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照顧了一晚上司寇的緣故,夏歆趴在課桌上睡了一天,司寇就坐在夏歆身邊幫她記了一整天的筆記,而這一整天中,倪艾都沒有再出現過。
晚飯和司寇草草地吃了一小塊牛排,夏歆就急著趕回宿舍了,顧東這塊心病壓得她實在快要喘不過氣來,夏歆認定了,倪艾這一整天一定都和顧東黏在一起。
――隻要倪艾沒出現在視線范圍內,就一定和顧東在一起。這樣的想法已經變成了夏歆的慣性思考,慣性下意識。
她雙手交叉地搓了搓已經豎起全部汗毛的手臂。
無論是何時節,夜晚的風總是分外寒冷,然而夏歆的肩頭就在不經意間披上了司寇背包裡早上準備下的外套。每次他都會用類似種種的小細節,暖的夏歆熱熱的。
走到宿舍樓下,兩人跟另一方向慢慢悠悠,拖著腳跟過來的倪艾碰了個正著,他們沒有看到顧東的車,包括顧東人的影子。
“她沒去找顧東麽?”
夏歆有些驚詫地看著司寇,司寇搖搖頭,表示他也不知道,而後兩個人一起朝倪艾走過去。
天很黑,校區的路燈很暗,他們看不清倪艾的表情,隻是感覺她似乎很疲憊,沒有了平日裡趾高氣昂的氣勢。
“怎麽了?”
夏歆小心翼翼地問道,倪艾卻並沒回答,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順勢將手中一隻牛皮紙紙袋丟給她,裡面裝著一套倪艾早上穿過的衣服,直到走到宿舍樓門口,借著聲控的燈光夏歆才發現,現在倪艾身上的是一件去年款式的香奈兒,脖子上還耷拉著貼著條形碼沒減斷繩子的吊牌。
夏歆覺得自己眼睛花了。
倪艾肯從腦袋上套進一件香奈兒的過時款?這不是早被她列為最狼狽的紅色事件之一了麽!
“你今天受什麽刺激了?”
夏歆脫口而道。
“一會兒再說。”
倪艾瞥了一眼司寇,柔若無骨地搖搖頭,夏歆很少見她這樣,暗自歎了口氣,她拉拉司寇的衣袖,抱歉地吐了吐舌頭,“司密達,那咱們晚點聯系,我,先走咯。”
但還沒等司寇回答,夏歆就被倪艾有氣無力地拉著進了宿舍樓大門。倪艾的手很涼,甚至有些抖,不再像以前一樣能讓她感到無比安心,夏歆心中漸漸浮起越來越清晰的莫名恐慌感。
“你抽煙了麽?”
夏歆聳了聳鼻子,聞著倪艾金黃卷發裡嗆人的煙味兒,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在樓梯間裡。樓梯間很安靜,蕩著夏歆空空的回聲。
“嗯。”
倪艾的聲音不比夏歆大,但足夠聽清,她沒有回頭,沒有解釋,更不加掩飾的乾脆地回應著。那雙拉著夏歆手緊了緊,然後溫度更涼了,手也更抖了。
倪艾走在前面,夏歆看不到她的表情。在保持了幾十級台階的沉默後,夏歆終於抓到了倪艾的臉。
她站在屋門口,紅著眼睛,下巴滴著從臉頰上順留下來的淚,然後面無表情地從包裡掏著鑰匙,由於手太抖,她對了好幾次鎖孔,就像老太太認針,總是要反覆好幾次才能將它對準。
屋門被打開,地板上映出半扇門的光影,合上門,半扇光影就變成了從門縫下偷偷鑽進來的一條射線,冷清的不合時宜。
“別開燈。”
倪艾吸著鼻子說道,夏歆的手從開關的按鈕上滑下來,看倪艾爬上床抖散被子,然後把自己蜷縮在黑暗裡。
夏歆靜靜地坐到倪艾床邊,悄無聲息的,“你怎麽了?變這樣。”
倪艾稍稍湊近夏歆,“我好像瘋了。”
“什麽?”
“沒什麽。”倪艾搖搖頭,“這樣吧,我給你一道選擇題。如果現在有事件一和事件二,你比較想聽哪一件?前提是隻能選一件哦!”
“這選擇題出的好沒營養。”夏歆苦笑。
倪艾原形畢露地拍著夏歆的頭,鼻音有些重,囔囔的,“現在你隻能選擇一件,聽事件一還是事件二,想好再說。”
“那消息的性質有好壞之分麽?”
“當然。但是在你選擇之前是沒權利知道的。”倪艾做出T字形的暫停手勢,“別廢話了,快選!”
她深呼出一口氣,又吸了吸紅紅的小鼻子。
“小氣。那我聽事件一吧!”夏歆瞥了她一眼。
倪艾的輕輕笑著,眼睛裡泛著淡淡的淚光,“事件一的內容,就是我今天終於意識到,其實我和顧東之間是一段求同存異的愛情,是我一直求他的同,存他的異。求同存異,說白了就是一方不斷地退讓,不斷地容納,然後被空氣同化。”
她從被子裡伸出手,顫抖著拉住夏歆的,觸感依舊冰涼,“夏歆,不是我小氣,第二件事,我以後再告訴你。”
第二件事,或許,是關於那個教室門口處的背影。
夏歆反手握住她的,“顧東是不是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
想到徐亞偉發給她的那些的畫面和文字,夏歆不禁開始擔憂。而後,不管夏歆怎麽追問,倪艾都沒再說過一句話,甚至一個標點符號,除了搖頭就是流淚。
她把眼睛哭成了紅腫的核桃,她用拇指的指甲把手上的皮肉掐開,留下紅豔豔的一道,而她的心髒似乎根本感覺不到痛苦和血流。
黑暗中,一個人的脆弱才可以變得那麽直白。
夏歆抱著她睡了一晚,她就在夏歆的懷裡抖了一晚。
直到第二天早上,夏歆在倪艾裝著衣服的手袋裡發現了一盒開了封的,上面寫著六片裝,但夏歆在裡面隻數夠了五片。
她沒有問倪艾隻言片語,而是直接把這盒東西扔到了顧東的辦公桌上,他辦公桌上那瓶開得正豔的玫瑰花旁邊。
有那麽一瞬,夏歆不自覺地聯想到顧東用他玻璃瓶裡的紅玫瑰騙倪艾用這盒東西的醜陋嘴臉。
“顧東。你就不想解釋解釋麽?”
出乎意料的,顧東隻是微笑著將盒子用手指淡淡推開,盒子出現在玻璃上滑冰的自由感,他紳士地撫著領帶站起來,一米八多的高大身軀,無疑給獨自衝進來的夏歆帶來足夠的壓迫感。
“這是倪艾給你看的?除了這個,她還說了什麽?”
溫潤的嗓音,富有磁性。
“並沒有,是我自己翻出來的,她什麽都沒說。”
夏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但角度更加誇張地仰起下巴,絲毫不想在氣勢上輸給他,現在這個她眼中的人渣,“你總要說說吧?到底怎麽回事!”
“呵呵,很簡單,就是你看到的這麽回事。”
顧東微笑著繞過夏歆,為她拉出一張椅子,位置,正對那盒,夏歆不悅地別過眼,聽顧東似笑非笑地說著。
“昨天,倪艾做了我的模特,噢對了,你可能還不知道吧?我們曾經為了我招聘模特的事情爭執過,但是倪艾告訴我,隻要我不再招聘裸模,她願意義務擔任這份‘職務’。”
夏歆的身體一震,原來當初這件事,倪艾就是這麽解決的,這就是她的妥協,她的退讓?
顧東雙眸似有脈搏跳動,那姿態像是還活在昨天那‘讓他著迷’的一晚,“但是你知道,她的肌膚雪白!當她站在我的畫架前,那副雪白的胴體簡直太完美!我的男性荷爾蒙急速上升,我丟下畫筆跟她好好商量,可她不願意,那我就隻能用我的方式征服她了!”
顧東擺擺手,唇角勾起無恥的一絲邪笑。
那就是了。
夏歆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她覺得自己想錯了,顧東不是一副醜陋嘴臉,而是他根本不要臉!
憤怒還未說出口,就被顧東堵得嚴嚴實實。
“稍等,忘了告訴你,我和倪艾約好今天去看電影,如果你也想加入,我不反對再多一張電影票,或者你可以叫上司寇。”
顧東的眼神滿是挑釁。
倪艾,和顧東約好今天去看電影?!
都已經發生了這樣的事,他們還沒有分開麽?
“你――”
夏歆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又圓又大,氣的說不出話來。
‘嘭――’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踢開,外圍學生一片唏噓。
顧東是這所學校很有聲望的老師,三十歲就做了教授,擁有了獨立辦公室,居然也有人敢去他的門?
“你怎麽來了?!”
夏歆轉身,眼裡又驚又喜。
“我來找你!”
門口的司寇快步走上前, 一把拉住夏歆,將她放到身後,像分水魚嘴那樣。他的眼神面對著顧東,“丫頭,來這兒不怕沾上人渣味麽。”
“我――”
“我們走!”
夏歆就這樣被司寇拉走了,走的她心裡慌慌的,步伐匆匆的,但是心裡暖暖的。
“來這裡之前最起碼要叫上我,知道麽。”
司寇邊拉著她邊說,語氣生硬,應該是在生氣。
夏歆在去找顧東之前,是給司寇發了短信的,她有想到過司寇會出面,但萬萬沒預測出他會突然出現在顧東辦公室裡,像個能預測她凶吉的天星,在她困頓的時候拉住她,和現在一樣。
司寇拉著夏歆,穿過了學校的公園湖,涼亭,餐廳,教學樓,直接把她送回宿舍,但夏歆卻不敢上去,因為倪艾還在宿舍裡睡覺,夏歆不能問她,不敢問她,也不知道要去怎麽問她。
她輕歎著,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司寇,這時候她突然覺得能有個人依靠真好。
“如果你現在還不想上去,那就去我那吧?”
“嗯,行。”
“宿舍?還是那棟正裝修的寫字樓?”
“哪裡都行。”
反正隻要是司寇的地盤,夏歆去哪裡都行,隻是她現在還無法面對倪艾的求同存異,卑微地同化了自己的尊嚴和忍痛強暴事實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