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月色穿過雲朵透射在窗欞上,偶爾還能聽見門外的喧囂。葉澈躺在地上,身下鋪了一張薄被,倒也不覺得冷,黃泉斜立在旁邊的椅子上。怎麽都睡不著,耳邊縈繞的一直都是窗外的知了聲。
沐紅鯉則是側臥在床上,一雙眼睛一動不動的看著葉澈。倒不是她不想睡,而是一個陌生男人躺在自己房間的地面,自然是有點抵觸,就這樣,兩個人,懷著不一樣的夢,誰都沒睡。
“公子,你是職業者嗎?我看你總是帶著一把刀,應該錯不了吧。”沐紅鯉眨巴著眼睛,問道。“嗯,是,但我很弱,也就能收拾收拾小流氓了。”葉澈輕輕一笑。感情這妮子還不想表明看的那麽文靜。“公子說笑了,現在的職業者少的可憐,現在就連軍隊的士兵都有一半是普通人。”“其實沒你想的那麽難,不過是一般家庭希望自己的子女在家裡平凡度日生兒育女比去軍隊馬革裹屍來的強烈些罷了。”葉澈枕著胳膊,望著天花板。耳邊傳來的知了聲不絕於耳。
“公子的師傅也一定很厲害吧,能隨口說出齊王的大名,應該也不是普通人。小女子或者這麽大還沒見過職業者呢。”沐紅鯉拱了拱枕頭,笑著說道。“一般國家都城裡都沒有什麽職業者的,利於鞏固王權,但你要是去偏僻一點的城市就會見到很多了。就連一些職業者在一起決鬥什麽都不稀奇。秦國就是這樣。”葉澈笑了笑,把頭轉到一邊,剛好看見沐紅鯉那一雙閃亮的眸子。
“公子你要是睡不著的話就跟小女子說說話好了。反正我也睡不著。”沉默了一陣,沐紅鯉開口道。“你想說啥,我不太擅長言談,嘴笨。”葉澈歎了口氣。“就講講你的事情阿。小女子平時沒什麽人會跟我說話,很悶的。”“那就給你講一個故事好了。不過有點長。”葉澈看了一眼沐紅鯉,看見小妮子高興的小雞啄米一樣的點頭,說道“我家在秦國,是個不大不小的家庭,其實還不錯,有個幾百口人,親戚叔叔爺爺跟一些七大姑八大姨,也算得上三代同堂了。小的時候我體弱多病,不想大哥那樣能文善武。在我那個家庭阿,如果體弱多病的話是很沒地位的,所以就算貴為少爺,一般仆人也對我表面尊敬。不過還好,我爺爺倒是格外的對我溺愛。”提到自己爺爺,葉澈也笑了起來。
“我從出生起就沒見過自己的母親。父親也沒有。我就喊了我二叔十年的父親。很可笑吧,其實也算不得什麽,我在五歲的時候爺爺就教我各種各樣的知識,教誨我隱忍。我過七歲生日的時候,他送了我兩個字,製怒,讓我掛在房裡,其實我一直都不明白那是什麽意思。我十歲的一個下午,他問我他教我的隱忍學會了沒有。我說會了一半。再到後來...再到後來我就去找師傅去了,五年下來,再沒見過他一面。”葉澈摸了摸自己頭髮上那沾血的白色發帶,語氣輕柔。
沐紅鯉咬著嘴唇,她從來不是什麽悲天憫人的女子,做過最善良的事不過是看見路邊乞討的老人扔過幾個銅板。用她的話說,仁慈和善良是在自己有能力的前提下才能做的,一個人若是連自己的命運都看不清猜不透,是沒資格憐憫別人的,所以從被買到青樓開始,她沒看過一眼乞討的人。而現在,她發現自己鼻子有點酸,想哭又哭不出來的那種感覺,尤其是葉澈那輕柔的嗓音,更是讓她難過。
“公子,紅鯉給你講講我小時候的事吧。”沐紅鯉抹了抹眼角的淚花笑道。葉澈點了點頭,他這種神經大條的人很難發現沐紅鯉把小女子三個字換成了紅鯉兩個字。
一字之差,卻天差地別。“我出生在一個書香門第之家,父親是齊國有名的文人,母親也是大家閨秀。雖說不上大富大貴,但我小時候還是衣食無憂的。直到十歲那年。父親因為觸犯了國法被抄了家,家道中落。父親跟母親自盡了。那時候我還小,我一直以為他們是睡著了,就一直趴在他們身邊喊他們,叫他們快醒過來阿,別睡了來陪磬柔玩阿。直到叔叔來把我帶走,我才知道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後來叔叔家因為我父親的事也連帶著被抄了家,生活無望,嬸嬸拋棄了我叔叔,我也被賣到了青樓。但我沒埋怨過他們誰。我甚至每天都在念叨著他們,但我有的時候真的撐不下去了。”沐紅鯉說道最後,竟然失聲哭了出來,從十一歲被賣到青樓開始,就連父母自盡的她都沒哭過的她現在抑製不住的放聲大哭。
“我師傅曾經說過,道家敬天敬地,佛教敬神憫人。一些謀術智者總是說天下統一百姓便會安居樂業。可若天地神佛真開了眼,就不會這般讓世人疾苦,若天下統一世人會安居樂業,那統一的過程要用多少屍骨才能搭建出一個樂土。說到底,人不能敬天地,敬神佛,唯有靠自己才能快活。”葉澈坐起身子,盯著沐紅鯉還在喏喏顫抖的後背說道。
“其實我每天都過的好累,每天要談些我不喜歡的曲子見些我不喜歡的人。這棟房子裡沒有一樣屬於我的東西,就連頭上的簪子都是。可這裡的每個人都想得到我,我知道,我若不是生的一副好皮囊,估計他們連看都不會看我一眼。”沐紅鯉抹了抹眼睛,站了起來,一屁股坐在葉澈的旁邊。頓時,暗香浮動。
葉澈沒有說話,不是他不想說,是他不知道說什麽,總不能開口說妮子你吃飯了嗎?沐紅鯉一樣安靜的沒有說話。安靜的聞針落地。葉澈有點不習慣,安靜了一陣子, 就哼起了以前從街邊的聽到的小調“我秦國壯士久還鄉,一身戎馬銅鏽甲,兩鬢斑白眼渾濁,不曉得軍中已有二十載,出門白巾染紅綢。兒女不知爺父姓,良人以葬黃花嶺。陽春白雪春日濃,何時才能見龍顏。”曲調婉轉,標準的戲腔。
沐紅鯉抬頭看著葉澈,笑容燦爛。葉澈看了一眼沐紅鯉,那笑容讓他看著發毛,但還是問了一句“累就找個人嫁了。”話說出來,葉澈就後悔了,恨不得那黃泉剁了自己。可沐紅鯉卻笑的越來越燦爛“其實我早就想找個人嫁了,想要爬上我床的男人那麽多,誰給的錢多點,我就跟他走了。”結果這妮子笑著笑著又哭了。撲到葉澈懷裡,放聲大哭。
“北方有佳人,傾國有傾城。君曾驚鴻一瞥,回後輾轉不能寐。可知佳人難再得,紅燭清酒盼紅袖。”葉澈手拍在沐紅鯉的背上,手指輕敲,悠揚的曲調讓人不由得拍手叫好。
“我爺爺告訴我人這輩子隻有五件事是沒法去抵擋的。你不能選擇你的出身跟你的父母,也不能去抵擋不斷流逝的時間跟離你而去的朋友。還有,就是無藥可救的喜歡上一個人。”沐紅鯉抬頭看著嘴角帶笑的葉澈,聲音顫抖的問道“其實我發現我現在有那麽一點喜歡你了。”葉澈笑笑,他最不相信就是類似這種的一見鍾情,在他眼裡,海誓山盟都是高興的時候隨口說出來的,等到高興勁過了,就忘了,有一句怎麽來著,百無一用是深情嘛。不過葉澈還是笑著說道“那保持住這個喜歡好了。”
在一個夜晚,在一個青樓。
那一年,葉澈十五歲,沐紅鯉十六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