝重了，“最近那個錦江市的李清綺和公安局長孫立軍，好像察覺到了什麽，開始調查警局內部了。孫立軍一個小角色倒是無所謂，但那個李清綺確實有些難搞。畢竟她背後站著一個連我都不敢惹的龐然大物，那女人本身又是個軟硬不吃的狠人……雖然他們掌握的東西，頂多是浮在最表面的，但為了安全起見，最近的活動還是會稍微收斂點。我和你的聯系次數也不會那麽多了。”

　　“你隻記住一點就行，好好乾，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對於那些為我做事的人，我一向賞罰分明。是你的好處，肯定是少不了你的。”

　　“……是。我一定會盡我全力為您辦事的……”

　　然後肥胖的西裝男子掛斷了電話，愜意地深深吐了一口煙。

　　*

　　此處就是馬丁的新居。

　　與之前一樣是十五樓的高層，卻要清淨很多，遠離馬路，靠著公寓樓旁邊就是一條流過半個城區的北鬥河，還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公園。

　　所謂“朝中有人好辦事”，這一點無論在什麽時代都是通用的。馬丁的新房子，從買來辦理完手續到房間整修完成到家具搬過來，一共用了不到兩天時間。

　　“以後，你就要和一位可愛的女孩子開始同居生活咯，有沒有覺得很心奮啊馬丁小弟?”牧雲涼笑眯眯地從沙發那邊貼過來。

　　“……真是抱歉，一點也沒有。”馬丁無奈地歎了口氣，“倒不如說，我已經對未來的生活，開始擔憂了。”

　　一動不動，仿佛隻是一具精致人偶般坐在牧雲涼和他對面的少女，正是之前在騰飛科技分支部門的地下室裡，他們倆遇到的“最終兵器”。

　　這位之前戴著巨大機械臂的奇怪少女，在念叨了幾聲“馬丁”之後，就突然倒下了，倒是讓馬丁有些手足無措。

　　之後他和牧雲涼商量過後，最後還是決定將她帶回來。

　　出於保密和安全的考慮，二人沒有選擇把少女送進醫院，而是讓牧雲涼送去了她家的私人醫療小組。

　　專業人士的診斷有兩個。一個是少女之所以昏迷，純粹是因為長期沒有食用食物，身體缺乏養分，極度虛弱。接下來隻要注意飲食，多加調理，過一段時間的修養就會好了。

　　而另一個診斷，則是少女的腦部似乎受過重創，在遇到他們之後，她是處於失憶的狀態之中的，而且不太可能恢復了。這一點倒是讓馬丁松了口氣。這樣他就不用考慮，假如少女還是敵人的話他該怎麽辦了。

　　然而事出緊急，馬丁二人都沒有想到接下來的一連串麻煩事――或是某位大小姐雖然想到了，卻處於惡趣味沒有提醒馬丁――這位少女，沒有人知道她的來歷，身上也沒有任何足以證明身份的證件和物件。在如今這個現代社會，這樣的人根本就是寸步難行的！就算白送她一幢房子，她也沒法一個人住進去。

　　經過一番詳細謹慎的思考抉擇，以及某位大小姐的煽風點火，馬丁最後還是決定，和少女同居一段時間，好好照顧一下看起來已經和社會脫節很久的少女，以免她惹出什麽麻煩來。之後有了充足的時間，再慢慢想解決的辦法了。

　　另外還有一點，就是有關少女的名字。正如之前所說的，少女身上沒有任何表明其身份的證件和物件。隻有在她白皙的脖子上，印著一串紅色的數碼編號。最末的兩位，是E-0。於是馬丁便拍板做主，給少女取了一個新名字:伊苓。

　　“不過雖然是讓伊苓和你同居了，你可不要趁此機會，對她做出什麽不好的事情啊。”牧雲涼臉上的表情一本正經。

　　“才不會。我還沒有饑渴到要對這樣的小女孩出手的地步。”

　　“希望如此。不過一定要說的話……”牧雲涼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就算你真的想出手，也得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說不定等你把東西插進去以後，裡面會突然伸出旋轉的刀片，把你的小兄弟切成肉丁！”

　　“呃?！”隻是稍微想象一下那樣的場景，馬丁就覺得脊背一涼，冷汗直流。

　　牧雲涼看到馬丁這樣的表情，忍不住開心地大笑起來。

　　“好啦好啦，我開玩笑的。其實根據詳細專業的身體檢查，伊苓身上接受過改造手術的部位，不超過人體的百分之一，隻有幾處與脊柱神經連接的接駁口，大概是用來與武器相連的。其它的地方與正常女性沒有區別，無論是性器官還是生殖系統……”

　　“……我們就不說這個了，好嗎?”馬丁無奈地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好吧，那我換一個問題。”牧雲涼聳了聳肩，“我問你，烏鴉幫預定要對梁聚堂發難的具體時間是什麽時候?”

　　“之前說是預定在十天后。但因為在密會上還殺了幾個幹部，幾塊分管的區域就空出來了，整合起來需要一段時間。加上要處理一些後事，穩定一下幫裡人員的情緒，所以時間就被大大拖後了。等一切穩定下來，估計要到一個月後。”

　　“這麽長的時間，任寧平就不怕出點兒什麽意外，走漏風聲?”

　　“……估計他也有自己的考慮吧。”馬丁聳了聳肩。

　　“……是嘛。”牧雲涼伸了個懶腰，“這對於我們來說也是件好事。我估計這段時間裡，局勢應該還是相對安穩的，我們也有了充足時間來休整準備，搜集資料。等到那條導火索真的被點燃了，我們再開始行動吧。”

　　然後她很有大姐頭風范地笑眯眯拍了拍馬丁的肩膀。

　　“馬丁小弟，作為臥底的你也可以放松一會兒了。”

　　……放松嗎。

　　的確看起來是這樣。

　　不過前提是，在這中間，自己的能力不會再次發動啊。

　　馬丁這樣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