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一片狼藉，箱籠都被打開，衣衫被褥都被散得到處都是，那些書畫紙筆更是遭了殃，散落一地不說，還被撕成了碎屑。

　靠近書桌處，正僵持著兩個人。

　一個灰布衣衫，尋常短打扮，跟街上那些做粗活的販夫走卒沒什麽差別，三四十歲的年紀，身板強壯，鼻子以下的部分都蒙在一塊灰布帕子下頭，正顯得露在外頭的目光格外凶悍。

　手裡還拿著一柄雪亮的短刀，正架在另一個人的脖子上。

　另一個，卻是二十四五歲，面容本屬端正，可惜幾道橫七豎八的傷痕把好好的臉給毀了，猛地看上去，還有幾分嚇人，此時這人的脖子上架著利器，更是嚇得面色蒼白，目光呆滯。

　他的腳邊，還扔著一個銀色面具。

　小紫沒有見過五郎取下面具的模樣，但從衣著打扮上看，這人就是五郎無誤，只是不知道為何會有歹徒劫持著他。

　看到那歹徒拿著短刀的模樣，小紫這沒經過風浪的小丫頭，已是嚇得腿軟了，要不是抓著門框，就要一跤跌倒。

　“壞人！你是壞人”

　大妮兒一衝進去，就見著了這一幕，小小孩子家還顧不上害怕，就指著那個灰衣人氣憤地叫嚷道。

　那麽多漂亮好看的畫兒啊，都被這個壞人給破壞了，還有這個壞人拿著刀子是要殺五郎哥哥麽?

　那人移目看向門口的小紫和大妮兒，發出了兩聲嘿嘿的笑聲。

　伸出一隻空著的手，衝著大妮兒勾了勾手指頭，嗡聲嗡聲地叫道。

　“小丫頭，過來！”

　小紫這時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尖叫道，“霓姐兒快跑！那是壞人！快回來！”

　她抖著手，壯著膽子，鼓起了全部的勇氣去拉大妮兒。

　大妮兒卻是怒目圓睜，氣鼓鼓地瞪著那個歹徒，頭也不回地叫道，“小紫你快跑去叫人來抓這個大壞蛋！我在這裡看著他！不讓他跑……”

　這小女娃一心憤怒，都忘記害怕了……

　那灰衣人歹徒不由得哈哈大笑。

　被挾製住的五郎原本呆滯的目光，忽然閃了下。

　“咦?你！”

　小女娃望著五郎，眨巴著眼睛，有點疑惑地叫了出聲。

　她後頭的話還沒說全，場中卻已是形勢大變。

　被製住的五郎卻身子扭動掙扎，恍若不覺得脖子上有致命的利器一般，大叫大嚷，那聲音嘶啞乾裂，如被砂石磨過一般，單是聽在耳內，便覺得渾身都不舒服起來。

　“閉嘴！”

　灰衣人把目光從對面的小女娃身上收回來，眼瞧著手下挾著的某人因為亂動，脖子上已被割出了傷口，鮮血如泉水湧了出來，甚至都濺到了自己的衣服上，不由得開口大聲喝斥。

　小紫終於機靈了，見拉不住大妮兒，趕緊探頭出房門外，扯開嗓子放聲尖叫。

　“快來人啊！快來人啊！有歹人！有壞蛋，救命啊！”

　這個姬家的院落並不算很大，特別是後院本來跟內院就連著。

　正跟姝娘說著話的姬譽神情一肅。

　“姝娘你小心些，我去看看！”

　邊說，便火燒眉毛似的飛奔而去。

　姝娘蹙了眉。

　這聲音，是小紫的。

　小紫可是跟在大妮兒身邊的，難道說……

　這麽一想，她哪裡還坐得住，目光在屋裡繞了一圈兒，順手抄起桌上的銅燭台，亦是追了出去。

　姬譽順著小紫的持續尖叫聲去了後院，一邊跑一邊就反應過來。

　這後院，隻住了五郎！

　難道是……

　姬譽忽然心中一震，這叫聲是跟在大妮兒身邊的小紫的，難道是大妮兒出了事?

　瞬間他的速度又加快了數倍！

　瞧著廊下散亂的畫具，姬譽腳步蹌踉了下。

　來不及繞到走道，直接跨過欄杆就朝五郎的房間走去。

　心裡卻是痛恨自己，明知道五郎那邊有問題，卻為何不禁止讓大妮兒來後院?

　萬一出了什麽事！

　姬譽衝進五郎的房間時，正好聽到一聲悶聲慘叫，對面的窗子大開，被撞壞的窗扇還掛在框上，搖搖欲墜，姬譽只能瞧見迅速消失的灰色背影……

　小紫跌坐在門口邊上，窗下站著目瞪口呆半身染血的五郎，而某個小女娃就立在當中，雙手還保持著拉弓的姿勢。

　“爹！壞人從窗子裡跑了！”

　大妮兒一看到自家爹爹，趕緊仰起小臉告狀！

　“壞人手裡有刀子！還打傷了五郎哥哥，可是，可是，……”

　姬譽大大的松了口氣，一把將大妮兒抱了起來，這才覺得心裡踏實了。

　大妮兒還撅著小嘴，皺著小眉頭，斜著眼睛望向五郎。

　“可是，可是，五郎哥哥不對了！”

　雖然她很久沒有見五郎哥哥取下面具了，可是明明記得五郎哥哥並不是長得這個樣子的啊！

　臉上明明沒有這麽多道道啊！

　五郎無辜地眨眨眼，雙手攤開，同姬譽交換了個眼神。

　“可傷著了?”

　姬譽撫了撫大妮兒的頭，向著五郎詢問。

　五郎搖搖頭，手摸了把脖子，雖然有血，但都是表皮之傷，並不致命。

　“大妮兒！”

　羅姝娘也慌忙地跑了進來，不過一看到大妮兒被姬譽抱著，這才放松了下來。

　心有余悸地握緊大妮兒的小胖手，上下打量著。

　五郎的房門外頭，此時已有好幾個侍衛聞聲而來，因為侍衛們都住在一進房內，離得較遠，所以反而是姬譽兩口子來的早些。

　也有兩個追著那灰衣人的方向去了。

　不過隔的時間略長，想來也是追不到了。

　“小，小姐，拿箭射，射中了那個歹徒的屁股！”

　來的人多了，小紫的膽子也壯了，回想起方才所見所聞，不由得興奮地指著窗子叫道。

　哇，小姐好厲害啊！

　都不怕那個拿刀的壞人啊！

　這些日子沒有白練武功啊！

　“那個壞蛋屁股上中了一箭，痛也痛死他去！”

　小紫握緊拳頭，大聲發出的詛咒不僅令在場所有的人都嘴角微抽，就連遠處忙著逃竄的某個歹徒頓覺屁股生疼，蛋痛菊緊！

　我了個去呀。

　要不要這麽凶殘！

　還能不能讓人愉快地做壞事啦?

　老子本來還想順手把這個小娃子給帶走立一小功的，沒想到這小娃子簡直是個小老虎啊！

　雖然中了一箭，還好的是那支箭大約有點短，傷的不是致命處，灰衣人拚著老命，仗著對這附近地形熟悉，這才甩開了跟蹤，尋了偏僻處，把自己屁股上的那支箭給取了出去。

　拔箭的時候還冒了回冷汗，心裡更是後怕。

　這要是再往下偏個幾分，那可不是要老子的命根子麽?

　抱著大妮兒回到臥房的夫妻倆，把手裡抓著小弓箭不肯松手的大妮兒放在床上。

　羅姝娘又細細地捏了遍她的小胳膊腿兒，覺得一點問題都沒有，這才罷休。

　想起小紫說的這小家夥當時那傻大膽的行為，不由得沒好氣地在她額頭上一點。

　“你這個小傻子，知道有壞人還不趕緊跑?”

　大妮兒眨眨眼，“可是有壞人要打五郎哥哥啊。”

　至今想起五郎哥哥那兒的好多漂亮的畫兒都被毀了，還是心疼得不行啊。

　“那你應該趕緊回來找大人去救命啊，你個小豆丁上去，還不夠人家添盤菜呢！”

　好吧，閨女先前膽子小的跟隻小貓兒似的，她發愁。

　現下成了傻大膽了，她更愁。

　閨女，就算你本事高，也才六歲啊！

　大妮兒揚了揚手中的武器，頗有些自豪。

　“我才不是小豆丁，我射中了壞人哩！”

　羅姝娘柳眉一豎，伸手就在她的小屁股上拍了兩下，奪下她手上的小弓箭，氣道，“以後不許你再碰這個了！讓你自不量力！”

　大妮兒急地在床上跳腳，“不行，不行！娘壞！爹救我！”

　姬譽也站在床腳，有些驚魂初定地看著這母女倆的互動，見大妮兒向自己求救，做了個愛莫能助的表情。

　大妮兒的大眼睛裡就含了淚。

　“爹~”

　羅姝娘虎著臉道，“叫爹也沒用，你給我好生在這裡反省！不認錯，以後連花園都不能去！”

　說罷，腳下生風，拿著沒收的小弓箭出門而去。

　大妮兒扁著嘴，哭兮兮地又叫了聲爹。

　姬譽這才心疼地把娃摟到了懷裡。

　他帶著閨女這麽久了，幾乎沒怎麽見她哭過，有時就是練武時跌了摔了，也沒見大妮兒掉過眼淚，想來，定是覺得委屈之極了。

　“乖啊，娘親只是太擔心你了，大妮兒雖然很厲害，可是年紀還小，肯定打不過那個壞人啊，萬一那個壞人見大妮兒不跑，要把大妮兒抓去賣掉，就像咱們看過的那些唱戲的小孩子一樣，每天吃不飽，穿不暖，還要挨打，爹娘又找不到你可怎麽辦?”

　大妮兒一動不動靜靜地聽著。

　姬譽邊說拿帕子給小女娃擦著淚。

　誒，這娃就是哭的時候都這麽有愛，所以只要一想到她有可能遭遇危險，心裡便似被揪緊般地抽痛。

　難怪一向待孩子很有耐心的羅姝娘都抓狂地要沒收武器了呢。

　“爹~”

　大妮兒伸出兩隻小胳膊，摟住了姬譽的脖子。

　“我知道了。”r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