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的團年飯上,入座的除了金家的人,還有馬豔菊娘家的人。好大一桌排場,西裝革履,珠光寶氣。金東旭的父母並沒有多大喜慶,畢竟死了長房長孫,而馬家人做客金家不過是為了給馬豔菊撐場面,怕金家因為金宇風的死而遷怒於她。一頓年夜飯吃得格外小心翼翼,真正相敬如賓,唯有金東旭並不拿眼瞧馬豔菊。他的目光在飄向柔桑的時候還柔情似水,卻在調轉向馬豔菊時冰冷黯然。馬豔菊的心就跟油煎了一樣。
“大姐,今天是大年三十,你不要耷拉著個臉啦,你看我們兄弟幾個都來你家做客,你好歹開心點。”說話的是馬豔菊的大弟弟。
“是啊是啊,大姐,開心點。”二弟、三弟附和。
馬豔菊勉強露了幾點笑容,心裡一股股酸楚湧起來。她心裡藏著那麽多沉重的秘密,怎麽可能笑得出來?
大弟妹為了緩和氣氛,故意和金東旭打趣道:“姐夫,你今晚這身行頭可真是帥呆了,寶刀未老,給金家再添個孫子一定不是什麽困難的事情。”大弟妹話一出口,大弟連忙拉了拉她的衣角。金家老爺子最傷心的就是痛失長孫的事情,可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可是女人們之間的話題永遠顯得笨拙和可笑,那邊廂二弟妹、三弟妹已經紛紛續著這個話題嘮下去。
“不覺得外面那件西裝沒什麽了不起,倒是裡頭的襯衣襯出大姐夫氣質儒雅嗎?”說話的是二弟妹。
柔桑心裡“咯噔”了一下,垂著頭默默吃著東西,心裡欣喜得小鹿亂撞起來。金東旭見柔桑掩不住歡喜的神色,心裡也有點開懷,他索性脫了外頭的西裝,隻穿著那件白底黑色豎條紋的襯衫,由著女人們品頭論足。
見金東旭突然地配合溫馴,馬豔菊的幾個弟妹就更來勁了,三弟妹道:“大姐,這件衣服應該不是你挑的吧?你沒有這麽好的眼光。”
“難道是姐夫在外頭的小蜜挑的?”大弟妹說完,幾個女人就哈哈大笑起來。金東旭倒是沒有不悅,他為柔桑的眼光得到大家的認可而笑逐顏開。馬豔菊幾個弟弟見姐夫並不為女人們的玩笑話而生氣,便漸漸放松了心情。倒是金明曉覺得大家話題無聊,頻頻打著哈欠。他俯頭到柔桑耳邊道:“我吃飽了,爸媽好像也很累的樣子,我帶他們二老回房休息,你多陪陪大嫂的娘家人。”
柔桑還沒回神,金明曉就站起了身子,抱歉道:“對不起,各位,你們和我大哥慢吃慢聊,我帶我父親、母親回房歇息去。老人家年齡大,久坐啊,身體吃不消了。”
眾人巴不得金家倆老快點離席,他們好恣意地吃酒玩笑,於是紛紛跟金明曉抱拳道別。金家老爺子因為宇風的死哪有心情聽馬家人在席上大放闕詞,金明曉的提議剛好遂了二老心願。於是蹣跚起身,隨著金明曉回二樓房間去。
席上玩笑繼續。
“大姐夫,你說你該不會真的在外頭有女人了吧?”
“這衣服就是那女人送的吧?”
“我們大姐沒有這種眼光。”
“大姐的眼光全放在挑男人上了,挑衣服她是個外行。”桌上的女人們除了悶頭吃飯的柔桑之外全都起哄得厲害,而金東旭對著馬豔菊投去一抹鄙夷的目光,便對眾人流露爽朗明豔的笑容。
馬豔菊急紅了臉,她豁然站起身,道:“弟妹,你們說什麽呢?你們姐夫怎麽可能在外頭有女人?這件襯衫就是我買的,我之前去上海旅遊的時候買的,你們姐夫一次都舍不得穿,非得留著過節才穿。”大家在馬豔菊十分嚴重的辯解裡噤了聲,馬豔菊也覺得自己悲哀,為什麽要撒謊?到了這般田地,為什麽還要顧及該死的面子?是,金東旭在外頭沒有女人,他是在窩裡頭吃了不該吃的草。
“大姐,我們開玩笑的,你幹嘛當真啊?”弟妹們訕訕然地解釋。
馬豔菊也覺得沒趣。柔桑已經起了身,並不跟大家告別,就兀自離開了飯桌。看著她婀娜嫻靜又不失性感的背影,金東旭的魂兒都要跟著飄走了。而馬豔菊心下憋屈,她就這樣讓柔桑看了一場笑話,她知道東旭的這身行頭其實是柔桑挑的,這兩人就這樣明目張膽地當著她的面秀恩愛,完全視她為空氣。馬豔菊真想哭,卻不能當著娘家人的面哭。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要這樣委曲求全地呆在這沒有溫暖的金家?就是為了金太太的名分嗎?金明曉雖然待她好,卻只是小叔子。這個世界上應該待她好的人是金東旭,他才是自己的丈夫。可是這個丈夫已經滿門心思都放在別的女人身上,能給她的只有冷酷和白眼。或許是她自作自受吧!夫妻生活的前二十多年,她有著富家千金的嬌脾氣,跋扈驕縱,以致現在金東旭反戈起來,勢頭凶猛。今晚的金東旭是給她面子的,甚至從沒有在馬家人面前這麽給馬豔菊面子過。只是馬豔菊心裡明鏡似的,金東旭之所以願意坐在飯桌上被馬家人取樂, 完全就是為了顯擺身上那件襯衫,那件毫不起眼的白色襯衫真的那麽了不起嗎?真的像弟妹們說的那樣,襯得金東旭的氣質卓爾不凡起來嗎?她不甘,她不情願,她真想一頭爆發出來。可是她還是隱忍地坐在年夜飯桌上,挨到弟弟們酒酣耳熱,微醺告辭。
“姐夫,千萬不要為宇風的死而遷怒姐姐,孩子,還是可以再有的,姐夫,你還年輕,寶刀未老,百發百中……”馬豔菊的大弟滿心關切,卻是酒話連篇。金東旭一直隱忍地微笑著,客客氣氣送走了馬家人。當所有喧鬧退去,只剩一室冷清和一桌狼藉,金東旭的笑容也跟著隱去。他瞥了馬豔菊一眼,就兀自上樓。看著他的修長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馬豔菊跌坐在客廳的沙發椅上,淚水終於浮上了眼眶。此時此刻,她雖然濃妝豔抹,盛裝打扮,卻掩不住中年喪子的悲涼。她想念宇風,在這千家萬戶,父慈子孝的時刻,她想念她的宇風。於是,她拿出手機,給司機老金掛了電話,她要去墓園看她的宇風。
歐陽千月也要去墓園看望宇風。季小亭一吃完團年飯,就背著季老爺子出了季公館。千月知道他是出去尋樂子去了,現在的季小亭就像當年的肖海岸,他已然決定在玩樂中尋求安全感,實則是讓內心更加不安。季小亭一走,千月也立馬行動起來。她現在每日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和季小亭獨處。季小亭撇下她,去尋樂子,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情。悄無聲息地走出季公館的大門,千月沒有想到會看見林亦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