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娃嚕嫂被賈老二踐踏後,老大就與這個惡棍結下了不共戴天的仇恨。為了兌現娃嚕嫂不去找那個流氓算帳的承諾,老大時時都在平息心頭仇恨的怒火。說起來他還年輕,遇事沒啥抻頭,所以老大每逢碰見到賈老二,準會將牙咬得“嘎嘎”亂蹦,恨不得立刻將這個惡棍撕成碎片。起先賈老二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在心裡犯嘀咕。心說,
“這小子,他媽了個X‘的,犯哪股子邪,跟我叫那門子勁?”
後來在賈老二的心裡,又勾起那天刨娃嚕媳家房子的事。賈老二心想,那天這狗崽子小子要動野呀,如果不是“柱子”(關爺)把這小子按住,自己一準吃虧。想到這,賈老二便在心裡罵道,
“**黑五類狗崽子,媽了個X的,還想起刺。這是**的領導,是貧下中農的天下,反了天不成!”
如此一來,賈老二對老大也是耿耿於懷,處處找茬。在生產隊講評第三季度工分時,大部份社員均順利過關。可一評到他,賈老二就跟害了狂犬病似的,一跳八丈高嘶喊著,
“老大!不行——勞動態度不好,經常曠工(指那天下午),思想不要求進步,不靠近組織(指他自己),和逃荒盲流打得火熱……我提議給他四等11分……”
賈老二這乍乎不打緊,會場頓時凝住了,就連關爺也愕然了。伊瘸子剛剛張開那黑窟窿般的大癟嘴,半天未能合攏。眾人皆噤若寒蟬,皆納悶,心說,
“老大,從來一點活都沒少乾過,前幾個季度給人家壓低到三等13分,已經夠過份,今天這是怎的啦!老大怎又把他給得罪了,這一家活得可太難啦!(指他家)”
就在大家誰都不作聲的檔口,坐在炕裡的富二嫂屁股一顛,便開了腔,
“我看,賈主任說得有道理,一個出身不好的人,不把心思放到勞動改造上,竟往盲流那跑不知圖稀個啥……”
還沒等富二嫂把話說完,富二哥在下面狠狠捅咕富二嫂的腰,阻止她說下去。被迫停住話的富二嫂,臨了未忘和賈老二碰一下目光。當富二嫂得到賈老二的肯定後,咧嘴笑了;同時她也沒忘記瞟一眼,蹲在牆跟的老大。看樣子,賈老二是等待更多人的支持,故會場陷入短暫的沉靜。就在這時,關爺見大家均不語,便不失時機面帶訕笑,和著稀泥衝賈老二說,
“二叔!我看這樣吧,老大呢,還按原來三等13分。二叔提的問題,老大今後改正不就結了,好不?”
憑心而論,關爺這次本打算給老大二等14分,可沒料到事情如此不隨人意,半道殺出個程咬金。就眼下形勢而言,自己也隻好和個稀泥,折中一下。故而關爺做謙和乞求狀,眼巴巴視著賈老二(馬上又要選隊長了,看來關爺過年還想連任!實屬無奈之舉。)聽罷關爺的話,伊瘸子也合攏上他那老太太般的癟嘴,用牙床子咬著煙袋也咕嚕出一句,
“那是,那是!”
如此一來會場又活躍了,讚同聲音唏噓一片。
賈老二見狀,“呼”地從炕上蹦至地當腰,瞪著冒血的眼睛,不依不饒地叫喊著,
“不行!堅決不行——這是階級路線的大問題,是革命與反革命鬥爭的大問題——”
……
涉世尚淺的老大一直以為,世界上最難受的事,莫過於評工分。一到評工分時,老大心裡總是忐忑不安,擔心到時沒人替自己說好話,還怕關鍵時有誰找茬,令自己難堪。每當一念到自己名字,他總是像做了類似扒女廁所、摸啞巴咂扎、扣彪女人下身、抑或搞破鞋等諸如此類的醜事似的,將腦袋縮入領子裡等待審判,其狀極慘。可擔心歸擔心,每次老大還是以弄出一肚子王八氣而告終。每逢這時老大的爸爸一定會哎聲歎氣勸他,
“孩子!誰讓咱們成分不好,都是爸爸連累了你,忍著吧!”
爸爸無奈的話語,使老大心軟了,事情也就慢慢過去。可久而久之壓在老大心頭的苦惱、鬱悶、卻揮之不去。有時想起這足令他憎恨這一切,不覺茫然了,“自己人生盡頭在哪?”
這次講評到自己,老大原以為不必再忐忑不安,因為自己的工分標準已經最低,不可能再低!出人意料,賈老二這條狗跳出來對自己發難,“真是冤家路窄呀!”蹲在牆跟,老大視著吱牙瞪眼的賈老二,仇恨的怒火頓燃,憤怒的熱血頃刻湧遍全身,覺得整個人都在膨脹。就在老大忍無可忍的一刹那!轟隆一聲!胸膛炸開了,腦袋炸開了,一縷縷血,一片片肉,一快快骨頭,帶著仇恨向賈老二撲去,同時吼道,
“賈老二——我X你個血媽……”
如同雄獅一般,老大咆哮了。老大很少罵人,這次他不僅要罵人,還要打人。吼聲一起,老大揮拳衝賈老二打去。老大的爆炸至使會場立刻炸了營。該說關鍵時還是關爺處亂不驚,撲上去一把先將老大抱住。(否則,那天他就要闖大禍。)
關爺力大如牛。兩頭牛在地上翻滾。亂軍之中,老大的爸爸驚恐萬狀扒開人腿,跪到他跟前哀求說,
“混帳的東西,要打今天你就先打我吧……”
狡猾的賈老二見大勢不妙,來個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哧溜逃了。隊委會被老大攪黃了。老大知道自己已闖了禍,可他心裡並不那麽害怕。多年壓在他心頭的火山,終於崩發了!心靈深處獲得釋然,真正體會到前所未有的快感。心說,管他哪!橫豎也是不好活!
事情鬧大了,自是嚇壞了老大的爸爸。當天夜裡,老大爸爸就跑到賈老二家,連磕頭帶作揖,求賈老二高抬貴手,大人不記小人過等諸如此類之好話說了一大堆。可那個地痞、無賴在堡子裡早已橫行霸道慣了,對此他不可能善罷甘休。
次日下午,老大正在田裡割水稻,就見賈老二狐假虎威帶一幫人馬逼上來。老遠老大就瞧出那幫烏合之眾,乃大隊民兵是也。那幫家夥,身上個個都背一日本造三八大蓋槍,人人胳膊上均套一紅袖標,且弄出一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狀。走到地頭,狗仗人勢的賈老二,跳著腳高聲嚎叫,
“肇科賢——,(他爸的名)肇希傑(他的名字)——出來!革命群眾要對你們實行無產階級專政!滾出來!”
那天是老大爸爸,硬把他從地裡拖至地頭,否則他會選擇豁出去。他們爺倆一到地頭呼啦就衝上來幾個民兵,不由分說連踢帶打將他爺倆五花大綁,然後押往大隊部。
大隊部設在永陵鎮前街(讀)東面。一路上他們爺倆就如同遊街示眾一樣,引來不少觀者。到了大隊部,革委會人等反覆向他爺倆交代了黨的政策,令他爺倆低頭認罪。在認罪程度上,且要上升到一定領域的高度;在挖思想根源上,要體現出一定深度,否則革命群眾不會答應等雲雲。
經過一番教育,又把他爺倆關進一個小屋, 直至晚飯後才將他爺倆押回阿哈夥洛,開現場批鬥會。
小隊部裡坐滿了人。事後老大方知,那是賈老二提早通知大家,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請假的結果。參加批鬥會的,除了大隊革委會的人外,尚有隊委會的成員。隨著賈老二一聲歇斯底裡,批鬥會算拉開了序幕。
“把階級敵人——進會場!”
一激動賈老二少說一個字,站在他身旁的大隊革委會人忙在下面捅咕他說,
“押進!押進!”
賈老二頓悟,忙補充道,
“押進會場——!”
賈老二喊聲一落,剛剛上任的婦女隊長富二嫂立刻跳出,帶領社員們呼喊口號,頃刻間震耳欲聾的口號聲驟起。口號聲之大,足可將房蓋掀翻。事後他也知道,那也是經過提前演練後的效果。
“打倒階級敵人!無產階級專政萬歲!打倒四類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