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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向何方》第75章 安國侯1怒再拒帥印 陳美人偶遇因貌受寵
大臣們都各就各位,朝廷裡,又是一派祥和上進的場面。

 早朝上,皇上環顧一周,心中有說不出的高興。可是,當他的眼光掃到禁衛軍首領的位置時,忽然心中一痛。

 那曾是安國侯杜可為的位置,現在空空如也。這是皇上的心腹之位,誰人可信?誰人可托?皇上望著那個位置,好一陣發呆。那裡曾站過他最好的兄弟,他們比肩而戰,所向披靡。可是,如今一切都改變了。因為他的固執,因為他的愚魯,更因為他的絕情。

 皇上的臉色黯淡下去,重重的心事又堆積上來。

 正陽殿。

 他看著案上的金牌、寶劍和帥印。

 他想不通,自己當初,為何就那樣執拗,任憑杜可為苦苦哀求,以免死金牌、禦賜寶劍、世襲爵位和所有家產相換,都沒能讓他回頭?真是被鬼打昏了頭了。

 想到杜可為,就不能不想到清揚。

 清揚,我的清揚,我怎麽那樣急著就把你處決了?我想證明我愛你勝過一切,可是,在皇權面前,我還是舍棄了你!你恨我嗎?你怨我嗎?如果有來生,我們還可以再見,你還能象以前一樣,輕輕地對我說一聲,“我不怪你,文舉”嗎?

 我還有什麽顏面妄想得到你的原諒?

 我就應該下地獄,是的,就象文浩說的,我已經下地獄了。每時每刻,我都在地獄之中煎熬,清揚,你在哪裡,你來救我啊——他沉沉地閉上眼睛,想用疲憊來麻醉自己。

 等會見到杜可為,該說些什麽?

 “皇上,安國侯到了。”

 他猛一下睜開眼:“快請!”

 “杜兄!”皇上遠遠地從座上起身,迎下來。

 杜可為低頭一拜:“皇上萬歲!萬萬歲!”

 他僵在原地。

 一句話,將他們的距離生生拉開。他突然明白,當杜可為怒砸金牌,憤摜寶劍的後,他在杜可為心目中的位置,已發生了實質性的改變。杜可為或者,根本不想進宮,不想看到他,卻礙於君臣之禮,不得不來。

 他尷尬一笑,執起寶劍道:“杜兄,物歸原主,朕說過的話,依然著數。”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我憑什麽說“朕說過的話,依然著數”,我已經,毀約過一次了。

 “臣已不是軍中之人,配劍大可不必了。”杜可為沒有抬頭。

 “起來說話。”皇上伸手去拉杜可為,杜可為一側身,躲開了。

 “那,”皇上變得有些忐忑起來:“免死金牌是先祖所賜,你總可以收下吧。”

 “杜家無後,免死金牌還有什麽意義?!”杜可為躬身站在一旁,言辭之下也是拒絕。

 “大膽。”皇上低聲說,話語卻柔和:“抗旨可是死罪。”

 杜可為沉聲回答:“有時候,死了比活著好。”

 他就這樣被噎住了,站在那裡好半天都不知該開口說些什麽。

 忽然他輕輕一笑,杜可為還敢不陰不陽地頂撞他,這至少說明,他們之間,還沒到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地步。

 “我,很後悔。”皇上低聲道。

 杜可為一愣,衝口而出:“毀了別人心愛的東西,再來說對不起,有用麽?”

 皇上無言以對。

 他不甘心,“杜兄,回來幫我吧。”將帥印遞過去。君臣之禮已然喚不回杜可為的心,那就拿兄弟之情試一試吧。

 杜可為望著帥印,心中激憤難平。這是什麽意思?安撫我?用一個帥印來補償我所失去的?他以為這樣惺惺作態我就會感激涕零?!羞憤之中,隻覺怒發衝冠,冷冷道:“皇上抬舉了,臣的女兒,清揚一條賤命,不值一個帥印!”

 皇上驀地呆住了。他沒有想到,自己一片誠心,卻被杜可為誤會。聽到杜可為一口一個“清揚一條賤命”,他的心,頃刻間揪成一團。

 他深吸一口氣:“你知道的,她,不是一條賤命。”

 杜可為不置可否,一言不發,轉身離去。

 皇上始終,沒有辦法挽回一切,沒有辦法改變杜可為的心意,沒有辦法再塑造一個清揚。隨著清樣的離去,一切的一切都改變了。他失去的,又何止是一個清揚?!

 事情過去三個多月了,這天,淳王進宮來。

 “皇上,臣弟已經成年,是否可以外放?”淳王一開口,就讓皇上一陣心悸。他黯然意識到,他不但失去了一個生死與共的杜可為,還將失去一個親弟弟。

 弟弟,不願呆在他身邊,是因為清揚的死,讓他萬念俱灰?還是因為仍然存在對自己的懼怕,怕自己重新追究造反一案?說心裡話,對於這個弟弟,文舉還是非常看重的,他雖不適合從政,但博學多才,就算不是王爺,也可稱得上是一代名儒了。盡管他預謀造反,但最終的放棄還是能夠得到文舉諒解的。他始終,是自己的弟弟,是親姨娘的兒子,況且,文舉也曾經答應過姨娘,要好好照顧他。

 “你真的不願意留在我身邊?”皇上有些傷感地說:“如果外放,咱們兄弟將來想見上一面都難了——”

 淳王低聲回答:“我隻想離開這個傷心之地。”

 皇上點點頭,他能夠理解,如果可以的話,他也渴望選擇逃避,離開這個傷心之地,遠遠地離開這個吞噬了清揚的皇宮。

 “那,你中意哪裡,自己選塊封地吧。”皇上說。

 文浩詫異地抬頭,看了皇上一眼,隻覺眼眶一熱,喉頭哽咽:“皇兄……”

 他心裡何嘗不知道,自己犯下了死罪,皇上此時不追究,可能只是為了大局著想,要安撫天下,但這並不代表將來有一天,皇上不會找他秋後算帳,命運的安排他沒有辦法抗拒,所以在無法揣摩到皇上的心意之前,他只能趁早打算。原本他以為,皇上會斷然拒絕,那樣他就只能求助於太后,他想,就算最後皇上答應了,也不過給他一塊蠻荒之地。對於一個差點就死了的人來說,能活著就已經是萬幸了,他不敢有什麽奢求。

 可是今天他沒想到,自己一開口,皇上就答應了,而且用這樣久違了的親切口氣,征詢他的意見。“你中意哪裡,自己選塊封地吧”,誰人有如此殊榮?

 他沒有回答,靜靜地低著頭,任淚水,一顆顆滴落在地上,潤澤開來。皇兄還是他的皇兄,可是自己,畢竟有愧於他。

 “你不是說自己已經成年了麽?怎麽還是這麽多貓尿?”文舉走下來,遞給他絲帕。

 文浩接了,抽抽鼻子。

 “你想去哪裡做王,喜歡哪裡?”文舉問,見弟弟不說話,想了想,便說:“我考慮,江浙一帶好不好?既是母后和姨娘的故鄉,又是富庶之地,而且文人墨客眾多,適合你廣交朋友,山清水秀也合乎你的性情。要不,你就去做金陵王吧?”輕聲道:“你願意麽?還是,有別的想法?”

 文浩忽然一把抱住文舉,放聲大哭:“皇兄……”

 這是天下最好的一塊封地,文浩此刻,還能再說什麽?哥哥為他設想的,竟是這樣周全。

 “你已經有自己的封地了,以後可再不能這樣了失態了。”文舉擁住弟弟,輕輕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緩緩道:“你想什麽時候走都可以,府邸我會責成當地官員預先安排好,在你動身之前,我會頒旨,京城內的淳王府照舊保留,你什麽時候想回來住,住多久都行,而且,給你一個特旨,回京不必同其他外放的王一樣必須知會朝廷,來去自由。”

 “皇兄,我對不起你……”文浩抽抽噎噎地哭。

 “好了,皇兄對你只有一個要求,”文舉輕聲說:“離京之前,多抽空陪陪母后,她,很寂寞啊……”面前又浮現起母親鬢角的白發,神色頗有些擔憂。

 文浩重重地點點頭。

 夜深了,皇上獨自一人,出了正陽殿。

 腳步,似被無形的手牽引著,又來到了明禧宮門口。

 遠遠地,看見一大一小兩個影子,拉得長長的,默然地正對明禧宮。

 他熟悉這個背影,是皇后,小的,是心慈。

 “來,心慈,叫娘!”皇后一手拉著心慈,一手指著門裡。

 “娘——”心慈的話還有些含糊,畢竟她才剛剛學會走路,還不太會說話,只能費力地喊出單音節。

 “心慈,你要記住,這裡面曾經住著你的娘,你娘的名字叫風清揚,宮裡都叫她清妃,等你長大了,也要做一個跟你娘一樣的好人。”皇后說。

 心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皇后——”他叫她。

 皇后回過頭來,有些愕然。

 他抱起女兒,問:“為什麽要心慈叫她娘?”

 “因為,沒有後人就沒有人祭奠。”皇后瑟縮著回答:“我不想清揚死後太孤單,如果把心慈指給她,至少,也算是有個後人,逢年過節總還有個人惦記。”

 “清揚,”他頓了頓,說道:“你姐姐若是能知道你的這份心意,也該含笑九泉了。”

 “就是不知道,這是不是活人自己安慰自己。”皇后惆悵地說。

 “時候不早了,回宮去吧。”皇上說著轉了身。

 皇后默默地跟在後面。

 心慈靜靜地靠在父親懷裡,睡著了。

 他回回頭,余光從皇后臉上掃過,看見皇后一副鬱鬱寡歡的神情,猛地想起,皇后,好象好久都沒有過笑臉了——

 皇上去集粹宮的日子漸漸地多了起來。

 皇后心裡明白得很,歸根結底,所有的原因還是因為清揚。

 一年一度的選秀開始了。美女如雲的宮中,又多出了許多年輕俏麗的新面孔。

 皇上興趣不大。

 皇后的興趣好象也不大。

 太后對此根本沒有興趣,成天就是擺弄她那些花花草草。

 “造冊登記,一切都按規矩來吧。”皇后吩咐下去。

 “娘娘還有什麽特別吩咐沒有?”公公獻媚。

 “有沒有特別漂亮的?”皇后問。

 “有一個,”公公吞吐起來。

 皇后皺了皺眉:“恩?”

 “有一個長得特別象清妃的。”公公遲疑著說。

 皇后心裡一動,沒有做聲,做了個手勢,叫公公下去了。

 皇上從莊和宮用完晚膳回來,月已上弦。

 太后跟他談起了新來的後妃:“皇帝,母后幫你看過了,這次選送的後妃中,有幾個出眾的。”

 他不置可否。

 “淮北獻上的那個女孩,姓陳的,的確不錯。”太后悠悠一笑:“你會喜歡的。”

 他回答:“再說吧。”

 太后明顯地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笑道:“你父親在你這個年紀,已經有五個皇子,三個公主了。”

 他笑笑,母親,原來是擔心他子嗣不多。

 “忙完了我自然會考慮的。”他想了想,不願意母親為自己操心。

 “老了,”太后輕輕地說:“就指望享受一下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

 他望母親一眼,說:“我盡力吧。”

 子嗣,子嗣,當皇帝要操心的事還真不少。

 他一路默默地走著,想起淮北造反的那個大雪夜……

 他背著清揚路過鬱秀宮,他曾經低聲說:“玉妃的孩子沒了,清揚,你欠我一個皇子。”

 當時的清揚,無言地箍緊了他。

 他又重複一遍:“清揚,你欠我一個皇子。”

 她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害羞地將臉埋進他的脖子裡,那火燙的余溫,似乎還殘留在他的頸上。

 “你要還我一個皇子,還要還我一個公主,我希望小公主長得和你一模一樣,”他靜靜地背著她,走在雪地裡:“清揚,只要是你生的,不論是公主,還是皇子,我都喜歡。”他自顧自地說:“清揚,我們的女兒要是真的長得和你一模一樣,我一定會很愛很愛她,勝過任何一個孩子。”

 她的眼淚忍不住流下來,順著臉頰跌落進他的領口。

 這一刻,他又想起了她。心痛一點一點地開始,慢慢地卷起狂讕,洶湧地襲來,他在心痛中沉淪,在沉淪中絕望。不知不覺,已置身明禧宮。

 清揚,你在麽?

 起風了,輕輕地象是誰的腳步,卷起紗帳飄揚,從廳中無聲地穿過。

 清揚,是你麽?

 他張開臂,閉上眼,想要擁抱她,可她似乎不願做過久的停留,恍惚之中,一縱而過。

 清揚,你回來吧!

 他在等待中淚流滿面。

 清揚,你不會原諒我了,是嗎?你叫我,如何能原諒自己?

 清揚——他趴在清揚曾經睡過的床上,將頭深深地埋進枕頭中,在似有若無的清揚的氣息中,哀哀地哭泣著,象一個無助的孩子,失去了心愛的玩具。沒有人可以傾訴,他只能打落門牙往自己肚裡咽,其苦,更甚過黃連。沒有人可以開解他,他自己打上的死結,自己都解不開了。沒有人可以安慰他,他的傷口,只能在這皇宮陰暗的角落裡,蜷縮著,背著所有的人獨自舔抹。

 出了明禧宮,公公一路唱諾著過來,舉起值事牌。

 “請皇上欽定侍寢的妃嬪。”

 他伸出手,在值事牌上滑過來,滑過去,躊躇良久,還是收回了手。

 “今夜算了。”

 他寧可一個人獨居正陽殿,等待他的清揚,“玄真入夢來”。

 長長的甬道上,白色裙擺一閃而過。

 “誰?”皇上大喝一聲:“站住!”

 拐角處,探出一張怯怯的臉。

 他一愣,這張臉,這張臉……

 “清揚!”他狂喜過望,一把抓住她的雙臂,將她整個拖過來。

 那女子嚇得面如土色。

 一瞬間的恍惚過後,他細看,才發現,面前的女子,不是他的清揚。

 “大膽,你是哪宮的女子,這麽晚了還到處亂跑?”公公喝道:“見了皇上還不下跪!”

 “皇上!”女子嚇得慌忙跪下:“臣妾是新進宮的秀女,還沒有加封,因為好玩,追一隻螢火蟲,迷了路,才誤撞了皇上。”

 “誰負責調教你們的,真是該死!”公公嚴厲地說:“明天定要追查!”

 皇上這才看清,這個女子,穿著一身雪白的中衣,猜想她定是上了床,睡不著,出來院子散步,所以才會一時興起,追螢火蟲迷了路。

 “算了,”皇上說:“公公你先送她回去吧。”

 公公一擺手,示意她跟他走。

 “等一等。”皇上又攔住他們,伸手接過公公手中的燈籠,湊到女子的面前。細細看來,那眉眼,那鼻唇,她真的,長的好象清揚啊,尤其是白衣一穿,除了少了清揚身上那種清新靈動和超凡脫俗的氣質之外,那可真是,太象了!

 這世上,竟還有這麽象的人。他望著她,有些失神。

 “你是哪裡的,叫什麽名字?”他緩緩地問。

 “臣妾是淮北人氏,姓陳,閨名蘊賢。”

 他嘴角掠過一絲微笑,想起母親頗有深意的話“淮北獻上的那個女孩,姓陳的,的確不錯,你會喜歡的”。

 原來如此。

 他手一指,對公公說:“今夜,就她了。”

 消息天亮就傳到了皇后那裡。

 等陳蘊賢回到自己的寢宮,皇后,已經在那裡等著她了。

 “皇后娘娘!”陳蘊賢拜下,在進宮之前就聽說過皇后善妒,她不敢掉以輕心。 對皇后今天的來意,她也心如打鼓。

 皇后笑道:“恭喜妹妹了,才進宮幾天,就得到了皇上的寵信。”

 陳蘊賢不敢貿然回答。

 “妹妹請起。”皇后笑道:“我今天是來送好消息的,我已經在太后那裡請了旨,即日起加封妹妹為賢美人。接旨吧!”

 陳蘊賢站起來,小心地接了旨。

 “抬起頭來。”皇后說。

 陳美人慢慢地抬起頭來。

 皇后倒吸一口涼氣,天,真象啊,天底下,竟有這麽象的人!

 可惜,她再象,也不是清揚,更不可能是那個一心只顧著她的姐姐風清揚!

 清揚,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但,任何人,都不要想取代她!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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