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翠柏的出殯儀式終於結束。楊羽傑當然不會讓賴冰兒披麻戴孝走在送葬的隊伍中。他夜半就打電話通知賴思明把賴冰兒領了回去。墓地選在這座城最貴的公墓裡。松柏掩映叢中,梵音悠揚,與鍾翠柏的墓碑並排而立的是翠竹的墓碑。姐妹倆生前一尼一俗,死後卻埋於同一抔黃土。一襲孝衣的楊羽傑站在生母與養母的墓前,分別獻上,再分別叩首。眼淚已經乾涸,死者已矣,生者當自勉。看著兩塊墓碑上翠竹姐妹的黑白照片,楊羽傑不禁長歎。他隻知母親一生是愛情造成的悲劇,殊不知鍾翠柏一生又何嘗不是。楊羽傑當然不會知道鍾翠柏的秘密,謝平是翠竹的夢,更是鍾翠柏遙不可及的夢。翠竹好歹得到謝平的垂憐,而鍾翠柏呢?暗戀了自己的姐夫一生,到最後不但嫁了個漁夫,早早當了個,還得拉扯姐姐姐夫的孩子,以度余生。或許鍾翠柏是幸福的,她每日看著楊羽傑一點一點長大,長得和心儀的姐夫一樣高大帥氣,她便仿佛也解了這一生一世的相思似的。
人的一生,有太多經歷,一些經歷公諸於世,一些經歷成為秘密,長埋地下。鍾翠柏對謝平的這份情隨著故事幾個主角的逝去也就煙消雲散了。站在墓前的楊羽傑是無法再企及這段秘密的。他只是站在松柏叢中,懷悼逝者的生育養育之恩。
付小日遞了一根煙過來,“傑哥,回吧。”
楊羽傑接了煙,點燃了,狠吸一口,再重重噴出白色的煙圈。他眯著眼坐到了墓碑前。付小日挨著他身邊坐下。
“傑哥,洛洛姐呢?喪禮上她怎麽沒出現,於情於理都不應該啊。”付小日也叼著根煙,玩世不恭地仰起頭,看了眼碧雲天。
楊羽傑不吭聲,沉默著,一直到吸完整根煙。
付小日也抽完煙,他又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遞給楊羽傑,楊羽傑推開了,站起身凝視著遠方。遠山含笑,霞光萬裡。
付小日試探著問道:“傑哥,你該不會和洛洛姐離婚了吧?”
“是又當如何?”楊羽傑蹙著眉,神色嚴肅。
“不至於吧,為什麽啊?還讓不讓人相信愛情了?”付小日嘟噥著。
楊羽傑敲了敲他的頭,“你信與不信,愛情都在那裡,不偏不倚,不折不扣,你說你信還是不信?”
付小日摸著自己被敲痛了的額頭,抱怨道:“你為了證明你堅貞的愛情,也不用對我下這麽狠的手吧!對了,傑哥,你什麽時候回單位?走了這許久,老板不揍你還給你安置了個好位置,你真是跟了個有情有義的主兒。”
“安置了個好位置?”楊羽傑疑惑地看著付小日,付小日的包子臉別有一番可愛的韻味。
“你不知情嗎?想來老板是想給你一個驚喜。那棟樓上下都知道,已經上會研究過了,就等著出文件呢。這回,你可要好好請兄弟們喝幾杯。”
楊羽傑並無甚歡喜,只是道:“我明天回單位上班,至於慶功酒,那要等殺害我媽的凶手伏法之後。”
漫天的彩霞映襯著楊羽傑的愁容滿面,他的孝衣衣擺被山野郊外的風吹動著,一如心事起伏。
楊羽傑升了科長,他主管的科室多是做務虛的工作,因而辦公室還是在原來的秘書科,並不曾挪動。他還是老板的楊秘書,不過是身份上從普通科員變成了股級幹部。雖然繼承了謝平的遺產,他理應子承父業,去北京守護謝家的江山,但是他自小便在這座城市長大,大學畢業之後是一屆貧農後代,在偏僻的山村做著他的大學生村官。有今日,全靠老板提攜,老板的知遇之恩他是不好辜負的。相比商海浮沉,他更感興趣於政界輪換。留守這座城,更因為母仇未報。那麽洛洛呢?坐在寬亮的會議室裡的楊羽傑,和所有與會人員一樣,在筆記本上快速地記錄著老板的各項指示,他的腦子裡有一瞬閃過柳茹洛的身影,但是很快被他甩掉了。
“就算你跟我離婚,你也是我妻子,你是我妻子,不需要那張紙的證明。”他曾經信誓旦旦地對柳茹洛說。可是當他和柳茹洛之間隔著母親的殺身之仇,愛情突然就薄如蟬翼了。許下諾言這是多麽輕易的事情,而悔諾竟也這般易如反掌。盡管母親不是柳茹洛殺害的,但是肖海岸總是因為柳茹洛才來到桃李街3號的。你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怪責的理由是有些牽強,但是他需要一個遷怒的對象。警方已經展開了拉網式排查和地毯式搜索,但是肖海岸絲毫沒有音信,仿佛從地球上憑空消失一般,而柳茹洛也失去消息。心底裡,楊羽傑隱隱地擔憂著柳茹洛的安危,還有柳茹洛的毒癮。吸了毒的她會和誰混跡一處?可是楊羽傑還是甩甩頭,逼迫自己不去想。他像機器一樣全身心都投入到工作裡去。紀要,匯報,事務安排,下鄉,調研,座談會。他不讓自己有一刻停頓下來。只要停下來他就會想起柳茹洛。洛洛,你在哪裡?洛洛,對不起,你快回來。洛洛,若你毀了,這一生我也無法原諒自己。惶恐地想著,又惶恐地打斷自己的思緒,就這麽惶惶不可終日,又惶惶度過日複一日。賴冰兒隔三差五都會到桃李街3號堵他,哭著鼻子懺悔和表白,他覺得厭煩,最後只能頻繁地呆在值班室。
而柳茹洛呢?她被肖海岸鎖在季小亭的小洋樓裡,肖海岸寸步不離。肖海岸根本不敢走出那個房間,他也沒有讓季小亭知道房裡關著柳茹洛。他也惶惶不可終日著,又惶惶度過日複一日。他害怕警察隨時隨地闖入小洋樓,那麽他這一生就徹底走到了盡頭。二十多年的享樂生活一下子要告別,竟是這般不舍。活著,原來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情。柳茹洛的毒癮犯了兩三次,每次都抓狂地要衝出房間去,肖海岸都堵在房門口。她對著肖海岸又咬又踢。肖海岸只能以暴力製服她。他摔她耳刮子,摔得她昏厥過去。看著她紅腫的面龐,滲著血跡的唇角,他想起那些年他就是對她這麽實施家暴的,他感到自責。如果時光可以來過,他一定好好對待她。可是,命運是個不可揣摩的玩意,那些年他像被人下了蠱,癲狂而。就因為那層膜嗎?因為質疑她和謝平的不正當關系,他責罰她,報復她,讓她生不如死。而現在,當他想要珍惜她的時候,老天卻再也不給他機會,他對她的疼惜竟還是要以這樣粗暴的方式表達。肖海岸把昏迷的柳茹洛捆綁在椅子上,他害怕當自己也犯毒癮的時候會無力阻止她。一旦她出了這個房間,他一定會被暴露,一旦警察來了,他這一生就結束了。他突然這麽貪戀活著的時光,哪怕只是這四面牆裡的一隻生物,亦可以透過窗子看藍藍的天,變幻莫測的雲。肖海岸的毒癮遠比柳茹洛頑固,他發毒癮的時候就用頭去撞牆,心底裡有個格外清晰的聲音告訴他決不能走出這間房,沒有毒品吃,他還不會死,但是一旦出了這個房間,他就必死無疑了。
季小亭對緊閉的房門裡發出的響動不是不感到奇怪,只是和肖海岸的相處模式是他畏懼他。他不敢過問他的事情,他像個聽話的隨從。有點孬種,但是他們是最好的朋友。
“海岸,你沒事吧?”季小亭敲了敲緊閉的房門問道。
“你別管!走開!”房內傳出肖海岸暴躁的喊聲。
季小亭默默地在房門口放滿食物,然後默默地走開。過一會兒再來到房門口時發現食物已經不見了,季小亭這才放心地離開小洋樓,離開農莊,回家去。他的妻子已經臨近生產,季慶仁讓他回家去。他們季家即將迎來第一位孫子,也是唯一的一位。
季小亭回到季公館的時候,是日暮時分,華燈初上。時至秋日,整座季公館都開始醞釀悲秋的情緒。所有植物是一陣秋風一陣黃。但是春困秋乏的情緒季公館上下的傭人是不敢有的,因為季家那位神秘的少奶奶即將臨盆。這位季家少奶奶不知道什麽來頭和背景,只因是季老爺子親點的兒媳婦人選,深得老爺子喜愛,在季家便比大少爺季小亭更受人抬舉。季家的傭人們都知道,季大少爺因為吃喝玩樂的紈絝惡習,一直不得老爺子歡心,但因為他是季家唯一的香火,老爺子也只能怒其不爭。自從娶了季少奶奶之後,老爺子對季大少爺可溫婉不少,不再像從前那樣一見面便是一陣痛訓。現在,季家孫少爺出生在即,整個季公館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生怕有什麽閃失。
季小亭到家的時候,公館上下鴉雀無聲。傭人們來去做著家務也只是踮著腳尖的,交談更只是打手勢,生怕發出了什麽聲音,驚動了養胎的季少奶奶。一看這架勢,季小亭就知道季少奶奶已經用過晚膳,在房裡休息呢。他正要往廚房去看看還有什麽吃的,身後驀然響起季慶仁的聲音,著實嚇了他一跳。
“這麽晚回來,吃過飯了?”
季小亭回過身去,看見不知何時季慶仁坐在那套老式笨重的沙發上,戴著老花眼鏡看報紙,因為客廳的光線調得暗,他竟在進門時沒有注意到他。周管家見老爺子開始發話,就趕緊調亮了客廳的燈。瞬間,雪白的光線照亮了客廳每一個角落,把季慶仁襯得像一尊佛。季小亭一向畏懼父親,被季慶仁不怒而威地問了一句話,原本饑腸轆轆,竟口是心非地答道:“吃……吃過了。”
季慶仁揮揮手,低下頭繼續看報紙:“吃過了,就上樓陪陪你媳婦去,別成天價往外跑。”
季小亭隻得提腳向樓上走。剛走到一半,手機鈴聲就響起來。季小亭站在樓梯上,掏出手機一看,竟是農莊上小洋樓的號碼。季小亭連忙接聽了,只聽電話那頭傳來肖海岸奄奄一息的聲音:“快來……小亭快來!”接著便是“嘟嘟”的電話忙音。季小亭一下著了急,肖海岸躲在小洋樓有段時日,都拒絕和他見面,這一回突然打電話求助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他必須馬上趕去幫他。當季小亭回身跑下樓梯去,季慶仁緩緩抬起的目光阻止了他的腳步。
“什麽人那麽重要?什麽事情那麽重要?要逼得你剛一到家又要往外跑?”季慶仁努力克制著即將飆出來的怒火。
季小亭心急如焚,但又畏懼父親的嚴威,囁嚅道:“是海岸,他打電話好像很不好的樣子……”
“肖海岸?”季慶仁一下怒目橫眉起來,“你最近還和肖海岸在一起鬼混?我不是早就讓你斷了和他的來往嗎?你怎麽還和他鬼混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他現在是殺人犯!報紙上都登了,警察到處搜捕他呢!”
季小亭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咬咬牙,遲疑了一下還是衝出門去。身後是季慶仁急迫的呼喚聲,可是他已經顧不得了。季小亭不知道他這一去,身後尾隨著他的是父親的車子,還有季少奶奶的車子。他只顧驅車風馳電掣駛回了農莊。
季慶仁的車子尾隨著季小亭的車子一路到了農莊。司機搖下了後座的車窗,季慶仁看見季小亭慌慌張張從車上下來,一溜煙跑進了小洋樓。小洋樓上方是一輪大而圓的明月嵌在晴朗的天幕裡,清粼粼的月光像一層薄紗對著大地萬物罩下來。小洋樓二樓的窗子洞開著,燈光雪亮。透過洞開的窗子,季慶仁看見了肖海岸的身影。對於肖海岸,他是認識的,他曾在自己的六十大壽上見過肖海岸的面,那時候肖海岸來賀壽,他也只能拿出主人對客人的熱情態度,其實他對兒子的每一個酒肉朋友都是打心底裡厭惡的。交友不慎,遇人不淑,兒子的整個人生都會不平坦,但是偏偏兒子對這肖海岸卻情深意重。雖然口頭上應承他不和此人來往,背地裡卻還是仗義相助。現在肖海岸淪為殺人犯,兒子居然還把他收留在小洋樓裡,那豈不是犯了窩藏罪嗎?季小亭雖然吊兒郎當,不學無術,但是心地善良。季家有這麽大的產業,他也不需要季小亭有什麽出息,只要平平安安度完此生便好。正思緒紛飛著,季慶仁看見窗子上出現了季小亭的身影,只見季小亭走到窗子邊,刷一聲拉上了窗簾,窗簾布上便隻印著兩個黑色的人影,接著兩個人影往旁邊一移也不見了。
季慶仁心下擔心季小亭的安危,肖海岸畢竟是殺人犯,眼紅了什麽事情都乾得出來。於是他果斷掏出手機撥打了警局電話:“喂,公安局嗎?我知道殺人犯肖海岸的下落……”
小洋樓裡,季小亭和肖海岸起了一番爭執。肖海岸似乎有犯毒癮的前兆,渾身微微地發著抖,再加上額上的傷、眼角的傷,使他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他努力用意志控制著自己的言語和行為,指著座椅上被他捆了手腳的柳茹洛對季小亭說:“快送她去醫院。”
柳茹洛雙眼緊閉,似在昏迷中,渾身又劇烈顫抖著,嘴角不時有白沫流出來。季小亭看了看她,把肖海岸拉到一邊道:“不是我不送她去醫院,是她不能離開這個屋子!”
“可是她快要死了!”肖海岸情緒激動地抹著自己的臉。
“離開這個屋子,萬一你暴露了怎麽辦?我爸說你現在是通緝犯!”季小亭也情緒激動地吼起來,“海岸,你吃喝玩樂什麽不好?要去殺人?殺人啊!”
肖海岸整個人都像被電擊了一般,他一步步後退,退到牆邊去,直到後背抵在牆面上,面如土色,喃喃道:“你知道了?你什麽都知道了?我不想的,可我當時像著了魔,我不是故意要殺她的!”
“警察不會管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殺了人又逃跑,一旦抓到就死路一條了,你不能暴露!”季小亭上前握住肖海岸的肩搖晃他。
肖海岸一下推開他,吼道:“可是不行,洛洛會死的,我必須救她!她犯毒癮啊,沒有藥物救治,她會出人命的,你快送她去醫院!”
“她吸了毒?”季小亭吃驚地回身看著柳茹洛,“那我就更不能送她去醫院了,去了醫院,醫生知道她吸毒肯定會通知警察,如果她被警察控制起來,那你就暴露了!”
肖海岸已經十分狂躁了,他背過身去不停用頭撞牆,季小亭趕緊製止了他,“海岸,你這是幹嘛?”
就在這時,門鎖上傳來鑰匙轉動鑰匙孔的聲音,二人一驚,齊齊看向門口。門開了,季家少奶奶大腹便便立在門上。
季大少奶大腹便便立在門框裡,仿佛身上有著炫目的光彩般令人不敢逼視。肖海岸緊張地躲到季小亭身後去,不對,這個孕婦好生面熟啊!只聽季小亭愕然地盯著季大少奶,支吾道:“你,你怎麽來了?”
季大少奶將目光落在了牆邊座椅上的柳茹洛,她的眼睛瞬間瞪大,面色的血色也瞬間褪去。她用手撐住腰部,惶急地走向柳茹洛,她慌亂地解著束縛在柳茹洛身上的繩索,卻怎麽也解不開,她流著淚拍她的臉頰,然後衝季小亭吼叫:“快解開她的繩子!”
季小亭慌了,他從沒看見季大少奶發如此大的火,他趕緊抖抖索索地走上前解開捆在柳茹洛身上的繩索。季大少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扶起昏迷的柳茹洛,兩道足以殺死人的目光利刃一樣射向肖海岸。肖海岸激靈靈一凜,就在這一瞬,他突然頓悟:歐陽千月!季小亭的老婆居然是歐陽千月!
歐陽千月已經扶著柳茹洛吃力地向門外走去,季小亭回過神來趕緊衝上前,雙手一張,擋在了門口,“不能走,你不能帶她走!”
歐陽千月冷冷地看著季小亭,血絲夾雜著淚霧的目光令季小亭背脊都發涼了,只聽她冷冷地不容抗拒地說道:“讓開!”
季小亭鬼使神差地放下了手,眼睜睜看著歐陽千月扶住柳茹洛走出門去。柳茹洛半夢半醒之間依稀見到一張臉,眉心一顆美人痣,她的心狂跳著:千月!可是她卻喚不出她的名字,甚至她睜不開她沉重的眼皮。千月扶著她跌跌撞撞地下樓去,她瞥見柳茹洛緊閉的眼角有一顆淚滴滑下來,她的心像刀割一般痛起來。分別數月,她的洛洛怎麽落到了這般田地?
剛扶著柳茹洛出了小洋樓,就聽警笛長鳴,歐陽千月抬頭見許多車燈由遠而近,一輛輛警車魚貫停在了公路上。她沒有理會,讓司機幫忙將柳茹洛扶上車,以最快速度從另一條小路離開了小洋樓。聽到警笛聲,肖海岸一下撲到了窗口,拉開窗簾見許多警察荷槍實彈下了警車,一把把黑洞洞的槍口直對著小洋樓。他的腿立時就軟了,他拉上窗簾,回過身來,兩眼發直地盯著季小亭:“你出賣我?”
車子行到半路便聽到“砰砰”幾聲槍響,司機停住了車子,回頭喚了歐陽千月一聲:“少奶奶……”
歐陽千月攬緊了懷裡的柳茹洛,她將一隻手輕輕撫在鼓起的肚子上,目光淒涼地看向前方。透過擋風玻璃,她看見前方是模糊延伸的公路,在車頭燈燈光的映襯下忽明忽暗,蜿蜿蜒蜒,又貌似筆直平坦。
“去醫院,不要停。”歐陽千月淡淡地道。
司機繼續開動車子。車子繼續前行。車窗上掠過黑幢幢的高大樹影。將柳茹洛送進急救室,司機扶著歐陽千月在長椅上坐下,說道:“少奶奶,先生要是知道你即將生產還這樣走動會生氣的。”
千月揮揮手,示意他不要說下去,“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你趕緊去聯系好一點的病房,我沒事。”
司機走了,歐陽千月掏出手機掛楊羽傑的電話,從前洛洛有事,她就是這麽習慣性給楊羽傑掛電話的。那時候她把洛洛的手放在楊羽傑手裡,她以為今生今世他該是她的守護神。
“你在哪兒?我是千月。”
楊羽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久違的千月的聲音不似從前那麽天真單純,而是仿佛久歷滄桑,也是,那麽多的生離死別,那麽多的恩怨情仇,每個人都不再是過去的那個純真爛漫的自我了。接到千月電話的這一刻,楊羽傑發現自己竟然這麽害怕聽到關於柳茹洛的任何消息,他害怕自己一聽到這個名字便鬼使神差手足無措。楊羽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到達醫院的,意識開始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站在醫院的貴賓病房裡,病床上躺著正在輸點滴的昏迷的柳茹洛,病床邊站著大腹便便的歐陽千月。千月胖了,和從前那個不太諳世事的小女孩比起來,眼前的千月成熟安靜,要不是眉心的美人痣,楊羽傑幾乎認不出她了。看到楊羽傑,千月沒有歡喜,只有憂傷和慍怒,她淡淡地問他:“為什麽洛洛會沾染毒品?”
楊羽傑把頭別向一邊,他不敢看千月質問的犀利的目光,面對千月的疑惑他也無言以對。
“我問你,洛洛為什麽落到了這般田地?你為什麽不敢回答我?為什麽?”羽傑的沉默激怒了千月,她漲紅了臉,情緒激動地吼叫起來。當洛洛出了急救室,醫生告訴她洛洛是因為染了毒品,沒有正規途徑戒毒導致了休克,她簡直驚呆了。毒品,她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把這兩個字和那麽美好的洛洛聯系在一起的。可是眼前的楊羽傑無法給她答案,他就這麽呆滯地站著。千月上前握住他的手臂,搖晃他,質問他,聲淚俱下:“為什麽?為什麽把我的洛洛變成這樣?你不是很愛她嗎?為什麽這麽對她?為什麽要讓她染上毒品?”
楊羽傑終於抬起頭看她,他的目光陰寒而失望,“那你呢?口口聲聲說很愛洛洛的歐陽千月,你呢?不是照樣可以一封信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句話打擊了千月,她緩緩松開手,一步步往後退去,他們每個人都背負了太多的故事和傷痛,所以她逃遁。而此時此刻,她在楊羽傑眼底又看到了那些痛,那些痛清晰地射向她的心口,她覺得心情沉重到無法言喻,腹部也隨之傳來一陣劇痛,眼前開始黑下來,她開始支撐不住自己沉重的身體,楊羽傑撲上來抱住她的身子,她聽見他喚她:“千月,千月……”
柳茹洛做了個冗長的噩夢。夢裡是無邊無際的濃霧,她拚命走也走不出去。隱約間,她聽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依稀仿佛是千月,依稀仿佛是羽傑,她回過身去卻看見渾身是血的肖海岸。她聽見肖海岸在哭,可是那哭聲很快又變成嬰孩的啼哭聲,她終於醒過來了。睜開眼睛,眼前一片白,空氣裡彌漫的是淡淡的藥香。她掙扎著起身,覺得頭痛欲裂,她抱住自己的頭,發現手臂上又傳來細碎的疼痛,原來她在吊點滴,原來她在醫院。她一下清醒了,她怎麽會在醫院?她不是一直和肖海岸一起呆在季小亭的小洋樓裡嗎?她記起來她好像看見千月了。分明的美人痣不會錯的,可是病房裡沒有千月,沒有其他人,只有燈光雪白,窗外是中天的圓月。她一下拔掉針頭,下床跌跌撞撞走出病房去。午夜的醫院寂靜無聲,護士站裡值班的護士正在打盹,柳茹洛昏沉沉走向通廊那端。她有多少天沒吃東西了吧,步履輕飄得可怕,像是踩了棉花,飄飄然,飄飄然,就飄到了電梯旁。摁了下樓的摁鈕,電梯門“叮”一聲滑開,她又飄了進去。四方方空蕩蕩的玻璃牆映現出她嬌小而瘦削的面龐,她吃了一驚,不知何時她竟變成這樣,像一個冤死的鬼魂,淒慘慘,慘戚戚。電梯很快到了底層,她跌跌撞撞出了住院大樓,空曠的夜空一輪孤月,柳茹洛回過身看像一柄劍直插雲霄的大樓,不甚蕭瑟。還記得那時候她也是這樣仰頭望見站在高樓窗口一心覓死的千月。那一天天空晴朗, 冬陽媚好,可是她流產了,千月的名聲壞了,宇風死了,但是站在她身邊的還有羽傑。她的手突然地往身旁一抓,她企圖抓到楊羽傑溫暖的大手,可是沒有,她隻抓到一把冰涼的空氣。入秋了,不知何時入秋了。月兒為什麽這麽圓?她為什麽這麽孤單?柳茹洛想哭,卻沒有眼淚可以流下來。瀟瀟的夜風涼涼地吹過,她搖搖欲墜,像一片懸在秋風裡的黃葉行將枯落。月兒,你告訴我,我能去哪裡?天大地大,何處才是柳茹洛的容身之所?她終於搖搖晃晃邁開步子向醫院外走去。不知道去哪裡,卻知道無論如何要離開這裡。千月,我突然能體味你離開時的淒涼和決絕了。
千月順利產下一對雙胞胎,一對珠圓玉潤哭聲洪亮的男孩子。一舉得男,一得還得倆,季家偌大的產業有人繼承了,季慶仁喜不自勝,從護士懷裡接過兩個小嬰孩,一手一個抱著,樂得合不攏嘴。楊羽傑看季家來人安頓了千月,便趕緊折回病房來尋柳茹洛,可是病房的門大開著,輸液的管子扔在床上,病床上哪還有柳茹洛的身影?楊羽傑一下急出了一頭冷汗,他急急跑下醫院大樓去,面對月空下空蕩蕩的醫院草坪,楊羽傑深深打了個寒噤。不知為什麽,他的心底裡有一個不祥的預感,他將徹徹底底失去柳茹洛了。他瘋了似的跑出醫院,大街上他一遍遍喊著“洛洛”的名字,哪兒有柳茹洛?偌大的城市只有閃爍的霓虹、街旁的梧桐,齊齊在秋的夜風中沉默著。他不禁淚流滿面,抬頭看天邊那輪明月,心裡驀然一顫:今兒月圓如畫,是柳茹洛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