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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色》第一十五章 牡丹
別看鄭王府門庭顯赫,但在府裡住久了,我就感覺它像個牢固的金籠子,把我的自由束縛住了。除了中玉帶我出門,否則我是不能隨便出去逛的,每次得請示老夫人,她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勸阻我。我又不好反駁,誰叫她是鄭王府的一家之主呢。

 除了自己的院落,我也不大隨意在王府的其他地方走動,惟恐碰上老夫人,不喜歡看見她一本正經的臉,即使是笑,也很少對府裡的人,都是留給應承客人時用的。

 如蘭說我這個“王妃”當的窩囊,為什麽總怕老夫人?

 其實我也知道自己是不該怕老夫人的,但隻要想到她是中玉的母親,也就勉強收拾起自己的驕傲和任性,尊敬她三分了。

 不過,老夫人還並沒有真正領教過我的真性情,還當我是書香門第的董千金,身子弱,性情也弱。由不得她一邊感歎自己辛勞,一邊更加地獨攬王府裡的管理大權,甚至以過來人的長輩身份端出了婆婆的架勢“教誨”做兒媳婦的我。

 中玉也時常在我枕頭邊吹風道:“家和萬事興,稍稍忍耐便什麽事都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念在他對我的感情,我也就忍耐著漸漸地磨蝕自己的“主見”。

 熟悉了王府的環境,就覺的熟悉的地方沒有景致。每天的生活也是千篇一律:早起洗漱、裝扮,然後去給老夫人請安,再回來吃早飯;飯後,閑著幫丫頭整理屋子,再去花園百無聊賴地逛逛。接著去飯廳,跟老夫人、老太爺一起吃安靜的午飯;回來是午睡,一覺起來,吃些茶點,繼續跟如蘭學繡花,不知覺地,時光就流逝了。晚上,期待已久的中玉回來了,洗漱、更衣,跟他一起到老夫人那裡吃飯,這時候,飯桌上才多了些話題。飯後倆人在花園散步,回房以後,不是下棋就是親熱,再沒有更新的了。

 即使是夫妻的性生活,我有時候沒有情緒,他也不會體諒,隻管自己興致來了就要索求。下面比較乾澀時,他弄痛了我,他就起身拿了花籽油塗抹一下,繼續進行。每當這個時候,我感受到自己的身體不像是有生命的,倒像一個供他宣泄的容器,是董碧君的軀體……沒有了上的疼痛,我也就無所謂他要搞多久了,麻木地抽離自己的神經,進入到另一個想象的空間裡去……

 在他不在家時,我幫如蘭她們整理房間,修剪花枝,或者做些針線,但一日又一日這麽過下去,實在乏味!恨不能大喊大叫地發泄一番!又怕招來下人非議,招來老夫人問話,隻得忍了。

 把首飾匣搬出來,全傾倒在桌上,一邊擺弄,一邊叫如蘭給自己裝扮新發式,卻不對鏡欣賞。

 中玉的妹妹金環小姐派人送了兩盆牡丹給我。一盆白灼灼的,一盆黃燦燦的,花朵猶如風姿綽約的少婦那般矜持、高貴。我十分喜愛,親自將它們分別擺放到書桌和窗台上。

 春梅道:“咱們府裡的園圃也有種牡丹,隻是花開的沒有這麽大,也沒有這樣豔麗的。前兒中秋節,外頭廳堂上的那些牡丹也是姑爺、小姐孝敬的呢。”

 冬雪補充道:“聽說崔姑爺到洛陽做生意,見人家牡丹養得好,就一口氣買了一車回來,自己家裡留了幾盆,大多數都送給別人了。”

 如蘭道:“你們家姑爺花錢可真大方。這些花花草草的倒舍得貼錢,前兒我卻聽見跟金環小姐的丫頭巧巧說,她生病了,小姐要去請大夫來看,姑爺卻不讓,隻叫下人把家裡剩的一些藥末子熬了給她喝,也不見好轉,拖了十多天,後來還是小姐悄悄地趁姑爺不在,帶了她去醫館看,才好了呢。金環小姐花的還是自己的私房錢,不敢回姑爺知道。”

 冬雪道:“這個我也知道,隻是從小姐那裡說出來卻是‘巧巧得的是普通傷寒,所以姑爺說,家裡有現成的藥,不用費事再請大夫看。”

 如蘭不忿道:“怕費事就不管人命關天了嗎?不請大夫診治怎麽能對症下藥呢?你們姑爺表面上大方,骨子裡卻是吝嗇!”

 春梅道:“你也別氣不過,那是人家崔府的事。咱們做丫頭的哪輪得上管小姐、姑爺的事。”

 我聽得呆了。想不到那個談笑風生、豪爽俠義的崔姑爺居然是個沽名釣譽的偽君子!以後我對他可不能太客氣了。說不定這兩盆牡丹也是他為了討好受過皇后娘娘召見的我而刻意逢迎的,以便日後好謀劃著借助我的裙帶關系而攀上內宮。我知道中玉向來是不喜歡他的,認為他城府太深,還是遠著點好。而我也是在中秋的時候才第一次見過他。如今看來中玉是對的,隻是我容易被表象迷惑了。

 心裡想明白了,反而不喜歡那兩盆牡丹了,便叫如蘭、冬雪替我搬到老太爺書房去,說是我孝敬的。我知道老夫人房內已經有了,也不需要我錦上添花,說不定還會退回來。老太爺就不會了,隻要是我孝敬的,他一概不拒絕。老太爺性子隨和,可算是王府裡的老頑童了,跟誰都沒有所謂的“規矩”,所以下人們也很愛戴他老人家。我有這樣的公公,也不錯,起碼可以緩解老夫人的權勢。

 因聽春梅說,自家也有園圃種著牡丹,我來了興致,便要她帶我去看看。園圃在王府的西南角上,用竹籬圍著,邊上環著一帶活水,水上一座兩米寬的石板橋連接。園圃靠著王府的一側圍牆,還蓋著兩座不大的泥瓦房,門前有桌椅。

 我問道:“誰住在這兒?”

 春梅回答道:“是劉伯住在這兒,他是劉媽的丈夫。”

 我不解道:“既然他們是夫妻,為什麽不住在一塊兒?”

 春梅道:“聽說他們兩個感情不好,為了女兒的事情而鬧分了。”

 “他們的女兒?你詳細地講給我聽。”我饒有興趣。

 春梅道:“劉媽和劉伯有兩個女兒,現在算起來,也該有十七八歲了吧。一家人本來是住在一起的,可就在兩個女兒歲時,劉伯的兄弟來了,喜歡兩個侄女的聰明靈秀,便跟劉伯要求,要收兩個女娃子為徒,上山去學藝,把他的一身好功夫傳授給她倆。劉伯本來是舍不得,但兩個女兒偏又喜歡叔叔的拳腳功夫,硬是磨纏著父親同意了。誰知劉媽不答應,說女孩子家學什麽功夫?練得又黑又野的,以後大了怎麽嫁人?還說在王府裡當丫頭也比在外頭日曬雨淋的強。劉伯雖說為人老實忠厚,但脾氣上來就很倔了,說已經答應的事不能悔改,還背著劉媽偷放了兩個女兒跟他叔叔去了。劉媽知道後已經遲了,追不回來,氣得劉媽吵嚷著不跟劉伯過了,劉伯也就賭氣搬到這裡來住了。那兩間花房本來是放農具的,現在一間給劉伯睡覺,一間做廚房。老夫人、老太爺都來勸說過,也沒有用。劉伯說,等兩個閨女學藝回來以後再說罷。”

 我又問道:“劉伯的那個兄弟是做什麽的?”

 春梅道:“是一家道觀裡的主事,也收幾個徒弟賺些銀兩度日。”

 我點頭。暗想:劉伯果然是個有骨氣、有遠見的人。生逢這樣的世道,自己的女兒如果不學點功夫,將來必然不能自保;不出去學些本領,呆在王府裡也隻能一輩子當丫頭。即使要嫁了,也不可能匹配得好人家,不過是被主子指婚給府裡當奴才的,要不然就是成為哪個有點兒頭臉的人的妾。有個兄弟照應著把兩個女兒帶出去,那就算是自由人了,嫁人的選擇可寬了,說不定還可以當個小老板娘,從此子孫富貴發達,接了老父老母一起住,過不必伺候人的好日子。

 聽了一段故事,看了幾塊花畦,卻不見劉伯的身影。春梅道:“他可能去花市采購新品種了。”

 我環顧四周道:“怎麽不見牡丹花?”

 春梅道:“在那邊葡萄架子旁。”

 她引我過去。葡萄倒結了一串串,牡丹花卻隻有綠葉子,並沒有花朵。我有些失望。春梅解釋道:“咱們這裡的牡丹是三四月的花期,所以現在要看牡丹開花還是很困難的。人家洛陽那邊的牡丹現在還開花,那是因為種牡丹的都是些能人,能把花期調理得跟人的愛好一樣。如此一來,物以稀貴,不合時令而開花的牡丹賣出的價錢就比迎合時令的牡丹貴上數十倍呢!”

 我恍然大悟,聯想到現代社會裡這樣錯開時令而開花的技術已經很普及了,連隻有在夜晚而曇花一現的美景在白天也能欣賞到,開花的時間也延長了。

 往回走時,迎面正見老夫人從長廊上緩步走來,邊走邊跟自己的丫頭夏荷說著話。我不想跟老夫人碰面,連忙要躲避到旁邊的一個月亮門後,誰知匆忙中不留意,手腕撞上了柱子,腕上的玉鐲子啪地斷裂,跌落到地上,叮當之聲引起了老夫人的注意。她大聲問道:“誰在那裡?”我隻好硬著頭皮站出來,春梅也連忙撿起地上的玉鐲碎片。老夫人過來看是我們,問道:“什麽東西碎了?”

 我隻好如實回答道:“一隻玉鐲子。”

 老夫人向春梅手裡看了看,怔了半晌,方淡淡地道:“碎了就碎了罷,你沒有傷著吧?”

 “沒有。”我心虛道。這隻鐲子是老夫人前日中秋節我進宮時送給我的,據說是她娘家的傳家寶,連女兒金環都舍不得送,卻給了我。我竟大意地使它碎了,豈不傷了老夫人的心?我慚愧得很。

 老夫人似乎想要再說什麽,但終究是沒有開口,隻點了點頭,便帶著夏荷過去了。我輕籲了一口氣,春梅也直怎舌。看看斷成幾截的玉鐲子,我暗歎道:“當初就嫌這鐲子沉甸甸的不愛戴,偏中玉說:玉器通靈,戴著可以養氣辟邪,尤其是祖傳的玉更能庇佑後代不受疾病侵擾。硬要我戴著。這下可好,不但祖傳的寶貝碎了,更得罪了老夫人,真是吃力不討好。”

 我擔心迷信的老夫人會向中玉發難,便叫春梅去跟門房裡的人交代一聲:隻要王爺一回府,就請他先回自己的院子來,王妃有要緊事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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