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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嚕嫂》第2部分 蘇克素護河邊五
不管不顧的高高由著性子說下去,

 “老大,堡子裡有些人在背後偷偷議論你,說你和娃嚕哥好是衝著娃嚕嫂去的。甚至還有更難聽的。過去我一直不太相信這些鬼話,因為她畢竟是個逃荒的盲流。你是知道的,當地人把他們看得很低,如同衣衫襤褸肮髒不堪的乞丐一般……”

 “逃荒的怎啦,討飯的怎啦!他們也是人!往前數幾輩那些漢人,誰家不都是逃荒討飯過來的。啊……”

 憤憤然的老大打斷高高的話!高高依舊說著。

 “老大,你不要誤會,我決沒有輕視他們的理由。不過是今天我看你那勁頭,才發現你對娃嚕嫂是那麽好。因此,我有理由相信,堡子裡那些漫天飛的流言蜚語,絕非空穴來風。”

 說到這,高高碰了老大一下,還是不管不顧地說,

 “前幾天,我在你家吃飯。肇嬸在外面抱柴火時,偷偷對我說,白旗溝劉四老婆家有個堂妹說要介紹給你,可你連看都不想看一眼,就一口給回絕了。這與娃嚕嫂有關嗎?”

 星光下,老大扭頭又看了高高一眼,然後也仰起頭,凝望空寂浩淼的夜空,無聲地吐出一口長氣。

 老大將高高拉進柳樹趟子裡,坐到河邊的水牛上,(防止河床滾動,砌起的石頭牆,像牛頭一樣,向河裡探去。)把自己和娃嚕嫂的事,統統告訴了高高。

 說完後,老大有些感激高高,因為憋在心底的話,自己不可能對除了高高以外的任何人講。今天高高給自己一個傾訴的機會,因此老大覺得心裡暢快,舒服極了。那會,老大忽然覺得,把憋在心裡的話倒出來,對人的身心是多麽有益。這或許就是女人長壽的秘訣吧,因為,女人有話大都願意得咕出來,從不憋在心裡。

 “老大,我能理解你和娃嚕嫂的情感,可今後怎麽辦?”

 “不知道!”

 ……

 黑暗中,高高燃起一支煙,若有所思地抽著。望著波光粼粼的河水,高高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因為,路上高高在問老大的同時,也在思念著自己心中的女孩。那天他們坐在水牛上,高高也對老大講述了,他和自己女同學之間的故事。

 高高那個女同學叫黃雪梅。雪梅家也是省政府大院的,文革一開始她父親也身陷囹圄。高高和雪梅從小在一個院長大。他們一起上小學,又一塊讀初中,實屬青梅竹馬那種。記得,上初二時,高高就偷偷愛上了雪梅。後來他們一起破四舊,一起搞大串聯,再後來他們又一起被清理出紅衛兵隊伍。可不知何故,雪梅中途轉校,故下鄉去了開原,從此孔雀便東南飛了!

 就在他們即將要奔赴各自戰場的那天晚上,高高告訴雪梅“我愛你!”時,雪梅就投進了他的懷抱。當時,高高緊緊地擁抱了她,又瘋狂地吻了她。就在那個夜晚,他們定下了海誓山盟,爾後書信如同雪片一樣,飛來飛去。每次回沈陽,他們總是要相約而行。高高深深愛著雪梅……

 事情發生在一次回沈陽的下午,那天高高從青年點回到沈陽後,像往常一樣,興致勃勃去往雪梅家。當他走到雪梅家胡同口時,發現那裡圍著許多人,還有口號聲迭起。看樣,是在開批鬥會。

 那個年代,類似這樣的場面,太多了!每當見到這場面,高高一準會聯想起自己父母被揪鬥時的情景。因此,高高加快了腳步,欲離開此地。可無意中,他往台上瞥了一眼。這一眼不打緊,高高就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被人一擊,接著就突突地跳個不停。因為,一幅極其醒目的會標,橫空而出,“永紅街道永紅戰鬥隊批判修正主義分子黃紹波現場大會”闖進高高的視線。

 黃紹波就是雪梅的爸爸,這高高是知道的。於是他停住了腳步,悄然躲在人群後面,翹腳看去。當高高將目光投向批鬥會台上時,腦子轟地一下炸了!大腦頓時一片空白,足足半天才醒過神來。高高看得清楚,台上長條凳上跪的是——黃紹波,而手持紅寶書站在他身邊發言的,竟是他女兒——雪梅。

 “黃紹波!你這個修正主義分子,我問你,你在家裡有沒有說過,紅衛兵竟瞎胡鬧,不讓當咱就不當了。有沒有對我說過,學知識不是白專,是紅專這話。你還逼著我學習數學、語文,說這些是不是讓我走白專道路,背叛人民……”

 雪梅發言的聲音脆弱而顫抖。實在看不下去了!高高扭頭跑開。回家後,高高獨自躺在床上,望著天棚發呆,整個人有種上不著天下不挨地的感覺,特累!靜下心,高高想想,省城沒有再呆下去的理由,所以,第二天他告別了姑姑(爸爸媽媽進了勞改農場,他就寄居在姑姑家裡。)踏上了返回青年點的路。

 高高沒有買火車票搭乘從北京至通化的列車。當高高在南雜木火車站(雜木滿語,漢語意為刺玫)下了火車的時侯,暮色已濃重。

 那時的知青,就好像是共和國的功臣一般,他們坐車住宿從來不花錢。男生多了,就抖了抖了,菜刀那玩意;女生多了,就放賴,死纏亂打任憑你怎樣,不達目的絕不罷休。說穿了,他們就像美國西部一貧如洗的牛仔一樣,剩下唯一一條命和一把力氣,“天上老大,地下老二”無人敢惹。他們認為,共和國欠他們的實在太多。他們如是說,“我們曾經堅定地捍衛過**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曾六次接見過我們,”資產階級司令部“也被我們打倒,怎現在將我們甩啦?姥姥!”

 其實他們隻說對一半。重要的是,那年月家家戶戶都有孩子上山下鄉,無論是火車、汽車還是各服務行業的工作人員,從內心裡同情這幫孩子。橫豎是國家的錢,因此都睜一眼閉一眼暗地裡幫助他們罷了!

 下了火車還要換乘汽車,那個地方每天通往縣城只有一趟公共汽車,此時早以是無車可坐。要想回去,只能攔截運輸的卡車嘍!知青攔截卡車有一套本領。

 倘若你提著行李站在路邊衝卡車司機揮手,那你就老外了不是!任憑你把手臂揮斷,休想司機給你停下。那麽,你只有背起行李,遠遠衝卡車司機招手,然後你就直奔卡車走,它往哪拐你就朝哪走,直至把它迫停為止。車停下後,切莫跟司機打招呼說小話!就直接翻身上車,賴著不下來或衝司機抖一下那玩意,就行!司機奈不過你,最後一準會將你送到目的地。

 到那時,你再衝司機揮揮手且留下一句,“有事找哥們!”。孰不知你能辦啥事?

 高高那天搭的就是運輸的卡車,在夜色濃重的時候,回到阿哈夥洛。

 回到阿哈夥洛以後,沒幾天高高就收到了來自開原雪梅的信。高高沒有給雪梅回信。後來,雪梅又給高高寫了第二封信。信中雪梅向高高哭訴,那天事情發生的經過。雪梅告訴高高,她是提前兩天回到沈陽的。到家後的第二天深夜,街道造反派的人突然闖進她家。造反派告訴她媽媽,明天要從牛棚裡將她爸爸“借”出來,對其進行批鬥。原因是,他爸爸在“三年自然災害”時期,以副市長的身份說過,“我們國家遇到了暫時的困難,就要求我們勒緊腰帶度過難關, 每人每月供應三兩豆油!”

 三兩豆油的供應標準,就這樣實行開來了。有一陣子,確有人管她爸爸叫“黃三兩”之說。可這陳芝麻爛谷子之事,卻被一個造反派頭頭給抓住,且又上綱上線。這個造反派頭頭,原來乃雪梅家不錯的鄰居。這個“鄰居”確信她爸爸已倒台,而永無複興之日。甚覺往日對她家點頭哈腰的這筆帳,要重新清算一番,一雪昔日之恥。造反派將雪梅和她媽媽圈了一宿,逼迫她娘倆檢舉揭發其夫其父之罪行,並勒令與其劃清界限,否則定沒她爸爸好果子吃(暗示皮肉之苦)。只要雪梅和媽媽能“大義滅親”站出來檢舉揭發,革命群眾定會“從輕”處理。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那天雪梅和媽媽均揭發批判了爸爸的“罪行”。由於她和媽媽的誠意,造反派人等果然未過分為難她的爸爸……

 雖然如此,高高還是未給雪梅回信,雪梅也就再也未來信。其實高高早已陷入困惑中,一會,自己和雪梅兩人手拉手,徜徉於河畔公園時的情景,出現在腦海裡;一會,批判會現場雪梅的瘦弱身影,又浮現在自己眼前。自己心中的芥蒂,高高無法消除,只是不願過多去想此事……

 講完自己的故事後,高高將煙頭按到一塊石頭上,擰來擰去直至把它碾成煙末才罷手,然後他又長長地,呼出一口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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