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國都城?鹹陽。

鹹陽的午後很冷清。有一種秋風一過斷腸愁的哀傷。路上沒什麽行人。對秦國子民來說，高強度的賦稅壓得他們透不過氣，甚至就連吃飯也會不由的唉歎一聲，似乎身上壓著石塊一樣。但常年沒有戰火的困擾也讓他們有得一絲欣慰。畢竟不管秦國如何進攻他國戰火並不會蔓延到自己的國家。

鹹陽城的一家古董店。這家古董店從來不買東西，只收東西。只要是很稀罕的玩意兒這家店都會以高價收購。店鋪很小，進去你會感覺有一種在牆縫中的壓抑感。甚至周圍連燭火的都沒有。沒人知道這家店的老板是誰，也沒人見過。每次都是一個長得跟神仙一樣的女子出來接待客人。一些從自己田地裡刨出來不得了的東西的農民每次看見這個水靈姑娘都搓著手回去炫耀一番。

“赫連姐，外面有人找你。”一個虎頭虎腦的半大孩子拉開古董店的後門蹦跳著來到一個躺在一張藤木椅上看書的女子身邊。拉著女子的身邊嘻笑道。“小虎，告訴他姐姐很忙，不見。”女子拿著是一本古體《山海經》。放下書露出一張美到不可言喻的臉蛋。身上一襲樸素的青衣。摸了摸孩子套著虎頭套的小腦瓜。嫣然一笑。

孩子吸了口鼻涕。使勁點了點頭。小跑了出去，不多時又跑了回來。“赫連姐他說他叫甘羅。”女子皺了皺眉頭“讓他進來吧。”隨即坐直了身體，將書放在木製的茶幾上。神情淡然。甘羅，在秦國，似乎不管大人小孩沒有幾個不知道的。

作為扶蘇的幼時玩伴，到如今的智囊。甘羅似乎一直都退居幕後心甘情願的輔佐扶蘇。低調似乎一直都是這個男人的專用名詞。他既不像李斯那樣的沉默寡言，也不像范雎那樣的詼諧健談。更不如張儀的那般鋒芒不露。可秦國上下，似乎沒有一個人可以忽視這個名字。當年三公還在位時。百裡奚曾經說過這麽一句話:“甘羅若為政，齊之夷吾，趙之蘇秦不可敵。與張儀可強秦國千年。”

雖然話裡多少有些誇張，但也沒人敢低估這個男人。因為就算這個男人一事無成，胸無點墨。但有一件事是所有人都要點頭稱讚的，就是九國君王所穿葬龍服，便是甘羅一人改進縫製的。

甘羅年少，然出一奇計，聲稱後世。雖非篤行之君子，然亦戰國之策士也。方秦之彊時，天下尤趨謀詐哉。

虎頭虎腦的孩子並沒進來。開門走進來的是一個消瘦的青年。二十多歲的模樣，膚色有一種病態的白皙。一頭黑發挽在腦後。身上穿著一個單薄的白色長衫。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病入膏肓的病人一樣。男子很隨意的坐在女子的旁邊。中間隔著一張茶幾。坐下來的時候還不由的長喘了一口氣。

“你來幹嘛。”女子舉起雪白的皓腕，上面掛著一串鈴鐺。一雙星眸瞥了眼男子。“淨螢。”甘羅剛開口，便被女子的一張手擋住了臉。輕聲一笑，乾澀的嘴唇偶爾能瞥見幾絲血跡。甘羅便不再言語，從懷中掏出一個不大不小的盒子。放在桌子上。閉目養神。他聰慧過人，從十二歲稱為秦國上卿時他就對她一見鍾情。年長三歲。甘羅一直以來都默默的護著她，就像哥哥對待妹妹一樣。可也就是這種守護，讓面前這個二十年來讓他唯一傾心的女子一直把他視作哥哥。

想再進一步，太難。

想退一步，更難。

女子慢慢的盒子，隨後一臉驚喜的看著甘羅，開心道“你從哪找到的?”盒子裡是一件被疊的整整齊齊的衣服。泛青色。“別人送我的，讓我回去孝敬母親，母親年邁穿不慣這種衣服。我就拿來送你了。”甘羅輕輕一笑，臉上泛起一絲病態的紅潤。這哪裡是什麽別人送的，不過是聽聞她喜歡這件衣服。便費盡千辛萬苦才得來的。

“這個貴重的東西。甘羅哥，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女子把衣服捧在懷裡。笑道。甘羅茫然了搖了搖頭。可他怎能不知，今天，是他生日。這衣服，是天蠶絲跟鳳凰翎羽千年青狐皮毛所製。旁人能忘，他怎麽能忘。

“今天是我生日！”女子倒在藤椅上。一臉笑意。她的生日，也是他的生日。但那個他，自然不是甘羅。甘羅看著她那因為羞澀略顯紅潤的精致面容，也不由得自嘲一笑。這個表情，他等足足八年，也未曾見過她對自己笑過一次。摸了摸鼻子，甘羅拿起桌子上早就溫涼的茶水，一口飲下，滿嘴苦澀。

愛你的，你愛的。原來從不一樣。

“我今天來還有一件別的事。”甘羅正了正臉上“最近趙高似乎有意拉攏二公子。扶蘇近日來的勢力有很多都被動搖。小一點的漸漸都瀕臨瓦解。赫連家也有人在扶蘇那邊，你回去告訴赫連老爺子一聲。趙高這一次來者不善。”甘羅皺了皺眉頭。這一次是他把這件事強壓下來的，就連扶蘇都不知情。那宛如地獄一樣的場景。三十四個人，被碎屍用倒鉤掛在了房間裡。若不是甘羅，恐怕現在趙高早就死了。

“我會注意的，但二公子向來敬愛大公子。應該不會有什麽事吧。”“趙高歹毒，難免用什麽計策。帝師不在鹹陽，范雎李斯二人又忙於外交。文侯更是很久不理朝政了。王上最近不知道為何一直閉門不出。小心為上。就怕他把注意打到赫連家。”甘羅敲了敲桌面，手指泛白。他雖然足智多謀，但奈何手上無權。真要跟趙高撕破臉皮，受傷害的不過是自己的主子扶蘇。他甘羅也只能忍氣吞聲了。

“放心吧，趙高膽子再大也不敢碰赫連家的。畢竟三公就算離位威望還在。”女子閉上了眼睛，她還不至於覺得危機四伏。赫連家在秦為官百年，奉君三代，門生遍布秦國，若想動赫連家，無異於在花園拔了大樹。百花盡枯，千夫所指。

“別忘了葉公的事。趙高為人狠辣，且睚眥必報。若是說三公裡他最不敢動的也就是百裡老爺子。雖然百裡家多半在秦國沒有官職。但龍丞李斯視老爺子如父親，王上也對老爺子有禮有讓。更不用說文侯更是視百裡老爺子如師。 www.uukanshu.net趙高再跋扈也沒那個本事。不過就怕他借刀殺人。”甘羅眯著眼睛，腦海中飛快的想出各種結果。

“借誰得刀?”女子睜開眼，按照甘羅的分析，赫連家也不是不能動，拔不動樹，大可以砍了樹。留下樹根。更何況赫連家也並不是鐵板一塊。為政這麽多年，家族裡個個意見更是風起雲湧。有時就連她都看不過去。“二公子的刀。”甘羅突然攥起拳頭，二公子胡亥。如果是嬴政是梟雄，他的兩個兒子，太子扶蘇可以說是一身儒氣的人傑。往大了說可以將英雄。而二公子胡亥，就是徹頭徹尾的奸雄。玩世不恭，囂張跋扈。甚至可以說是裝瘋賣傻。但事實上，明眼人一樣就可以看出他的聰慧。

秦王有二子。足智。且若愚，近妖，可為雄。

“行了我先走了。最近事情也很多。你當心身體。這古董店累了就歇歇。”甘羅笑了笑，起身邊走。消瘦的背影讓人看了一陣心酸。不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的那種矯情。而是真的怎一個愁字了得的心酸。

甘羅剛走，那半大的孩子便跑了進來，一雙虎頭布鞋跟頭上的虎頭套髒兮兮的，孩子抓著女子的衣角，抽了抽鼻涕說“赫連姐，他是你男人嗎。”女子笑了，搖了搖頭。摸著孩子的腦袋，喃喃自語“若沒遇見他，便是了。”女子又重新拿起那本《山海經》，眼神哀傷。可惜不是遇見他了?那個把自己爺爺的發帶纏到自己頭上收下自己木簪聽自己彈《廣陵散》的男人。

這是命。

女子瞥了眼那盒中凌亂的大青衣。莞爾一笑。

她是誰?

赫連家，赫連淨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