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辭退

　　千月抬頭，見是李老板。她連忙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道:“老板，你回來了?”

　　“是啊，千月，你怎麽紅著眼睛?哭了?”李老板看見千月眼底依稀有淚痕，便關心地問道，“什麽事情?又為你姐姐的病嗎?”

　　千月點頭，淚水一瞬間又浮上了眼眶。所謂怕人尋問，咽淚裝歡;人一問，眼淚無處躲藏。

　　“骨髓配型配上了嗎?”李老板又好心地繼續詢問。

　　千月悲悲戚戚的，道:“骨髓配型是配上了，可是醫療費還沒有著落。”

　　“千月啊，你姐姐的醫療費對你來說可能是一筆大數目，但是對有些人來說卻是小數目，要不，你去找找你的那個貴人，他那麽看好你，說不定會幫你呢！”

　　李老板的話讓千月一頭霧水，她蹙著眉頭看李老板。李老板心情頗好的樣子，眉目舒展，嘴角向上兜兜著。

　　“什麽貴人?”千月狐疑地問。

　　李老板並不顧得上回答她的問題，只是一個勁拍著千月的肩膀道:“我真得好好謝謝你呢，沒有你啊，我的貸款都未必批得下來。你這個孩子就是心眼太實誠，這樣，我當賣一個人情，從今天開始你就不必再在我的‘向陽坊’上班了，去謀你的好前程去吧！是金子總是要發光的，‘向陽坊’終究是小廟，留不住你這個大神啊！以後在銀行工作，要是出息了，別忘了貸款的時候給我開小灶啊！”

　　千月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她幾次打斷李老板還是插不上話，只聽李老板末了道:“趕緊收拾收拾東西，回去吧，我等下把這個月的工資都算給你。”

　　“老板，你說什麽?你不要我在這裡工作了?”千月簡直不敢相信李老板會炒了自己魷魚，現在是非常時期，她可不能掉了這份工作，她恨不能分了身去賺阿殘的治療費，於是她急急地懇求著李老板，“老板，是不是我蛋糕做得不夠好吃，我會改進，顧客有什麽意見我一定會努力改進。”

　　“不是，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是我這裡不能再留你了，盡管我也很舍不得你，但是留你就是害了你啊。”

　　千月急得滿臉通紅，“老板，是不是我前段時間請假請得多了，你生我的氣?那是因為我陪我姐姐看病，我保證接下來的時間我一定會上滿勤的，但是我不能失去工作現在。”

　　“千月，”李老板已經去收銀台拿了一疊票子塞到千月手裡，道，“不要對我有負疚感，你是個好員工，你工作非常努力，我一直都知道，但是現在啊，你有貴人相助，你還是另謀高就去吧！”

　　千月有些恍惚，她不明白李老板為什麽要辭退她，說辭退就辭退，在她最需要工作的時候，盡管蛋糕師的工資不高，但是穩定，至少可以供給母親和阿殘的日常吃飯。李老板口口聲聲說的所謂貴人，更叫她一頭霧水。或許這是李老板的托詞吧！他不好意思直接把她辭掉，隻好找這樣的借口。千月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出的“向陽坊”，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置身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阿殘住院有一段時間了，洛洛每日都會到醫院給她和藍青送飯，宇風也會天天去看她們。宇風說他已經想到籌集醫療費的方法，她不知道宇風是想了什麽辦法，總之三十萬遲遲也沒有到帳。宇風每次看到她都覺得心虛和羞赧，她不想給宇風壓力。可是洛洛的五萬塊錢打到醫院，很快就流水般花出去。到了醫院，錢就跟紙張一樣。阿殘已經做了前期化療，醫生建議要馬上進行骨髓移植手術，只要沒有發生免疫排異，沒有感染，再進行移植後的化療，阿殘的命就能保下來。她和阿殘的骨髓配型沒有懸念地配上了，可是手術費在哪裡?手術費在哪裡?現在不僅手術費沒有著落，她的工作竟也掉了，千月再也忍不住蹲在街邊嚎啕大哭。她該怎麽辦呢?

　　哭了許久，有人遞了一張紙巾到她跟前來，她抽抽噎噎地接過紙巾，眼淚鼻涕擦了一番，然後站起身。她看見跟前站了一個漂亮女孩。女孩看起來和她差不多的年齡，長得明豔嬌麗，衣著首飾看起來都價值不菲。千月覺得這女孩好生面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她當然不會知道這個女孩便是準備入主金家的賴冰兒。

　　“遇到什麽困難了嗎?”賴冰兒微笑著，柔聲細語地詢問。哪怕她心底裡恨不能吃了千月，面上卻還是表現出善良而好心的模樣。

　　千月搖頭，到底是陌生人，她怎麽可能同一個陌生人傾訴自己的窘境?更何況她這窘境只有錢才能解燃眉之急，一個陌生人怎麽可能會幫她想解決錢的辦法呢?

　　“謝謝你的好意。”千月眼裡噙著淚，對賴冰兒使勁擠出一個笑容。

　　冰兒見她轉身要走，便道:“或許我能幫上你的忙呢?”

　　千月停住腳步，回過身來看眼前的女孩，女孩臉上滿是篤定的笑容，仿佛知道她那焦頭爛額的困難似的。

　　“你不說，我怎麽幫你?你說了，或許我就能幫上你呢?”冰兒進一步說道。

　　千月沉吟了一下，道:“我需要錢，三十萬。”

　　賴冰兒沒有立即作答，只是定定地打量著她，淡淡地笑著。那笑在千月看來含了更多審視的意味，她覺得她似乎有意要看她狼狽的樣子，看她出醜的樣子，看她不可奈何的樣子，盡管她和她不認識，可是千月覺得她的笑含滿了這種意味，於是落寞地道:“幫不了了，對嗎?告訴你，也是無濟於事的。”

　　千月正準備離開，卻聽賴冰兒道:“雖然我不能給你三十萬，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一個快速賺到三十萬的方法。”

　　千月一震，立刻來了精神，“那你快告訴我，什麽方法可以快速賺到三十萬?”

　　賴冰兒遞給歐陽千月一張名片道:“這是我朋友，在五星級酒店的KTV做媽咪嫂，你可以去找她，她會給你指一條明路。”賴冰兒說著不待千月反應便轉身離開。

　　千月攥著那張名片，愣愣地看冰兒婀娜多姿地走過斑馬線，走到街對面去，身影隱入熙來攘往的人流。許久她才回過神來，將那張名片收入挎包裡，踟躕地邁開步子。她要去醫院先看看阿殘去。因為化療，阿殘的頭髮脫落得很厲害，還出現低燒不退和惡心嘔吐的現象。第一次去洗手間的時候，她用頭梳梳理頭髮，用手一摸，卻摸到大把頭髮從頭皮上脫落，她失聲尖叫。站在廁所門外的藍青一直拍打著廁所的門，阿殘就是不開。許久，她從廁所裡出來，跟沒事人一樣，繼續面無表情著。藍青不放心，但又看不出她有什麽不對勁，她一向性情暴戾。因為阿殘的化療出現了劇烈反應，所以柳茹洛請來方主任對她實行中醫調理。原本阿殘在血液內科的床位也是方主任安排的，剛住進來的時候是加床，後來貴賓房的那位白血病患者轉到省城大醫院做骨髓移植手術，方主任便給阿殘走了關系住進了貴賓房。貴賓房比普通病房貴很多，藍青想省點錢，但柳茹洛考慮到阿殘的身體情況，執意給她換了病房。因為住院費是柳茹洛先墊的錢，藍青自覺沒有發言權，便半推半就。這日，柳茹洛照例給阿殘和藍青送飯。阿殘是白血病患者，需要進食高蛋白的營養餐，但化療後胃腸功能紊亂，柳茹洛只能一日三餐供給流食。她準備了蒸蛋羹和蘿卜，又給藍青準備了白飯和紅燒排骨。藍青正在吃飯，阿殘已經喝好了蛋羹，她問柳茹洛道:“外面太陽好不好?”柳茹洛正坐在沙發椅上看報紙，聽阿殘說話，她好奇地從報紙間抬起頭來。因為疾病和化療，阿殘再不是先前那個雖然眼盲但還是清麗可人的小姑娘，她面目變得十分醜陋，渾身都散發出令人敬而遠之的陰氣。柳茹洛回頭看看窗外，窗外天氣晴好，雖然天氣一天天轉涼，陽光也變得虛弱，但總歸是個一碧萬頃的好天氣。於是，道:“好，太陽很好。”“可以帶我出去走走嗎?我想曬曬太陽。”阿殘道。藍青立馬停了扒飯的動作，擱下飯碗起身，“你要去哪裡，我陪你去。”“不要，我不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二十多年了，我的身邊只有你，我可不可以換個人?”阿殘的口氣冰冷，有股絕情的寒。藍青雖然習慣了阿殘絕情絕意的言語，但是每次聽起來還是會心裡一酸。柳茹洛見她又紅了眼眶，趕緊從沙發上站起身，給阿殘找了外套，對藍青道:“阿姨，您飯還沒吃完呢，阿殘也是想讓你多休息，她知道你一直照顧她很累，我帶阿殘出去曬太陽吧！”阿殘從病床上起身，靜靜地站立著，任由柳茹洛給她穿衣服，她難得乖巧的沒有反駁柳茹洛的話，只是問道:“外套上有帽子嗎?”柳茹洛一怔，目光落在她變得稀稀拉拉的頭髮上，訥訥地道:“有。”“給我戴上吧，我覺得冷。”柳茹洛幫阿殘戴上外套上連著的帽子，她考究不出阿殘要求戴帽子的本意是因為怕冷，還是因為怕醜。戴上帽子的阿殘模樣又回復了些可愛，那和千月一模一樣的面龐嵌著一雙黑色的空洞的瞳仁，真令柳茹洛心酸。柳茹洛將自動手杖遞給阿殘，並將阿殘的另一隻手擱在自己的手臂上，拍拍藍青的肩，領著阿殘走出病房。進電梯的時候，碰見了從十五樓內科下來的方主任。方主任殷勤地和阿殘打招呼:“看起來氣色不錯啊！”阿殘沒有吭聲。方主任也不以為意，在醫院幾十年，他見慣了各類奇奇怪怪的病人，早就見怪不怪了。阿殘不理會他，他就將目光調到柳茹洛身上:“幾時去做手術啊?不一定要北京，省城的骨髓移植也做得不錯。”“嗯，我知道。”柳茹洛輕輕地答。“骨髓配型不是配上了嗎?我聽她的主治醫師說已經聯系好了省城的醫院，就等著你們轉院呢！不要耽擱太久啊，這病拖不得。”柳茹洛輕輕點頭。方主任突然頓悟，道:“是不是沒有籌到手術費?”柳茹洛不作聲了，只是衝方主任皺了皺眉示意他不要再問。電梯下到一樓，和方主任道了別，柳茹洛牽著阿殘走到醫院的綠化帶。阿殘的手杖在地上試探著，終於觸到前面的長椅，阿殘停住了腳步。柳茹洛笑起來，道:“是的，長椅，坐下來吧！”一棵一棵的棕櫚樹間距恰當，陽光就大片大片地通過那間距透射到柳茹洛和阿殘身上，有點微微的暖意。“會冷嗎?”柳茹洛問。“有陽光，不會冷。”阿殘說話總是乾脆利落的口氣。她伸出一隻手仿佛要在空氣裡打撈陽光似的，陽光從她張開的指縫間絲絲綹綹地泄露下去。柳茹洛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陪她坐著。她原本想同阿殘講許多話，告訴她千月和藍青有多麽愛她，告訴她藍青為她吃了多少苦，告訴她可不可以對藍青好點，哪怕是隻字片語的溫柔，也會對她二十多年的苦是一種告慰。但是這些話像一個雞蛋堵在胸口，柳茹洛說不出來，對一個患了白血病連醫藥費都沒有著落的瞎子，要她去給別人溫暖和施舍，有點太殘酷了。突然，阿殘張口打破了那沉寂，那口氣不再似過往的決絕和冷酷，而是頹然的，第一次泄了氣似的，淒涼地道:“我病得很重，對不對?骨髓移植是什麽東西?”柳茹洛一顫，想起剛才在電梯裡阿殘雖然不說話，卻已經牢牢記住了方主任的話。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阿殘，只能緘默。“需要很多錢給我看病，對不對?”阿殘繼續問，她的問話更像是自言自語。“也不需要很多錢，你很快就能手術，很快病就會痊愈。”“但是無論如何，我也治不好眼睛，就算病治好了，我還是一個瞎子，如果可以，如果我看得見，我寧願就活一天。”阿殘的話叫柳茹洛的心像被拳頭重重撞擊了一下，對於一個一出生就活在黑暗世界裡的人，她無法感同身受，她無法體味她的痛苦、孤獨和絕望，不管她怎麽努力，她的面前永遠是一片浩瀚的諱莫如深的黑暗，就像一個人掉入冰冷的海水，連掙扎都變得極其脆弱和無力。“所以，停止救我！”阿殘篤定地說。柳茹洛一震。阿殘繼續道:“不要為我花冤枉的錢，對你們來說是負擔，對我來說，又何嘗不是?每日在醫院裡聞道藥水的味道，不是覺得離活人的世界很近，而是覺得離死人的世界很近，覺得死亡近在咫尺。還要抽血、打針，疼痛是你們沒有生病的人無法了解的，它伴隨著的還有無邊的恐懼……”第一次聽阿殘講這麽多話，柳茹洛十分震驚。她的目光怔怔地落在阿殘臉上，千月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有阿殘這樣強大的內心。第一次，柳茹洛覺得阿殘有著深不可測的浩瀚的力量。“所以，無論如何，請你們停止！”柳茹洛拍拍阿殘的肩，她沒有回應她，她只是在心裡說:阿殘， 無論如何我都會救你，我知道你的渴望，你比誰都渴望活下去。千月來到病房的時候，沒有遇見阿殘，只是看見藍青在洗臉槽上洗碗。“媽，阿殘呢?”千月問。“洛洛帶她曬太陽去了。”藍青沒有抬頭，也就沒有注意到千月眼底的淚痕。千月也不會告訴她自己今天的遭遇，她被“向陽坊”辭退了，她失去了工作，但是她必須馬上找到個新工作。她從衣服口袋裡掏出李老板算給她的工資，遞給藍青，“媽，給你錢。”藍青抬頭看她，又看看她手裡的錢，道:“這麽快又發工資了?上個月的工資你才剛剛給我。”“嗯。”千月悶哼了一聲，將錢塞到藍青的衣兜裡，藍青關掉水龍頭，將洗好的碗拿到病房內。千月跟進來，找了毛巾給她擦手。“千月，阿殘的手術費還是沒有辦法，對不對?”藍青戰兢兢地問，她是個無用的母親，所以說起話來也特別地沒有底氣。千月點頭。藍青繼續道:“那宇風怎麽說?”“媽，宇風說會想辦法，但是我也不想逼他，畢竟那麽大的數目他要籌到也有點難度。”“他家不是很有錢嗎?”藍青的聲音低得不能再低，問出這句話她都覺得自己有點可恥。果然千月提高了音調，道:“媽，那是人家爸爸媽媽的錢，好不好?”千月的臉漲得紅紅的。藍青立馬囁嚅道:“我也只是隨口說說，可是沒有錢怎麽辦呢?難道眼睜睜看著阿殘就這樣……”藍青把“死”字硬生生吞了下去。

　　千月沉重地低著頭。她雙手不停地互摳著大拇指的指甲，心裡就像有許多螞蟻在齧咬，突然她想到挎包裡那張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