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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嚕嫂》第2部分 蘇克素護河邊一
那是一個,憑個體就能創造出奇跡的年代;是一個走在幻想與瘋狂路上的年代。一個平凡的人,一夜之間便可成為一個叱詫風雲式的人物;一個目不識丁的莊稼漢,忽而便可濟身於國家領導人之行列……

 在這種大政治環境感召下,他似乎也出名了,亦成為名副其實老大。自他把貧協主任打了後,這個消息迅速被人添枝加葉般傳開。皆眾口一詞說,這家夥膽子忒大、敢打、敢拚、手黑是個茬子。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件事——摔跤,也恰倒好處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

 在“上山,下鄉,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思想指導下,一夜之間,山區的溝溝岔岔均撒滿了知青。(就是原來的紅衛兵,現在的下鄉知識青年。)這些人在城裡,曾經做過“驚天地,泣鬼神。”的偉大壯舉。他們曾推翻過資產階級司令部;搗毀過省委、省政府等各級的領導班子;發動過革命大串聯;搞過破四舊;乾過文攻武衛(坦克大炮都不在話下)。

 這股瘋狂不羈的力量,他們今後的出路在何方?這是個令所有人均頭痛且棘手的政治問題。這些在城裡砸紅了眼的紅衛兵小將們,作為革命的急先鋒已完成其歷史使命。眼下更需要的是社會穩定,且要抓革命,促生產,如此說來若將其散落到廣闊天地裡去,豈不是善莫大焉!

 知青大多受到過“文攻武衛”思潮的影響,崇拜英雄崇尚武勇。一時間三節棍、七節鞭、武術、摔跤等諸如此類之行當卻大行其道,攪得雞犬不寧,此舉足令所有知青和農村一些青年人趨之若騖。如此一來,老大那專業摔跤本領,便大大派上用場。再加上賈老二那檔子事,著實征服了一批青年人,圍其左右,“俯首稱臣”聽其調譴且不說,還奉他為山頭“老大”。

 大隊青年點解散了,去掉大隊革委會領導的一塊心病。因為這些知青,實在不像頭兩年那麽好管。頭兩年這幫家夥,紅衛兵時期的那種激情和集體主義精神,尚在他們幼小靈魂中一息尚存;再有這充滿野性的山裡生活,對於這幫來自於城裡的孩子們來說,無疑心存一份新鮮感。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年齡的增長,他們玩膩了!忽然發現,自己已被社會所棄,不再是革命小將,也不再是革命之“急先鋒”,更不是啥依靠的對象。事情怎麽會這樣!!那麽這些年,我們究竟都幹了些啥?我們真的要為此而付出代價嗎?沒有那麽快吧!回城!看來暫時是沒啥指望,因為那裡是工人階級領導一切;倘若真都回去的話,保不齊你們不去造他們的反,將他們紛紛拉下馬呢?

 對於這幫虎急急生死置之度外的知青,貧下中農亦誠惶誠恐,總覺得他們,如同貼在自己身上的一塊膏藥似的,太難受!

 最好的辦法,只能是暫時把你們寄存在這“廣闊天地”裡去“大有作為”罷!待你們的激情消耗殆盡再做理會!“因此,知青們的心裡在慢慢變化著,由原來的激情——失落——麻木——以至於最後的絕望。

 大隊按著公社的指示精神,將知青再度化小,全部分配到各生產小隊。所以阿哈夥絡小隊也不得不倒出一趟房子,迎進九名知青。後來,生產小隊知青的集體夥食也是風雨飄搖,最後按國家規定,每人分給他們600斤口糧。

 如此一來,失去集體夥食的知青,就像群無頭的蒼蠅一樣,四處亂竄。偷雞摸鴨,打架鬥毆,他們無惡不作,把社員們原本平靜的生活,攪得一塌糊塗。集體夥食撤消了,對於知青而言,最大的困惑就是吃飯問題,到哪裡去吃?有的兩人搭夥做著吃;有與社員關系好的,到人家去蹭飯;有的乾脆就打遊擊,像個幽魂似的各個青年點亂竄,實乃饑一頓飽一頓!

 阿哈夥絡的五男四女九名知青,均為沈陽八十二中的。青年點點長名叫高高。高高瘦高個頭,鼻子上置一眼鏡,略顯斯文。據說他父母乃省裡的高級幹部,為資產階級司令部的黑乾將。文革一開始,被打倒靠邊站且不說,還關進了牛棚。

 憑日常的舉止言談,不難看出高高是個受過良好家庭教育的青年人。由於高高處事穩重,志向高遠,所以老大頗喜歡和高高在一起。另外老大和高高都有個共同愛好,看書!對於書的概念老大認為,這個世界若沒書,人和動物不二;一個人從不看書又不尋找知識的人,如行屍走肉!高高箱子裡書很多,就連當時流行的《第三帝國的興亡》、《多雪的冬天》、《出類拔萃之輩》之類都有。如此這般,老大和高高很快就成了肝膽相照的朋友。

 金燦燦的秋天,仿佛一夜間就到來了。蘇克素護畢拉河畔,那金色的稻浪滾動在美麗的田野上。呼攔哈達山下,一坡坡火紅火紅的高粱,如血若旗般隨風飄蕩。長白山如同一個深閨待嫁的秀女將要出嫁那樣,一改往日的色彩,披上了五顏六色的嫁妝,猶顯雍容華貴。

 秋日裡的一個清晨,高高站在青年點的路口等老大一塊出工。高高見到老大,悄悄塞給他一本列夫?;托爾斯泰的小說《安娜?;卡列寧娜》後,他們就拎著鐮刀一同走向田野,到蘇克素護畢拉河畔去割水稻。小說《安娜?;卡列寧娜》已被定為資產階級黃色書籍,所以老大隻好把它藏在背心裡。

 行至秋日田間小道上,露水打濕了他們的褲腳和鞋子。看樣子,高高今天的心情不錯;一邊走,他一邊快活地用鐮刀掃著路邊蒿草上的露珠;又一邊拾起石子拋向田野,轟趕正在啄糧食的小鳥。走了一會,高高終於掩飾不住內心的興奮對老大說,

 “老大!告訴你件事,千萬不要講出去!”

 “保不準!”

 老大調侃地說完,衝高高笑了一下。高高接著說,

 “昨天我收到了爸爸的來信。老大你知道,我和爸爸媽媽已經兩年多沒見面,也從未通過信。爸爸在信中說,他們在高山農場勞動改造,一切都好。由於專案組對他們控制得極嚴,所以這封信是通過內部人帶出來的。爸爸在信中告訴我說,社會不會總這樣,將來會走向正軌。‘他還告訴我,要對眼前一切,對自己的人生要有足夠的信心和耐心!’在信中,他還重點囑咐我,要抓緊學習,不要把功課荒廢了……”

 說這番話時,高高顯得有些激動,鏡片後面一直閃爍著光芒。那會老大覺出,高高仿佛就像在黑暗中已掙扎數日的獨行者,眼前突然出現一屢生命之光似的。停頓片刻,高高接著又說,

 “老大!我想暗地裡,把初中課程全部補習一下,然後在自學一下高中課程。和你說這些的目的,就是希望你能和我一起來!”

 說完,高高抬起頭用眼睛注視著老大。老大會意地點了點頭說,

 “高高!你爸爸的話和我爸爸的觀點如出一轍。私下裡,爸爸也是這樣說。可現在爸爸好像對我已失去信心,很久不再提這些啦!我再清楚不過,爸爸最大的願望,巴望我別再出去惹禍,也就謝天謝地啦!”

 老大和高高走過架在灌溉渠上的小木橋後,老大接著說,

 “另則說,像你們知青人生還是大有希望,將來可以回城,可我哪?高高跟你講,我的一生最大的心願,是做個軍人,最好是海軍,當個將軍,這也許是我們滿族人的天性吧!這個你知道,歷史上的滿族男人,除從軍打仗以外,他們啥都不會做。可現在我只能眼巴巴看著貧下中農子弟戎裝一身。這是個階級社會呀!過去印度把人分成四等,最末等的人上街要敲小缽。告訴上等人,要遠離自己,否則會把晦氣傳給他們。現在我就差沒敲小缽啦!”

 “莊子說過,哀莫大於心死,愁莫大於無志。‘。法國的羅曼?;羅蘭也告訴我們,最可怕的敵人,就是沒有堅定的信念。’老大,別灰心!我想,不管在哪,學點東西總還是有用的……”

 嘿!這家夥來勁啦!高談闊論!老大知道高高現在亢奮,就由著他說。不過,受高高感染老大後來也風趣地回駁高高一句,

 “尊敬的高高先生,奧斯特絡夫斯基曾說過,理想對於我來說,具有一種非凡的魅力,我的理想……總是充滿著生活和泥土的氣息。我從來不去空想那些不可能實現的事情。‘”

 說完老大和高高皆笑。

 話雖那麽說,可老大還是確信高高的話,一千個正確!所以在後來的日子,老大始終未放棄學習。

 說話間,老大和高高已來到田間。他挨著高高每人拿六壟水稻,向前割去。社員們似乎尚未從昨晚的睡意中掙脫出來,均慵懶著悶頭不言語。田野裡,除了鐮刀割水稻所發出輕微的聲音外,沒有任何聲響,因此顯得格外安靜。

 秋日裡,昆蟲迎來自己一生中最燦爛的時光。躲藏在草叢中的蟈蟈,在靜靜的田野裡抖動著翅膀快活鳴唱,尋找情侶。如遮如蓋的蜻蜓,在空中盤旋後,落到草葉上,在勾腰產卵。一隻綠鼓鼓的螳螂,從稻穗上跳下來,落到他的腳面上,武士一般衝他揮舞鋸形前爪。當他停下手中的鐮刀,捉住那隻張牙舞爪螳螂,直起腰的時候,太陽已升起老高一節……

 暖暖的陽光烘烤著人們的脊背,愈發使人提不起精神,時時都有懨懨思睡的感覺。如此一來,老大和高高,漸漸就落到社員們的後面。正當老大提起精神,準備追上去時,一個尖厲的女人叫聲,頓時打破這裡的寧靜。

 “呦——你個臊X老爺們,往哪捅!”

 一聽那發嗲的騷賤聲,不用看老大就知道是富二嫂在叫。自打老大和富二嫂翻了臉,這個女人背人前後沒少罵三七疙瘩話,甚至話裡話外把娃嚕嫂也捎帶出來。對此,老大都賴著老實巴交富二哥面子,不去理會她。

 上次賈老二扒娃嚕嫂家房子,逼死娃嚕嫂的母親,是富二嫂使的壞,這個信息是關爺最近無意中透漏給老大的。因此,老大恨透了這個女人,恨不得抄刀子捅了她,然後把她的下身旋下來,懸掛在永陵鎮大橋上曬乾!在心裡老大早已暗下決心,伺機定要為娃嚕嫂出這口惡氣,可對於一個女人,他實在不知從哪下手……

 接著一個叫劉四的男人故意大聲說道,

 “捅捅你那丸口‘在前面礙事!”

 原來,富二嫂在劉四前面割水稻,她那撅起的碩大屁股,在劉四眼前不住晃動,弄得劉四心旌蕩漾,最後用鐮刀把在富二嫂屁股中間捅了一下。聽罷富二嫂那急赤白臉地叫喚,估計劉四真的把她給弄疼了。

 說話間,富二嫂邊喊邊張牙舞爪衝劉四撲去。不容分說,富二嫂上去一把薅下劉四的帽子,隨手將帽子塞進自己的褲襠裡。不過四十歲的劉四,人卻過早地謝了頂。頭髮雖少,可胡須卻分外茂盛,若摘下帽子一視,一如捉鬼的鍾馗一般的滑稽。因此,一年四季他頭上總是頂著帽子。誰若敢碰他帽子一下,那簡直是在罵他八輩祖宗。帽子被富二嫂裝進了褲襠裡,立刻裸出那雞蛋殼般漂白的腦瓜瓢,他活像馬戲團的雜耍。

 雖然如此,富二嫂仍覺不解氣,隨手又從身旁的水坑裡,抓起一把稀泥,“咕唧”糊到劉四的腦袋上。他們的打鬧,自是引來社員們一陣陣的怪笑。不知是哪位覺得還不過隱,便滋事般地喊了一嗓子,

 “唉,看——劉四你那玩意怎還冒黑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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