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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洛大方》第75章 真相
  千月帶了裝在保溫瓶裡的雞湯,抵達了季小亭的病房。季小亭已從重症監護室轉入貴賓病房。貴賓病房的設計很舒適,就跟居家似的,所有物什一應俱全。千月到達病房的時候,季小亭卻不在,問了留守的傭人,答他被推去做檢查。千月把雞湯擱在儲物櫃上,百無聊賴地在靠窗的沙發上坐下。傭人上來和她閑聊,聊著聊著就聊到了林亦風,那女傭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對千月說:“少奶奶,那個和你們一起被綁架的林老師上午來病房看少爺了,他雖然肋骨骨折,倒是比少爺好得快,或許窮人的孩子就是命賤,聽說那林老師家境不是一般地差,哪像咱們少爺,從小蜜罐裡長大的,什麽時候遭過這罪啊!少爺中了一槍,命是保住了,可是失血太多,又怕傷口感染,康復就跟蝸牛似的。”女傭還在絮絮叨叨,千月顯得不耐,女傭評價林亦風的那段話讓她很不舒服。如果女傭知道她這高貴的季家少奶奶也是窮人出生,是不是立馬會流露鄙夷的神色?

  “少奶奶,您要去找少爺嗎?”女傭見千月站起身,殷勤地詢問道。

  “我去看看林老師,他住院這麽久,我還沒去看過他呢!少爺回來了,就說我馬上就來,不必來找我。”千月叮囑了幾句,就出了貴賓病房,到普通病房區尋找林亦風。在骨科病房,千月找到了林亦風。千月推開病房門時,林亦風正一個人躺在床上,他的胸前用彈力胸固定著,雙眼直直地盯著天花板。聽到病房門被推開的聲音,他垂下眼眸像病房門瞟了一眼,頓時眼睛雪亮。他幾乎要彈跳起來,巨幅的動作拉動了傷口,疼得幾乎要了他的命。千月趕忙上前幫他,他小心呼吸著坐起了身子,直挺挺的,不敢再挪動分毫。

  看千月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林亦風微笑著道:“怎麽到現在才來看我?怎麽說也患難與共過,你有點薄情寡義喲!”林亦風努力開著玩笑,他想讓千月紅愁綠慘的面容舒展些,卻只是讓自己的面色更加慘白。

  “看來你傷得不重嘛,還有力氣開玩笑。”千月撇撇嘴,勉強笑了笑。林亦風的臉龐讓她時不時就有宇風立於面前的錯覺,再加上肖家小別墅帶出來的那本日記,千月覺得前塵往事不但沒有過去,還一股腦擁擠到了眼前。那些沉重的往事壓得她透不過氣來,她還哪裡能輕易舒展開笑顏?

  “什麽你你你的?在倉庫裡的時候,你可是答應過我要尊我一聲小林哥的。”林亦風還是故作歡喜,其實在剛剛的起身時,他已經牽動了傷口,此刻正隱隱作疼著。

  千月看得出來他在使勁隱忍,還趁說話的間隙快速吸了吸氣,便擠了一個很給面子的笑,卻是苦菜花一樣淒淒慘慘的。

  “這麽難看的笑,還不如不笑,我怎麽說也是被你拖累的吧?你看我還落了一身殘疾,你喊我一聲小林哥,會死啊?非要沒禮貌地‘林亦風’‘林亦風’地叫嗎?”

  “好啦好啦,叫你還不成嗎?哪就殘疾了?我看你不恢復得挺好?”千月沒奈何地笑起來。這個林亦風看不出來真是個玩興未減的孩童。

  “那你還不快叫?”林亦風催促。

  “小林哥!”千月的聲音低低的,竟然十分羞赧。

  林亦風又討價還價了,“你這跟蚊子叫似的,誰聽得見哪?大聲點!”

  “小林哥!”千月沒好氣地喊了他一聲,便連帶咳嗽起來,唬得林亦風睜大了眼睛。

  “怎麽,你在倉庫裡受了涼,到現在還沒好啊?”林亦風收斂了笑容,關切地問千月。

  千月咳停了,便問他:“你怎麽知道我受涼了?誰告訴你的?”

  “還用誰告訴我嗎?我們被關的地方是山上,地上就是泥土,又陰又涼,我們一直歪在地上,不著涼才怪,你一個女孩子家,身子骨如果受得了,豈不成漢子了?”

  “現在不都流行女漢子嗎?”

  “那你也不是,你看起來就不是。”

  “你倒是漢子了?逞強,然後吃苦頭了吧?肋骨折斷的時候,如果插進內髒去,看你怎麽辦?”

  倆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聊著,聊著聊著,千月就開始晃神。從前的從前,她和宇風就是這樣鬥嘴的,在他們的戀愛中,鬥嘴佔據了絕大多數時間,柳茹洛時常稱他們兩個是歡喜冤家。而眼前的人,他詼諧的言語,調皮的眉眼,就像是宇風的翻版,千月不禁想起前人的一句詩詞:似曾相識燕歸來。心下有一根弦仿佛被誰輕易就撥動了,細細碎碎地動著,觸碰著她內心的柔軟,然後絲絲入扣地疼。

  林亦風不知為何突然噤了聲,他發覺到病房空氣裡的異樣,隻覺得臉頰燙得厲害。二人的目光尷尬地對接了一下,又立馬錯開。

  千月清了清嗓子,發出的聲音還是有些暗啞,像絲綢斷面沙沙的,“小……小林哥,聽傭人說你上午去看季小亭了?”

  “是啊!”林亦風已經調整好狀態,換上一臉燦爛笑容,“雖然說我是被你們季家拖累的,但後來季少爺被綁架,可完全就是為了替換我了。”

  千月垂著頭,並不搭腔。

  林亦風繼續道:“千月,季少爺有生你的氣嗎?你為了我這個外人能夠順利開脫,幫著歹徒綁架自己的丈夫,其實我心底裡是很感激你的,同時也很震驚。”

  千月沉默了許久,答道:“小亭,還有季公館的所有人都不知道這個真相。”

  林亦風愣了一下,隨即也陷入了沉默。

  千月不知道,此時此刻,季小亭就站在林亦風的病房門外。他檢查完畢回到病房,傭人告訴他千月來看他,他簡直歡喜得忘乎所以,立馬就來找她。然後他聽見了林亦風口中的真相,這個真相千月不曾在他面前提起,不曾在季家人面前提起,她把這個秘密守得嚴嚴實實的,密不透風。而他的心在此時此刻跌入深深的谷底,碎成粉末。

  季小亭不用照鏡子都知道這時這刻他的臉色已經難堪到極點,他艱難地轉過身,蹣跚地邁步。胸前已經彌合的傷口仿佛一下又破開了,一種比子彈還要凶猛的暗器戳進了那個傷口,這次沒有打歪,而是不偏不倚正中心臟。他抬起沉重萬分的手按住胸口,那疼痛卻變成了觸手可及。他隻覺得呼吸困難,只能暫停了腳步,扶著牆壁,微微喘氣。

  “小亭!”身後傳來千月的聲音,季小亭的身子一凜,臉色更加煞白,他原想加緊腳步,此刻,他不想看見千月,卻怎麽也邁不開步子,兩隻腳就像灌了水泥,千斤重一般。

  歐陽千月已經快速跑了上來,她的手握住了季小亭的手,季小亭的臉頰明顯抽動了一下,他想抽出手,卻又在感覺到她掌心的柔軟與溫暖時僵硬住,沒有抽離。

  “我不是跟傭人說讓你在病房等我嗎?你怎麽就找來了?”千月嗔怪著。

  季小亭半晌答道:“我出來走走而已。”說著,便讓千月扶著回自己病房去。一路上季小亭都沒有說話,回到病房,就推開千月的手,讓女傭扶著躺到床上去假寐。千月隻當他是傷情未愈,便小聲叮囑了女傭幾句,自己離開醫院。千月一走,季小亭就睜開了眼睛,他隻覺得胸口沉悶,眼眶周圍脹痛得厲害,接著便有溫熱的液體濡濕了兩排長睫毛。他緊緊抿著唇,黑著臉。他命令自己不要再去想綁架當天的事,他幾乎一心思撲在千月的安危上,可是他竟只是千月的一粒棋子,是她為了保住林亦風平安的交換條件。她忘了他是她的丈夫,他才是她現在的天。她隻記得她的前塵舊愛,哪怕是一張一模一樣的臉就能叫她犧牲他,這個女人,可惡!

  金東旭面對著那份DNA檢驗結果時,心裡是歡呼雀躍的。林亦風和金宇風的DNA檢測結果是99.99%的相似度,這麽說這兩個人是絕對的一奶同胞。他就說嘛,世界上怎麽會有長得這麽相像的兩個人?原來是親兄弟。正當他笑逐顏開的時候,驀然怔住:如果林亦風和金宇風是親兄弟,而林亦風和他沒有血緣關系,那麽金宇風和他呢?金東旭的面孔立時扭曲起來,他渾身發抖地返回了檢驗中心,狂砸了一堆錢,讓檢驗人員幫他和金宇風做鑒定。

  “立刻,馬上,我要知道結果!”金東旭的眼睛血紅著。醫生收了錢,連忙開始做鑒定。而金東旭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醫生手裡搖晃的儀器,那些光晃得他頭昏眼花。

  金東旭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站在熙來攘往的人流中,身邊鱗次櫛比的高樓仿佛一股腦向他逼仄過來,還有檢驗中心醫生的話:“金先生,您和金宇風的DNA鑒定結果表明,你們之間沒有血緣關系!”

  沒有血緣關系!沒有血緣關系!沒有血緣關系!

  金東旭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然後狂奔。不可能!怎麽可能?他養育二十多年的兒子,不是他的親生骨肉!他為他的死幾乎耗盡了心血,哭盡了眼淚,可是他被欺騙了!他的兒子不是他的兒子!

  金東旭沒頭沒腦地跑著,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裡,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去哪裡,直從日頭正中跑到日頭西斜,他發現自己站在墓園外。一排排墓碑沉默地立在冬日的斜陽裡,他像無頭蒼蠅一樣走了進去,愣頭愣腦地一直朝前,迎面走來一個年輕女子,他和她撞在一起,他卻並不看她,越過她,依舊向前走。

  千月本來也想繼續朝前走,可是驀然回過身來,發現剛剛和她相撞的人是金東旭——金宇風的爸爸。千月就那麽僵立住,扭著頭看他落寞而蹣跚的背影,那背影被夕陽拉得淡而模糊,拉得老長,一直拉到金宇風的墓碑上。他也來看宇風。千月的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淒涼的,像雨後的殘紅,有些慘不忍睹。宇風死了一年,她這是第二次來看他。上回來他的墓前是母親被執行死刑的那天,她在他的墓碑上哭昏了。這一次來看他,她沒有再流眼淚。現在她過得很好,安安穩穩的,她會一直這樣安安穩穩地陪伴他的孩子長大,長成和宇風一樣豐神俊朗的年輕男人。可是眼前的男人呢?他是宇風的父親,中年喪子,白發人送黑發人,再多的財富也是枉然。千月一直目送著金東旭的背影寂寥地走到宇風的墓前,然後她聽見他傷心欲絕的聲音:“為什麽,DNA檢驗結果顯示,你和林亦風有血緣關系,和我卻沒有?”

  千月猛然瞪大了眼睛,她不可置信地聽著他繼續說下去:“為什麽,你們是親兄弟,而你卻不是我的親兒子?我養了你二十多年,用盡心力愛你,為你哭盡眼淚,你怎麽可以這麽對我?為什麽要欺騙我?不是我的兒子,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金家,為什麽姓金,為什麽喊我爸爸?你不是我兒子,你是個騙子!騙子!騙子!”金東旭的頭一下一下撞擊在墓碑上,額上的鮮血染紅了宇風的黑白遺照。

  千月一步步向後退去,這個真相震得她無法回魂。金宇風居然不是金東旭的兒子,林亦風和金宇風居然才是親兄弟。怪不得他們長得那麽相像,原來是一個模子刻出了兩個印。千月無法平複自己的心緒,她只是回身就朝墓園外走,她要去找林亦風,她要問問他知不知道他有個親兄弟,她要告訴他他和她的宇風是一奶同胞的親兄弟!千月飛也似的奔出墓園,攔了一輛的士就朝醫院而去。

  千月再次出現在病房裡,林亦風又驚又喜:“你……怎麽……去……去而複返?”他竟然丟臉地口吃起來。

  林母正在一旁給林亦風倒開水,千月太興奮了,所以忽略了她的存在,她直撲到床前去,握住林亦風的手臂,仰著臉,眼睛裡神采飛揚的,“你知道嗎?小林哥,你有一個親兄弟!”

  林母手一顫,杯子就打到地上去,清脆的玻璃碰擊地磚的聲音,然後杯子碎成四分五裂。

  聽到響動,林亦風和千月都朝林母這邊看過來。

  “媽,你怎麽了?”林亦風問。

  “沒什麽,只是不小心打碎了杯子。”林母聲音有些發抖,但還是盡力掩飾了一臉張惶。

  “被開水燙著沒?”林亦風再次問。

  “沒有啦!我去拿掃把清掃一下。”林母說著就去走廊外找掃把,快速掃掉玻璃碎片,她幾乎垂著頭就離開了林亦風病房,她不敢面對歐陽千月和林亦風注視的目光,她甚至都來不及問林亦風這個女孩子是誰,她就那麽慌裡慌張地逃之夭夭。

  林母一離開病房,林亦風就抓住了千月的手問:“你剛剛在說什麽啊?什麽親兄弟?”

  千月正要解釋,忽聽病房門口傳來季小亭的聲音:“千月!”

  千月回過頭去,看見了季小亭纖弱的病體搖搖欲墜地站在病房門口,他的眼睛正死死盯住林亦風和她緊緊相握的手。

  千月和林亦風在季小亭審視的目光下松開對方的手,有一刹那的不知所措和尷尬。

  “你怎麽來了?”千月起身,走向季小亭,她有些硬著頭皮開腔。

  果聽季小亭酸溜溜道:“來看好戲啊!”

  “小亭,你不要誤會……”

  “誤會什麽?”季小亭冷冷地打斷她,緩緩走向林亦風病床前,“早上,林老師去我的病房看我,下午我來林老師的病房看他,禮尚往來,只是我來的有些不是時候啊!”

  一聽季小亭的聲息不對,千月胸腔就像堵了一面牆,沉悶,又推不開。那邊廂,林亦風也是面色尷尬,他使勁換上笑臉看向季小亭,季小亭倒看不出不悅的神色,他似乎已經開始掩藏面上的不滿,換上了溫和的笑容,“怎麽樣,肋骨愈合得不好嗎?”

  “還不錯,醫生說基本都長好了。”林亦風也微笑著。他想裝出坦蕩蕩的笑容,卻在言語間沒來由地心虛了幾分。

  季小亭沉靜地聽著,然後轉過身,對病房門口的千月道:“聽到了嗎?醫生說林老師的傷恢復得不錯,所以你就不要三天兩頭往他病房跑了,不對,是一天兩頭!”季小亭說著,收斂了笑容,眸子一黯,一臉的冷若冰霜。他徑自越過千月,走了出去。發現千月呆愣在原地,沒有跟上來,他又煩躁地折回身子,對著千月伸出手去,“怎麽,我都來接你了,你還舍不得林老師?”

  千月的臉“刷”一下就白了,她木偶人一樣任由季小亭將她拉離林亦風的病房。季小亭掛了冰霜的眉宇,令她不敢回過頭去和林亦風道個別。看著千月被帶走,林亦風覺得鬱悶。他剛剛只是聽到關於“親兄弟”的話題太震驚,才會失態,並不是純心要握住季家少奶奶的手,這季少爺的醋勁可真是大。千月說,他有個親兄弟,不能啊,他從懂事起就是獨子,母親一直和他相依為伴,他不可能有其他兄弟的。或許他該問問母親,或許他該找個機會再聽千月細說端詳。

  季小亭回到自己的病房,就黑了臉讓女傭避開,見千月不知所措地立在跟前,做出小白兔般的無辜表情,氣就不打一處來。他幾步跨到病床前,一腳踢開床邊的椅子,動作太大,一下牽動了胸口的槍傷,他一手捂住痛處,一手抓住病床扶手,粗重地喘著氣。

  千月愣愣地看著他,他對自己態度的突然轉變讓她有些應付不暇。她張了張口,想同他解釋剛剛和林亦風的握手純屬意外,但是嘴唇只是蠕動了幾下,竟說不出話來。

  季小亭已經直起身子,緩緩轉過身來,目光審視地打在她身上,猜疑、探求的情緒夾雜著痛苦,但是隻一瞬間,所有不好的神色都沒有了,他平靜地看著她,然後道:“年關快到了,爸爸一定希望我早點出院,回家和你們一起過年吧?”

  千月不適地看著他,“唔”了一聲。

  “所以,從現在開始,你留在我身邊陪我,寸步不離,女傭,讓她回季公館去。”

  “好。”千月木訥的,沉靜的,還帶著些卑微的意味。

  “現在,我餓了,我要吃你親自煮的飯,蛋炒飯就可以。”季小亭說著,就躺到床上去。

  千月遲疑了一下,緩緩走出病房。這樣的季小亭看起來溫和平靜,卻總帶著暴風雨即將爆發的危險,讓她的心沒來由地懸起來。千月找到女傭,女傭帶她去醫院食堂借廚房用。半個小時後,她端著一盤蛋炒飯回到病房,季小亭卻已經睡著了。千月沒有叫醒他,將蛋炒飯放進微波爐裡保溫,自己做到沙發上翻看雜志。不知過了多久,她隱隱有異樣的感覺,抬起頭來見不知何時季小亭竟醒了,正靠在床邊冷冷地打量著自己,她驚跳起來,雜志也從手上掉落到地上去。

  “你醒了?”千月顧不上撿雜志,就去微波爐中拿出蛋炒飯,快速地走到季小亭跟前,放下餐板,將蛋炒飯放在餐板上,並給季小亭遞了筷子和調羹。

  “沒有湯啊,少奶奶!”季小亭臉上的冰霜自覺消融,又換上溫和的笑容。

  千月覺得慚愧,趕緊擱下筷子調羹,就往病房外跑,“你稍等,我去去就來。”千月心虛地奔向食堂,她心裡滿是自責,為自己當慣了少奶奶,退化了照顧人的本領感到慚愧。女傭已在食堂熬好了骨頭湯,看到千月便說:“少奶奶,我正準備給少爺送到病房去呢!”

  “不必不必,你忙好,趕緊回季公館去,少爺這邊接下來都由我來照顧。”千月端了骨頭湯,急匆匆往病房趕。

  回到病房時,季小亭還保持先前的姿勢,歪在病床上一動不動,他的面前放著餐板,餐板上放著蛋炒飯和筷子、湯匙。千月氣喘籲籲地將骨頭湯放到他跟前去,竟有些誠惶誠恐地瞪視著他。

  季小亭的嘴角流露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眼睛裡卻流淌出一縷幽幽的悲傷。他們就這樣彼此對視著,仿佛時間在這一刻斷了鏈齒。驀地,季小亭的手抬了起來,接著便是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千月張大了眼睛,只見餐板上的盤子和大碗紛紛摔到地上去,蛋炒飯和骨頭散了一地,骨頭湯更是四處流竄。

  千月的心急劇跳動起來,她驚恐地睜著眼睛,仿佛砧板上的魚做出待宰的姿勢。這一刻,她的腦子漿糊一樣一片混沌,許多不好的念頭都竄出來,難道她為了幫助林亦風逃脫而配合歹徒綁架季小亭的事情被季小亭知道了?不可能啊,她沒跟她提過,他怎麽會知道?那他為什麽發如此大的火?為了林亦風握了她的手嗎?那只是不小心,一時情急,季小亭誤會了,她和林亦風之間應是沒什麽的。千月正思緒紛飛著,忽見季小亭的冷漠又自己冰消瓦解了,他溫和地笑著,安安靜靜地說道:“我不小心打翻了。”

  “沒……沒事,我收拾一下,你別動。”千月惶急地去洗浴間找拖把。費力地收拾完地上的狼藉,千月不經意抬頭望見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冬日的白天本來就短嗬!

  “千月,我肚子很餓!”耳邊又傳來季小亭溫柔的聲音,千月回過頭去接觸到他幾乎柔情似水的目光,心卻激靈靈一凜,沒來由地悸痛起來。

  “還是蛋炒飯嗎?”面對季小亭風輕雲淡的關於肚子餓的請求,身為妻子,千月只能卑微地滿足他。她的心裡有酸澀的水汩汩地湧起來,卻不能衝到眼眶上去。她的使勁壓抑,讓眼白布滿了紅絲。

  季小亭倒是隨和,親切一笑道:“不用,去食堂借廚房太麻煩了,你去街上買吧!”

  “那你想吃什麽?”千月卑微的,謙和地垂著頭,像個女傭一樣小心翼翼的。

  “餛飩吧!”季小亭喟歎一聲。

  千月轉身走出醫院。市醫院位於繁華的鬧市區,出了醫院大門就有一溜煙的小吃店。千月找到餛飩店,泡了碗餛飩,用食指提留著塑料袋的挽口就往回走。冬夜的風冷漠地吹著她的面頰,將她整個人都吹得冰冰的。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病房,將塑料袋裡的餛飩倒到碗裡,見還有熱騰騰的白氣往空氣中冒,千月露出一個欣喜的笑容。小心地將餛飩端到季小亭跟前,千月微微喘著氣,笑著道:“還冒熱氣呢,趕緊吃吧!”

  “涼了!”季小亭又一臉冷漠,直挺挺地坐在床上,眼睛冰冰地盯著千月。

  千月一愣,眼睛憂傷地看向他。他和她之間是嫋嫋升騰起來的水蒸氣,帶著餛飩的香氣,**人的食欲,卻也**千月的眼淚。她的喉嚨口像梗了一個碩大的雞蛋:“還冒熱氣呢!”

  “我說涼了就是涼了!”季小亭依舊堅持。

  千月直起身子,端了餛飩去微波爐裡熱。她將加熱的溫度調到最高,眼睛就那麽直勾勾地盯著微波爐裡旋轉的瓷碗,背脊僵直,一動不動。她知道季小亭的目光正像最大瓦數的燈泡打在她的背上,她就那麽保持一動不動的姿勢直到幾分鍾後微波爐響起“叮”的提示音。餛飩熱好了,千月用毛巾墊著,小心端到季小亭跟前來,這回是滾燙的了,那些汩汩上湧的白汽灼得她的臉頰發熱,視線模糊。隔著這些白汽,她望見了季小亭略帶鄙夷和嘲弄的笑,然後她聽見他說:“不新鮮了,一樣再好的東西,被反覆加工,還有什麽嚼頭?”

  季小亭的手輕輕一揮,餛飩就從千月手裡打翻到地上去,滾燙的湯汁濺到她的手背上,讓她本能地驚跳起來,然後使勁甩手。季小亭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下巴微抬,斜睨著衣服狼狽地千月,譏諷道:“怎麽,被綁架回來後就變笨了?要救舊**的時候不是很精明嗎?懂得用命換命,這會兒手被燙得起泡,連去衝個涼水都不知道了?”

  千月的手背上傳來皮膚被燙熟的痛感,心口的痛更甚。季小亭的話就像電鞭,一鞭一鞭抽打在她身上,抽得她渾身戰栗。這種戰栗是不由自主的,仿佛讓人上了發條,時間不到,就停不下來。原來,季小亭聽到了她和林亦風的對話,原來他知道倉庫裡的交易。是她,為了保住林亦風的命,幫助歹徒綁架了季小亭。這樣吃裡扒外的女人,不配得到丈夫的原諒。而季小亭根本沒有打算原諒她,他的聲音氣急敗壞地在她面前響起來:“**就是個賤貨!林亦風的命是命,你老公的命就不是命嗎?”

  千月沒來得及瑟縮就被季小亭甩到床上去,然後他的身子壓在了她身上,他瘋了一樣撕扯著她的衣服,就像一頭癲狂的獅。千月抓住他的手,求道:“小亭,你不要這樣!”

  季小亭停了粗暴的動作,紅著眼睛反問她:“不要這樣?我是你丈夫,你希望我不要這樣,那你希望誰這樣?”

  “我只是擔心你的槍傷……”千月的話沒說完,一個巨大的巴掌就蓋了過來,她的臉歪到一邊去,火辣辣地疼起來。

  季小亭哀傷的絕望的聲音幽幽地在她耳邊響起:“你不用擔心這槍傷,你就是製造這槍傷的劊子手,所以不要貓哭耗子,假惺惺的。”

  千月的淚順著眼角滑下去,她就像掉進了萬丈深淵般無望。這時這刻的她多像曾經的柳茹洛,而季小亭像肖海岸附了體。她不再說話,也不再動彈,任由季小亭粗魯地扳過她的臉,任由他的舌粗魯地撬開她的唇,像一頭失控的蛇,在她的口腔內泄憤般肆意撞擊。他的手觸在她的皮膚上再不是從前那般溫柔,而是生猛的,仿佛一個餓獸面對一塊肥肉,極盡所能的撕扯和侵吞。千月在那劇烈的攻擊和侵佔裡木乃伊一般躺著,她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像流沙,一點一點消逝,模糊,只有淚水像決堤的洪,源源不斷,流瀉下來。

  夜十分沉的時候,金東旭回到了金家大宅。他額頭的傷,哭到紅腫的眼睛叫客廳裡的金明曉觸目驚心。金明曉正坐在沙發椅上看報紙, 馬豔菊坐在他一旁吃水果,小姑娘一樣時不時盯著金明曉笑幾下。柔桑自從無故失蹤了三天回來,和金明曉之間更是淡漠隔閡。金明曉並不問她失蹤幾日的去向,而她也驕傲地躲進畫室不與他交流。金明曉心裡煩悶,但又無奈其何。幸好有馬豔菊半癲半傻,留了一些單純、癡誠,陪他解悶。叔嫂之間更親密了,情感上仿佛母子般融洽。

  見金東旭一身狼狽,走進客廳,金明曉放下報紙,疑惑問道:“大哥,你怎麽搞成這樣?出什麽事了?”

  金東旭並不答他,只是血紅著眼睛徑自走到馬豔菊跟前來,唬得馬豔菊直往金明曉胳肢窩下鑽,嘴裡嚷嚷著:“明曉,他好可怕喲,他就像一個瘋子,明曉,救我,他好像要吃了我,好嚇人,好嚇人……”

  馬豔菊還沒嘟囔完,金東旭已經一把撈起了她,他暴怒地逼視著她,仿佛一張口就要把她生吞活剝掉。

  “大哥,你這是幹什麽?”金明曉站起來,試圖分開二人,卻被金東旭粗暴地推開了。

  金明曉的身子朝後趔趄了一下,又跌回沙發上。

  金東旭沒有理會他,鼻孔一張一張的,水牛吸水般憋足了一口氣,對著瑟縮成一團的馬豔菊吼道:“告訴我,你為什麽要對不起我?你這個賤人!”金東旭氣極了,將馬豔菊往旁邊一甩,馬豔菊就從他手裡跌落出去,她的頭重重地撞擊在玻璃茶幾的尖角上,立時,血從腦門湧出來,她沒來得及喊痛就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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