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海岸卻並不理會楊羽傑,他掉轉頭看著吃驚的柳茹洛,微微一笑,“我說過隻給你一個月的時間,時間到了,跟我走吧,笨女人。”肖海岸微笑著對柳茹洛伸出手。
楊羽傑一下拍開了他的手,“喂,你是誰啊?”
肖海岸轉過身,斜睨著楊羽傑,語氣和眼神裡盡是不屑,“如果今天你跟她去了**,那麽你就和我是一樣的身份了,你說我是誰?”
“肖海岸,你是肖海岸。”楊羽傑蹙緊了眉頭,他打量著面前的男人,白色襯衫,淺黃西褲,乾乾淨淨的打扮,卻有著邪惡的笑容。
肖海岸卻沒有閑暇和他對視,他又對柳茹洛伸出手去,“跟我走吧,我來接你了。”
柳茹洛望著肖海岸攤開的手掌,遲疑著。
“如果你今天帶她走,你信不信,我把你弄進監獄去!”楊羽傑上前一步,重重推開肖海岸,肖海岸向後趔趄了幾步,站穩了回望著羽傑,他看見羽傑的眼睛裡正燃燒灼灼的怒火,恨不能燒死他。
肖海岸也收斂了笑容,目光一沉,道:“監獄?怎麽,官還沒當大,就要作威作福了,老子不是吃素的,老子從前就是混混,可是監獄還真不敢讓老子進!”
肖海岸話音剛落,隻覺眼前一黑,楊羽傑已經重重給了他一拳。他摔了個跟頭,眼眶周圍火辣辣地疼,眼前也金星亂竄。柳茹洛看向他時,他整個右眼都烏青了。
“你先出拳的。”肖海岸說著,從地上躍起,撲到楊羽傑身上也是狠狠一拳。柳茹洛嚇呆了,兩個男人扭打在一塊兒。一忽兒是肖海岸騎在羽傑身上狠出拳頭,一忽兒是羽傑在上,狠掐肖海岸的脖子。倆人邊打邊咒罵著對方,柳茹洛聽見楊羽傑說:“為什麽你從前不好好珍惜她,現在又要把她從我身邊搶走,你讓她吸毒,你毀了我的洛洛!”
柳茹洛慘烈地笑著,淚水淒涼地滑下來。今生今世,有太多的陰差陽錯。“別打了,你們別打了。”柳茹洛喃喃喊著。
但是兩個男人誰也不聽他的勸,楊羽傑再一次被肖海岸壓在了身下,他的手怎麽也掰不開肖海岸死死鉗住他脖子的手,他快要窒息過去,嘴角滲著血絲,額上青筋爆出,嘴裡卻沒有發出**。
“我毀了她,我就要毀了她!我愛了她十多年,她卻那麽快就投入別人的懷抱,我就是要毀了柳茹洛!”肖海岸吼叫著,像一頭失控的野獸。
柳茹洛慌了,她上前使勁想拉開肖海岸,可是肖海岸一甩膀子,她就摔倒在地,楊羽傑依舊被肖海岸掐著脖子,柳茹洛見他已經眼眶暴突,面色暗紅。她心裡一急,見梧桐樹下放著椅子,沒有細想,一骨碌起身抄起那把椅子就往肖海岸頭上砸去。肖海岸悶哼一聲,就從楊羽傑身上滾下去。楊羽傑癱在地上,無力地咳著。柳茹洛慌亂地扔掉椅子,奔到楊羽傑跟前,哭著拍他的胸口。楊羽傑費力地抬手把她攬在胸前,許久才說出話來:“洛洛,把毒戒掉。”
柳茹洛直起身子,看他,四目相對,竟有前世今生的隔閡,她的聲音也像來自遙遠的前世:“離婚,我就去戒毒所。”
楊羽傑心裡黯然,他坐起身頹然地看著柳茹洛。
柳茹洛道:“其實我吸毒和肖海岸沒有關系,我是遭了梅淑的陷害。”
楊羽傑鼻子一酸,他的洛洛為什麽命運這樣多舛?他把她緊緊摟在懷裡,“我答應你,離婚,然後送你去戒毒所。”
柳茹洛把目光投向一旁昏迷的肖海岸,“他怎麽辦?”
楊羽傑不說話,只是跌跌撞撞地起身,費力地扶起肖海岸,走向裡屋。柳茹洛要上前幫忙,羽傑喝住了她:“今生今世,我都不想他碰你!就算你跟我離婚,你也是我妻子,你是我妻子,不需要那張紙的證明。”
柳茹洛愣愣地看著楊羽傑的背影,心裡絕望:羽傑,我不想牽累你。
鍾翠柏回到桃李街3號的時候,不見楊羽傑和柳茹洛,卻見柳茹洛的床上躺著肖海岸,頓時心裡氣不打一處來,“這個賤貨,水性楊花,死性不改,我才離開這麽一會兒,就讓男人躺到床上去了。怪不得我們羽傑要讓我看著她!”鍾翠柏氣呼呼奔到床前,拉扯著昏睡的肖海岸:“喂,你給我起來,你憑什麽躺在我兒子的床上?”
肖海岸醒了,他頭痛欲裂,使勁甩了甩頭,看清了床邊一臉怒容的鍾翠柏。這個老女人是誰?肖海岸在心裡暗忖。
鍾翠柏見他盯著自己發愣,氣更是不打一處來,她又拉扯著他,氣急敗壞地吼道:“你趕緊給我下床!”
肖海岸無奈地坐起身,他沒有力氣陪鍾翠柏拉扯,只是問道:“喂,我怎麽會在你這老女人的床上?”
“你!”鍾翠柏氣得臉都綠了,“哪裡來的登徒子?你和柳茹洛通奸,對不對?對不對?”
聽到柳茹洛的名字,肖海岸微微一愣。
鍾翠柏見狀,更加篤定自己的想法,道:“被我說中了吧?你們這對奸夫淫婦,我兒子一定會把你送進監獄的。”
肖海岸眼前頓時晃過楊羽傑怒氣衝衝說出“如果你今天帶她走,你信不信,我把你弄進監獄去!”那句話的情景,頓時怒火中燒,“哦,原來,你是楊羽傑的老媽子啊!監獄,老子沒去過,正想去住住呢!”肖海岸騰地起身,把鍾翠柏推到牆上去。鍾翠柏有些慌,肖海岸眼眶周圍的烏青更讓她心裡發怵,這男人看起來陰險而可怕,但是她嘴裡卻還是抖抖索索地說道:“你要幹什麽?等我兒子回來,要你和柳茹洛好看!你這個奸夫!”
一聲聲“奸夫”潑婦罵街般的嘶叫,刺激了肖海岸的神經,他不禁有些著了狂,一下就扼住了鍾翠柏的脖子。鍾翠柏奮力掙扎,但是肖海岸已經血紅了眼睛。他原就是個癮君子,這會兒更是沉浸在幻覺中一般,隻為發泄掉那一股子蠻力。當鍾翠柏停止一切掙扎,臉色烏青,從牆上直直癱下去的時候,肖海岸才回過神來。看著倒在地上的鍾翠柏,他不禁著了慌,伸手探一下鍾翠柏的鼻息,鼻息全無,他倒抽一口涼氣,立時慌亂地逃出桃李街3號。
**大廳裡,柳茹洛和肖海岸終於從工作人員手中接過了兩本證書,證書的封面三個燙金的大字:離婚證。工作人員搖著頭,走開了。楊羽傑拿過柳茹洛手裡的證書,和自己手中的那本一起放入口袋中,他顯得異常平靜,溫柔地看著柳茹洛道:“回家好好收拾一下,明天我送你去戒毒所。好好戒毒,你應該染毒未深,很快就能戒成功的,我在家裡等你。”
柳茹洛說不出話,只是愣愣地盯著她,任眼睛裡淚霧四起。楊羽傑拉了她的手走出**大廳去。柳茹洛要在路邊攔一輛面的,楊羽傑製止了她,“走路吧,互相陪著,一起走一段吧。”
像是哀哀的乞求,又像是篤定的命令,柳茹洛垂著頭,和他並肩前行。他們就這樣緩緩行走在風和日麗裡。身旁是一輛輛車掠過,許多綠化樹在風中搖擺枝條,林立的高樓靜默不語。他們緩緩地走著,好像走在前世今生裡。柳茹洛抬眼看羽傑,他憔悴,清瘦,神情疲憊,她的心重重地痛著,眼裡淚霧浮起來。今生今世,她再也握不牢他的手了,哪怕這樣並肩而行,他們之間那道無形的屏障也越來越厚,越來越不可逾越。
肖海岸像一隻無頭蒼蠅,驚慌失措出了桃李街3號的巷子,尋到自己的小車,一頭便鑽進了駕駛座,抖抖索索啟動引擎,歪歪扭扭將車子開上了林蔭大道。兩旁夾道的綠樹急速向後掠去,肖海岸心慌意亂。他殺了人,他居然殺了人。他親手掐死了那個老婦人。怎麽辦?他該怎麽辦?殺人償命,他沒有活路了。去自首吧!不行,漫漫鐵窗,度日如年,他不能過那樣的生活。逃,逃,一定不能被警察逮到。肖海岸將油門踩死,車子一路飛馳而去。
楊羽傑和柳茹洛回了桃李街3號。院子裡出奇地靜。柳茹洛站在鐵柵門邊踟躕著,她害怕見到鍾翠柏,當著楊羽傑的面,她會更加肆無忌憚地羞辱她,而她不能還口。
“怎麽還不進來?這是你家,要走也得我走啊!”楊羽傑拉住柳茹洛進了屋門。桃李街3號的氣氛十分詭異,柳茹洛驀然有了不祥的預感。
“媽,媽——”楊羽傑喊了兩聲,見屋裡寂靜無聲,便同柳茹洛嘟噥道,“難道媽沒回來?”
“她一早就說去動車站接你。”柳茹洛說著,便兀自進了房間。推開虛掩的房門,見到地上躺著面如土色的鍾翠柏,柳茹洛一下驚叫出聲。
聽到柳茹洛的叫聲,楊羽傑連忙奔進屋內,見到躺在地上的鍾翠柏,楊羽傑一下慌了神。他撲到母親跟前,抱住她搖晃,呼喚:“媽,媽,你醒醒!”
鍾翠柏沒有回應,她手腳冰涼而僵硬。楊羽傑將手指伸到母親鼻子前探了探,心跳一下漏跳了。全無鼻息!
“媽,媽,這是怎麽回事啊?媽,媽,你這是怎麽了?”楊羽傑已經失聲痛哭。
柳茹洛吃驚地退到牆上去,離開家前床上還躺著昏迷的肖海岸,而現在,大床上空蕩蕩的。她心下有些明白,掏出手機報警的手也抖抖索索。警察快速來了,鍾翠柏被帶回警局做屍檢。柳茹洛和楊羽傑也去了警局做筆錄。凶手嫌疑人很快鎖定肖海岸。警察包圍了肖家小別墅,但是並沒有逮到肖海岸,只是搜出了一公斤白面。藏毒殺人,數罪並罰,柳茹洛知道肖海岸一旦被警察抓到就必死無疑了。此時此刻,柳茹洛心裡充滿了矛盾。她竟然害怕肖海岸被抓住。那個男人不管曾經對她如何的薄情寡義,但他都曾經是她的丈夫,同床共枕三年歲月,那種感情很複雜。不知為何,柳茹洛的心底裡竟有一種預感,她覺得自己知道肖海岸躲在哪裡,一定是季小亭的那片農莊。
肖海岸的確在季小亭的農莊裡呼呼大睡。殺了人,應該睡不著才是,但是他太疲乏了,和楊羽傑打了一架,透支了體力,又忙於逃命,心裡身上雙重折磨,以致他一到季小亭的小窩,沾著床就呼呼睡了過去。季小亭看著眼眶烏青,狼狽不堪的肖海岸,也不多問,關上房門,盡管讓他睡去。季小亭出了自己的小樓,站在田野上,放眼遠處的櫻樹林,浩瀚的田野和樹林,紅綠相間,色彩豔麗,在藍天白雲的背景襯托下美不勝收。
“小亭,大熱天不在樓上睡覺,跑樓下來幹什麽?”
季小亭一轉頭,見季慶仁從田野那頭走過來,他穿著天蠶絲的汗衫,拄著小葉紫檀製成的拐杖,像舊式家族的族長款款地走到季小亭身邊來。季小亭和季慶仁父子倆長得很像,天庭飽滿,地角方圓,富貴之相。
“爸。”季小亭垂手侍立,見到父親,他本能地產生敬畏的心理。季老爺子財大氣粗,在所有人跟前都能不怒自威。
“怎麽不去陪陪你媳婦?成天在農莊裡貓著做什麽?沒娶老婆之前,你可是從來不來我這農莊的,娶了老婆了,卻天天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在躲你的媳婦。”季慶仁一張口便是一番教訓。
“爸,我沒有。”季小亭的聲音低得不能再低,脖子也像過分熟的稻穗垂下去就再也抬不起來。
季慶仁從鼻子裡冷哼了一聲,繼續道:“你是我兒子,你什麽心思能瞞過我這個做爹的?你以為娶了這個媳婦就委屈了你?那還不是因為你自身有缺陷嗎?這個媳婦是我挑的,我活了大半輩子了,看人不會走眼的,這個媳婦我算是幫你挑對了。”
季小亭不說話,頭垂得更低。在父親跟前,他永遠是理虧的,盡管那個缺陷也不是他的錯。
季慶仁見季小亭一副窩囊樣,不禁怒其不爭,哀其不幸,他緩和了口氣道:“我要陪你媳婦去福利院,你要一起去嗎?”
“我還是不去吧。反正她也不是很想見到我。”季小亭說著就往小洋樓上跑。這棟西式小洋樓的外觀被漆成鮮豔的黃色,在山野郊外顯得分外惹眼別致。
季慶仁看著兒子的背影,又氣又無奈,他用拐杖在地上敲了敲,搖搖頭。能怎麽辦呢?那是他兒子,再不爭氣,也是他兒子。
桃李街3號已經素帷白帳,哀樂四起,黃白菊花,大擺靈堂。柳茹洛雖然離了婚,但是見楊羽傑傷心欲絕,也就按兒媳的禮數披麻戴孝。已是半夜時分,前來吊唁的賓客盡數散去,靈堂裡就剩楊柳二人。楊羽傑蹲在地上給母親燒紙錢,柳茹洛坐在角落裡,不遠不近地觀望著。楊羽傑一襲孝衣,形容憔悴,雙眼已經哭成櫻桃。火光映襯下,一閃一閃,晶瑩一現,又倏忽不見的,是他的眼淚。那淚珠每落一顆,柳茹洛的心都緊縮一下。終於她起身走到他身後去,輕輕抱住他,把頭埋在他的肩胛上。她想起在香山的時候,他背著她,她就是這樣輕輕把頭埋在他的肩胛上。那個時候,愛情還在發端,現在,一年不到的時間,所有的人與事,都已經面目全非,而愛情,也已經千瘡百孔,無法善終。柳茹洛這一摟,楊羽傑深深一顫。他的手輕輕蓋在她的手臂上,頭輕輕一側,抵住了她的頭髮。
“為什麽我的每個親人都不得善終呢?媽媽,姨媽,都死於非命。”楊羽傑的聲音充滿了滄桑宿命與淒涼。
柳茹洛起身抱住了他,她將他的頭緊緊攬在自己懷裡,她想給他自己全部的溫暖和能量。這樣悲傷絕望的羽傑還是那個初見她時意氣風華的男孩嗎?
楊羽傑在她懷裡那麽安靜,只是一味悲涼地喃喃自語:“姨媽把我養大,就跟我的親生母親一樣。如果不是你的出現,我也就不知道謝平和翠竹的故事,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那麽我還是乖乖地做著楊家的兒子。可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我的身世像顆炸彈,一下就炸開了。原來我是個私生子,白雲寺裡的靜安師傅才是我的親媽。怪不得從小到大,她都那麽疼我,我隻以為出家人慈悲為懷,卻只是因為骨肉情深,出了家,還是逃不出紅塵十丈。原來,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私生子也好,母親是個不堪的小三,是個尼姑也好,我都不在意,既然給了我生命,就該讓我好好報答才是。可是水月鏡花,一瞬間就成夢幻泡影。姨媽呢?把我拉扯大的這個人總該讓我好好報答吧?可是老天也不給我這機會。你說肖海岸為什麽要殺了她啊?”
楊羽傑從懷裡激動地抬起頭來,他握住柳茹洛的肩膀,臉漲得通紅,目光痛苦,“為什麽?洛洛,你告訴我為什麽?我姨媽和肖海岸有什麽深仇大恨,他要下這樣的狠手?”
柳茹洛隻覺全身的骨架都要被楊羽傑搖散了,下意識裡她竟還想著替肖海岸辯解,“你知道他是個吸毒的人,幻覺殺人,他或許也不想!”
楊羽傑怔住了,隨即將柳茹洛重重往地上推去,柳茹洛摔倒了,她像一隻困頓的喪家犬蜷在地上,只聽楊羽傑吼道:“你知道他是吸毒的人,你還和他混在一起,你還讓他來家接你?我知道我媽對你不好,你心裡對她也有成見,可是肖海岸也不應該殺了她啊!”
“肖海岸現在只是犯罪嫌疑人,警察還沒逮到他,所以事情的真相是什麽,我們都不清楚。”柳茹洛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看著楊羽傑。
楊羽傑苦笑起來,“你還幫他說話,他是吸毒的人,你也染上了毒品,吸毒是件很快樂的事情吧?你一直要和我離婚,是不是就是想離開我然後回到肖海岸身邊去?一起吸毒,一起做癮君子,一起欲仙欲死啊?毒品終於讓你們找到共同語言了?可是天不遂人願,我媽死了,你們的夢也破滅了。你以為你這樣披麻戴孝,我就感激你嗎?我媽也不會感激你的。你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說到這,楊羽傑已經涕淚俱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出這些非本意的話來,心底裡一直有個聲音對自己說:楊羽傑,你混蛋,住口,你給我住口!可是停不住,他就這麽一發不可收拾說了這麽多傷人的話。他不敢看柳茹洛,他害怕看見她面無表情的樣子,害怕看見她的眼底連絕望都沒有,像兩個冰窟。
柳茹洛站起身,她緩緩解開系在腰間的帶子,一襲孝衣從身上直直掉落。她從鬢角取下那朵白花遞到楊羽傑跟前去,楊羽傑愣愣地看著她,白花從她的指尖飄落,像是一枚乾枯的葉子。然後她直直地越過楊羽傑,走了出去。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柳茹洛笑起來。**開端的愛戀怎麽會有好下場?始亂之,終棄之。望著柳茹洛融在月光裡的單薄的身影,楊羽傑俯身抽泣。不知哭了多久,只聽院子裡有了腳步聲,他心裡一喜,一定是洛洛回來了。他抬頭望去,不是柳茹洛,只是一個不靈便的笨拙的男人的身影,是金明曉。
“明曉哥,這麽晚你怎麽從醫院裡跑出來了?”楊羽傑收拾了眼淚,起身去院子裡攙扶金明曉。
金明曉半含責備半含心疼,道:“你媽死了,我能不來嗎?你是我什麽人,柳茹洛是我什麽人?”
楊羽傑將金明曉摻進靈堂,找了把椅子給他坐,低低道:“那也不能大半夜從醫院裡跑出來啊,有其他人陪著你嗎?”
“要是讓其他人知道了,我還來得了啊?”金明曉說著左右顧盼,末了問道,“洛洛呢?”
“睡了。”楊羽傑的聲音像蚊子一樣低。
“既然睡了,就不要吵她了。你的樣子看起來也很疲累啊,”金明曉盯著楊羽傑仔仔細細打量著,“看你眼睛都哭腫了,也難怪,自己媽死了能不哭嗎?但是要注意身體,節哀順變。活著的人總歸是要活下去的。”
“明曉哥,我還是送你回醫院去吧。”楊羽傑心裡不安。
“不用,你送我回醫院,那靈堂怎麽辦?”
“可你的傷沒好,我也不能讓你呆在這,你必須回醫院去。”
“我自己能來,我就能自己回去,你不用擔心啊!”
金明曉話音剛落,就見藍鳳凰從院子裡跑了進來,邊跑嘴裡邊嚷嚷著:“明曉哥,你好了沒啊?說好瞧一眼,就讓我送你回醫院去,怎麽磨嘰這麽久呢?”
楊羽傑這才明白金明曉不是一人來的,而是藍鳳凰陪著來的。而金明曉因為撒了謊被藍鳳凰拆穿,早就不好意思地臊著,他對藍鳳凰嘟噥道:“不是讓你在巷子外頭等著嗎?你怎麽跑進來了?”
“還不是你,這麽久還不走,要是被柔桑嫂子發現我把你從醫院裡偷接出來,我會吃不了兜著走的,你現在是傷患,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的人,不能什麽都不忌諱。快走快走!”藍鳳凰已經不由分說扶了金明曉便往外走。
“小藍,你輕點,慢點,明曉哥還傷著呢!”楊羽傑不放心地囑咐。
“知道知道。”藍鳳凰扶著金明曉已經出了鐵柵門,楊羽傑一直目送著他們,正要收回目光,卻見鐵柵門邊站著賴冰兒,他的神情立時黯淡下去。
賴冰兒一身素淨白衣,脂粉盡卸,她緩緩走到靈堂上,蹲下身,拿了紙錢往火裡添。楊羽傑半晌說不出話來,若是往常他會趕她走,但是今天她大半夜來他母親的靈堂上吊唁,於情於理他都只能以禮相待。賴冰兒看見地上那件孝衣,她起身走了過去,默默地拎起來,默默地穿上。
楊羽傑蹙了眉頭,“你這是做什麽?”
賴冰兒撿起地上柳茹洛扔下的那朵白花往耳邊一夾,抬起眼來看著楊羽傑,道:“我有一朋友在**上班,他看到你和柳茹洛去辦離婚證了,所以,這孝衣她不穿我穿。”
“一個人怎麽可以做到這樣沒臉沒皮的份?你真是奇葩。”楊羽傑背過身去。賴冰兒盯著他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她走上前,從身後輕輕地抱住楊羽傑,她把那張被他形容成沒臉沒皮的臉貼在了他的背上。
“你這是何苦?”楊羽傑拉開了賴冰兒的手,他回身看著她。時隔多年,他還是第一次這麽慎重地打量賴冰兒。這個女孩是他的初戀,他曾經在她身上傾注了所的青春熱忱、愛情憧憬,但是她生生地撕毀那一切,現在他早就不是當年的懵懂少年早春二月,她卻來死纏爛打,一遍遍乞求重新喚起曾經的愛戀。可能嗎?他問著自己。因為柳茹洛,不可能了,他不可能回到她身邊。盡管她還是那麽美麗張揚任性,但是不可能了,她在他的心裡再也引不起任何漣漪。“沒有誰會為誰等在原處,你明白嗎?冰兒。”
“不需要你等在原處,你現在走到哪裡,只要停在你現在的位置上,讓我追上你。”賴冰兒執拗地喊著。
楊羽傑喟然長歎,“可是我也有我要追尋的人,我無法停下我的腳步去等你。冰兒,別再執迷不悟了,我們已經過去了,陌上花開,誰還惦念陳舊的風景?我是你拋卻的一件舊衣,你想重新拾起,我卻做不到,因為我已經找到我的新主人。”
“可是你們離婚了!”賴冰兒不爭氣地哭起來,她懊惱,她悔恨,她不知如何才能挽回她的羽傑,她的初戀,她生命裡原該珍惜卻辜負了的愛情。
楊羽傑搖搖頭,無奈地歎氣,“冰兒,死去的那個人是我的母親,和你沒有任何關系,你這樣披麻戴孝不怕不吉利嗎?賴行長知道了也會不高興的。”說著,楊羽傑走到母親的遺體前,為母親拉平壽被。賴冰兒沒再上前糾纏,她只是坐到燒紙錢的鐵缽旁兀自往裡添加紙錢。
院子外是月華如水的漫漫夜空。天空的藍薄如蟬翼,剔透晶瑩,偶爾有幾絲輕雲拂過天幕那輪明亮的月,像是被風拂亂的劉海飄過星子般的美目。柳茹洛就行走在這月華如水裡。從桃李街3號出來,她先是打了一輛面的,徑直往郊外開去。依稀仿佛,憑著記憶去走。終於進入清香飄逸的櫻樹林。櫻樹林盡頭,柳茹洛下了車,面對月光下一望無垠的番茄林,她一眼便看到了那幢被漆成鮮黃色的小洋樓。時光已屆初秋,空氣裡有微微的涼。穿過田埂,她走向那幢小洋樓。盈盈的月光下,柳茹洛覺得自己渺小如一粒塵埃。前塵往事,細細想來,她竟止了步子,俯下身去,嚶嚶哭泣起來。何謂不堪回首月明中,隻覺胸口一陣鑽心的疼。
小洋樓內,肖海岸輾轉反側。殺了人,還能有整宿的好覺,這是做夢的事。白天,季小亭終是被其父季慶仁拉回去陪伴待產的**,小洋樓內便剩了肖海岸一人獨眠。上半夜噩夢纏身,驚醒之後,便無法再次入眠。肖海岸索性起身,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他不敢開燈,他害怕隨時隨地便有警察衝進來逮捕他,這種惶惶不可終日的感覺真是糟糕透頂。走到窗前,拉開抽紗的窗簾,如水的月光便瞬間漫進房間每個角落。透過窗子,肖海岸看見平坦的番茄地裡坐著一個女子,蜷縮一團,抱膝而泣,他心頭一顫:柳茹洛!
快速地出了小洋樓,肖海岸奔向柳茹洛。 聽見急促的腳步聲,柳茹洛站起身看見了小跑而來的肖海岸。月光中,肖海岸行色匆匆,像一隻孤魂。奔至柳茹洛跟前,他一下就攬她入懷,粗重的喘息聲在幽寂的曠野清晰而明顯。
“是你殺的人,對嗎?”柳茹洛問道。
肖海岸一凜,他放開她,目光陰鷙,聲音憂鬱:“你現在找到了我,是準備向警察還有你的丈夫告發我嗎?”他還不知道楊柳二人已經離了婚。
柳茹洛並不正面回答他,只是轉過身,目光幽幽地拋向遠處的曠野,“依你之見,我該怎麽做呢?包庇或者窩藏一個殺人犯嗎?”
一句話一下激怒了肖海岸,“我和楊羽傑,你是站在他一邊對不對?如果今天是他殺了我的母親,你是包庇窩藏他,還是向警察告發?”
“羽傑永遠不會做犯法的事,他是潔身自好的人,海岸,他和你不同,他是純潔的蓮花,你是醃臢的毒草,你做的事他永遠不會做。”柳茹洛臉上一抹淡淡的笑容。
肖海岸開始不安地在田埂上走來走去,他不停地問著柳茹洛:“那你是準備告發我的,對嗎?”
柳茹洛沉默地立在田埂上,像一尊雕塑。終於,肖海岸一下拽起了她的手,發狂地把她拉進小洋樓去。她沒有反抗,像一隻順從的小貓跟著他走,哪怕是地獄也下去好了,她不知道她還可以去哪裡,她不知道未來在何方,出路在何處,她不知道活下去還有什麽任何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