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早有人通報走在社員後面的關爺。關爺聞訊飛一般跑到現場。到了現場,關爺一眼就瞧見在院子裡富二嫂薅著娃嚕嫂的頭髮。看樣子關爺真的急了,他猛地一吼,衝上去抓住富二嫂的胳膊使勁一扭,差點沒把富二嫂的胳膊扭斷。只聽富二嫂嗷地叫一聲慘叫松開了手。掙脫出來的娃嚕嫂哭著一頭扎進了屋裡。
“你瘋啦——”
一聽聲音,富二嫂就知道扭自己胳膊是關爺。見到關爺她越發憤恨,一口吐沫啪地吐到關爺的臉上,同時陰陽怪氣叫道,
“誒喲——你心疼那個小騷X啦……”
正當富二嫂運足勁,要當著關爺面狠狠罵一頓娃嚕嫂,出出這口惡氣時,突然,屁股上重重挨了一腳,便一個趔趄跌坐地上。
“滾家去——”
關爺扭頭一看,踢富二嫂的不是別人,正是氣得嘴唇發青渾身抖動的富二哥。富二哥患喉癆病,生性又軟弱,平素也沒誰見過他如此發火。就在富二哥一腳把富二嫂踢趴下那個節骨眼上,不知誰喊了一嗓,“踢的好!這個騷娘們欠揍!”因此圍觀的社員轟然笑起。坐在地上的富二嫂,回頭一看是自己的丈夫,一翻身便爬起正要衝自己的丈夫撒野,可她一眼便瞧見富二哥少有的怒目,和手中抖動的鐮刀,就又一屁股迫到地上,邊哭邊嚎邊拍自己的大腿,開始撒起潑來。富二哥瞧著自己的女人,朝地下狠狠吐了一口吐沫後,連拖再撈將富二嫂弄出院子……
看著富二哥把富二嫂撈出院子,關爺衝圍觀的社員揮了一下手,
“都散啦——”
於是社員們就先後離去。關爺把被富二嫂打死的兩隻鴨子,扔到野地裡埋了,然後回到院子裡,把被富二嫂打翻的東西一一收拾起。收拾完,關爺依舊不見娃嚕媳出來,便毛腰鑽進屋。進屋後,關爺見到孩子已經不哭在炕上玩,從炕沿邊上站起來的娃嚕媳,早已成了淚人。關爺湊到娃嚕媳跟前,發現她臉被富二嫂撓破兩塊,禁不住心裡疼了一下,於是憐愛地對她說,
“沒事了。天不早了收拾收拾做飯吧……”
沒等關爺把話說完,娃嚕嫂嗚地又哭起。關爺瞅著娃嚕媳那瘦弱而又戰栗不停的肩,不由自主伸出手拍了拍娃嚕媳說,
“別哭啦。”
“關隊長,我們活不下去了,救救我們吧……”
極度悲傷的娃嚕嫂話未說完,就撲到關爺懷裡,然後又跪到關爺腳下,哭得越發傷心了……
那天老大未能到生產隊去幹活,因為清晨起炕時,腰痛得難以直立。老大知道,那是大隊革委會民兵刑罰的結果。有關富二嫂對娃嚕嫂發難的事,是老大腰痛痊愈後,參加生產隊勞動時斷斷續續聽說到的。因此老大從心裡恨透了富二嫂這個爛女人。然而,更令老大怒不可遏的是,他還聽說關爺如何如何像主人一樣,如何如何幫助娃嚕嫂裡裡外外收拾東西;還有足以令老大暈死的,說關爺和娃嚕嫂還抱在一起了。聽到這些,老大憎恨關爺的程度絕不亞於富二嫂那個爛女人。
接著老大又在心裡反覆地拷問娃嚕嫂,“娃嚕嫂你想幹什麽?”因此老大決定不理娃嚕嫂了。
深秋時節,滿目都是枯敗的雜草和秋風過後滾動的落葉。時間一天一天過去,老大的影子突然在娃嚕嫂面前消失了,這使得娃嚕嫂十分難過,簡直陷入水深火熱的煎熬之中。她的思緒全亂了,完全理不出老大消失的理由。那天娃嚕嫂在心裡盤算,已經十六天沒見到他了,這乃是過去不曾有過的。
因此在中午時,她實在忍不住對娃嚕哥提及老大。娃嚕哥說,期間見過他一次,說是在家裡補習初中課程。聽完,娃嚕嫂心裡的負荷頓時減輕一大半。那時,她多麽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多說一會有關老大的事,哪怕是過去的也行啊!然而,娃嚕哥沒陪她說下去,這使她感到十分沮喪,那一刻她真想趴到炕上痛哭一場。
失魂落魄的娃嚕嫂,一個下午不知出去多少次,站在院子裡望割過莊稼後的田野。當她瞧見,田野裡稀稀拉拉走動的人時,自己全神貫注辨出那裡是否有老大的影子。吃晚飯的時候,守著如豆的煤油燈,娃嚕嫂又一次提起老大。她對娃嚕哥說,
“前幾天,我在蘇克素護畢拉河邊,見到他叔的母親在洗衣服。那是我們說話最多的一次,過去見面只是打個招呼。叔他媽那個人可真挺好,說起話來特別在理。”
“人家是城裡人嗎,見識多!聽他叔說,他母親的娘家在吉林通化,是個官宦人家。由於他母親的叔叔大爺全都在外面做官,因此當地的市縣長每逢過年過節,總要屈尊到他母親家去拜年。還有他五老爺,是國民黨省黨部書記,偽滿時領導全體黨員抗日,後被日本人抓進監牢寧死不屈。都說國民黨不抗日,咳……”
可能是由於娃嚕嫂臉太暗的緣故,娃嚕哥把煤油燈往娃嚕嫂那推了一下說。
“咳,現在他們可遭罪啦!”
娃嚕嫂歎了口氣。
……
娃嚕嫂又苦苦等了三天,老大依舊沒有現身。她簡直要崩潰了。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那一刻她在內心裡哭喊著“我什麽也不求你,只求經常能見到你就行!你千萬不要毀了我這唯一的一點希望……”
黑暗中,她聽見自己丈夫鼾聲響起,慢慢起來悄悄燃起煤油燈,在地下的木桌上給老大寫信。這是經過她幾天反覆琢磨後做出的決定。當她和著淚水一口氣把信寫完,吐出一口氣覺得自己的心輕松多了;一種稍縱即逝的幸福感,迅速從她心間閃過。
寫好的信,她沒有選擇讓其他社員捎給老大,或在哪個地方等,親自送給他;她覺得這些都不妥,而是選擇第二天偷偷跑到鎮裡,將信寄給老大。信投入信箱後,她自是陷入焦思的等待中……
由於聽到一些流言蜚語,因此老大很長時間未去見娃嚕嫂。 見不到娃嚕嫂的日子是難熬的,猶如聳立在自己靈魂中的摩天大廈,轟然倒塌似的,人垮了!人世間,人想人是什麽滋味,老大真正品嘗到了。
上工或收工時,雖然自己有意繞開小草屋,但那種違背意志的選擇,該多苦!人不能走近小草屋,可老大再清楚不過,自己的靈魂早已牢牢鎖在那裡。因此每次路經時,老大的眼睛從來就沒離開過小草屋。
記得實在熬不住了,夜晚曾幾度偷偷徘徊在小草屋周圍,直至深夜才頹然返回。夜晚守在小草屋外面,當聽到門聲響起,自己躲到樹後望著娃嚕嫂模糊的身影,淚水汩汩湧出啊!
再也受不了這殘酷的折磨了,老大決定去找娃嚕嫂,可那天在小隊部老大發現了自己的信。因為從沒有人給老大寫過信,所以在小隊部他就將信拆開。當一行行娟秀字跡,和第一行稱呼,闖進他視線那一刻,老大心驀地激蕩了。
手裡攥著信撒腿猛跑,一口氣老大跑出堡子,一頭鑽到蘇克素護畢拉河邊的大柳樹下,用顫抖動的手攤開信。然而,沒等他看上兩行,早已淚流成河……
啊!信,使天地明亮,萬物歡樂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