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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嚕嫂》第2部分 蘇克素護河邊一十
當天何平剛好收到家裡寄來的錢,幫老大付了住院費。躺在病床上,老大得知此事後,用眼睛溫情地瞅了何平好一陣,目光裡流露出不盡的感激之情。

 過了一個多時辰,大概是麻藥過勁了,仿佛有千萬支鋼針同時向老大刺來,老大覺得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痛,痛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此時此刻,躺在病床上的老大,除抵抗著劇烈的疼痛外,還在承受著心靈的折磨。因為老大在思索一個極其重要的問題,“這事該如何向家裡交代呢!”。如果爸爸媽媽見到自己現在如此慘狀,他們將會怎樣,會瘋嗎?一想,老大甚覺自己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哪,心中難免悔恨交加。想過爸爸媽媽,老大的思緒自是滑落到娃嚕嫂那,如果她要看到自己現在這副樣子,又會怎麽樣?一想到娃嚕嫂他的鼻子猛地一酸,淚水嘩地便湧出……

 蹲在老大眼前的何平瞧見他在流淚,於是就一邊為他檫淚,一邊哽咽著問道,

 “老,大,你哭了,是不是疼得厲害?啊……”

 “沒……事!”

 淚眼朦朧中,老大視著何平,衝她苦苦一笑,轉而老大又對半天說,

 “半天,聽我的話……你們先回去,換換衣服……然後讓高高過來,有事找他商量。”

 老大斷斷續續地說著,聲音有些含糊不清。

 “不!我不走!”

 是何平在說。

 看罷何平執拗的樣子,老大擰起眉頭用冷峻的目光,足足盯了半天一分多鍾。半天拗不過他,隻好帶著何平和楊佳佳悻悻離開。開始時,何平使著性子不肯走,最後是半天硬把她拖走的。半天他們走後,老大咬緊牙關,默默地閉上眼睛。就在那一刻,老大似乎覺得自己已找到對付疼痛的製勝法寶。以老大之見,對付疼痛,莫過於靜靜忍耐著,千萬不要講話,然後充分調動自己意志,集中抵抗疼痛的每一個點。這時老大忽然想起,在縣看守所受審時的情景。老大在心裡想,較比那幫家夥對自己的殘酷折磨,現在這點痛不過是小菜一碟。記得,戰鬥故事片裡的戰鬥英雄,在仗打到最後時,頭上總是要纏些繃帶,那多爽!想到這,老大開始為自己設計光輝形象。首先,腦袋要纏些繃帶,像王成那樣再帶上草綠軍帽,然後微笑著走在病房的走廊裡,只有微笑才像個英雄啊……

 昏昏沉沉的老大睡著了。也說不清過了多久,當老大重新睜開眼睛時,高高和已經換過衣服的半天以及何平立在自己跟前。惟獨不見楊佳佳,老大想今天一定是把這個小貓咪嚇著了。只見高高往上推了推眼鏡,一臉嚴肅地使腳勾過一把凳子,坐到老大身邊,握住老大那滿是血垢腫漲得異常肥大的手。望著高高,老大堅強地笑了一下,流露出極其複雜的神情。同時老大也能從高高的眼神中解讀出,他那既心疼又氣憤的心境。心疼大概是自己現在的慘狀,氣憤的是他一定是在罵,“老闞這幫烏合之眾太卑鄙,這算啥能耐!”記得當時,高高隻重重地說了一句話,

 “老大,你就安心養傷,老闞!我們遲早要找他們算這筆帳!”

 喚高高過來,老大是有自己的想法。老大思來想去覺得,倘若不讓自己親人目睹眼前的一切,唯一的辦法,是將自己轉送到縣醫院去。因為這裡離家實在太近,指不定明天早上消息就傳回阿哈夥絡。老大心下想,在縣醫院將傷養得差不多,再研究如何回家。其間,高高完全可以編造一個,足令爸爸媽媽信以為真的理由。比如說,青年點誰家有急事,老大陪著去沈陽啦;或者說青年點有件重要的事,需要老大去幫著辦等等。待傷痊愈後,再設法將事情的原委告訴自己爸爸媽媽,到那時他們見到的仍舊是活繃亂跳的兒子,這起碼不至於讓他們過分傷心吧。一向聰明的高高,洞悉老大的心境,同時他也覺得此舉不失為良策。高高想了一下,錢大家湊合湊合大概不成問題,可轉院需征求院方同意才行。

 “行!到縣醫院,我去護理!”

 何平仄愣耳朵聽了半天,終於聽出點枝蔓來,便冒冒失失說了一句。高高白愣了她一眼,何平吐了一下舌頭不響了。

 過了一會,當高高從值班大夫那返回,呈現一臉失望的樣子時,老大知道沒戲了!高高告訴老大,大夫說這根本就不行,因為現在的病人各方面尚未穩定,決不可能移動。聽過高高的話,老大痛苦萬分地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午,老大爸爸媽媽來到醫院,此乃經高高認真思考後,方做出告訴他們的決定。當他爸爸媽媽出現在病房的那一刻,高高追悔莫及,自覺自己犯了一個天大錯誤。因為高高見到,躺在病床上的老大,全然不是昨日的樣子,其狀簡直是慘不忍睹。現在的老大,臉和腦袋全都腫脹起來,看上去似乎要比平時大出一倍,尤其是左眼,早已腫得封喉了,根本無法睜開。不巧的是,老大還在發燒,整個腦袋如同大紅氣球一般。看罷眼前的老大,很難讓人與昔日的他聯系起來。倘若不是高高引著,老大的爸爸媽媽一準會否認這是自己兒子。昏昏沉沉中,老大隱約覺得是爸爸媽媽來了,便用腫脹得一塌糊塗的臉,在竭力表現著自己沒事,且對他們笑。可老大的笑只能留於一種體會罷!

 見到自己血肉模糊的兒子,媽媽頓時放大悲聲號哭不止,邊哭邊用雙手拍自己大腿,平時數落自己的那些話,全然不見了……看到悲痛欲絕的媽媽,老大的心在抽搐,在流血。

 飽經磨難的爸爸,耷拉著腦袋不停搓著手,且一聲跟著一聲地歎息。好像他原本已經塌得差不多的天,今天轟然垮塌殆盡。從老大爸爸那神態中不難覺察出,他的內心世界是何等的複雜。對於自己的骨肉,他是既心疼、還怨狠、又無奈。

 老大心裡清楚,在爸爸平下心時,尚能理解自己的兒子。兒子是個好孩子,是個聰明而有志向的孩子,無論是上小學還是讀初中,學習成績在年級裡,始終名列前茅。看著兒子的成長,他覺得自己燃燒殆盡的生命,將由兒子的烈火在延續,因此他不能不將全部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流放到農村後,他那希望之火仍舊未泯。悄悄地,他在為自己兒子設計,通過上大學來改變命運的藍圖。誰料!一場史無前列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烈火,毀掉他最後的一個夢。無論如何他也不敢相信,人類追求了幾千年的學而優則仕如今卻一文不名。記得兒子回鄉後一直拚命乾活,扎扎實實勞動,他十分清楚,兒子是要通過自己的奮鬥,來改變這一切……

 娃嚕哥和娃嚕嫂從何得到的消息,老大不知道,因為他不準高高告訴他們。娃嚕哥和娃嚕嫂,是第二天下午匆匆趕到醫院的。那時他媽媽剛走,回家為他準備晚飯去了。媽媽走後,病房裡剩下高高和何平陪他說話。

 娃嚕哥闖進了病房,一屁股就坐到他床前,哽咽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一向默默無語的娃嚕嫂,竟然也一反常態,一邊哭一邊嘴裡數叨起來,

 “這是誰呀!怎麽這樣狠心,有多大冤仇……”

 過了一會,娃嚕嫂止住哭聲,讓娃嚕哥到街裡去給老大買點罐頭、麥乳精之類的營養補品。娃嚕哥便起身離去。室內就剩下娃嚕嫂、高高和何平。這時高高看了老大一眼,甩了甩耳朵,知趣地找個理由將何平帶了出去。

 高高他們一走,病房裡就剩下老大和娃嚕嫂兩人。未見到娃嚕嫂和娃嚕哥,已是很長時間的事了。上次老大與娃嚕嫂的事被娃嚕哥發現後,善良的娃嚕哥不可能讓老大離開這裡去黑龍江,並永遠不歸。

 事後,娃嚕哥和老大在永陵鎮的飯店裡,單獨談過一次。記得那天,娃嚕哥最後傷感地對老大說道,自己的身體不好,常常感到疲勞,如果將來有什麽不測,希望老大能幫助照顧娃嚕嫂和孩子。同時娃嚕哥還希望老大要和原來一樣,經常過來看看他們。當娃嚕哥談及娃嚕嫂時,娃嚕哥言之鑿鑿地表明,娃嚕嫂是個心地善良溫順的好女人。那時, 老大知道娃嚕哥已經原諒了娃嚕嫂的過錯……

 娃嚕嫂見屋裡沒人,回身擰了一把鼻涕趴到老大面前,仔細瞅了老大一會,然後又趴到繃帶和膠布的縫隙裡,輕輕吻了老大一下。那會,娃嚕嫂的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珠簾子一樣滾落下來。

 對於娃嚕嫂給予自己的溫情,老大甚覺心裡熨貼貼的,故而將頭使勁向娃嚕嫂身邊靠了靠。看到娃嚕嫂流淚的樣子,老大的鼻子一酸,淚水也汩汩冒出。這時,娃嚕嫂傾過身子,用手絹一點點為老大蘸去眼角上的淚珠;一邊又用手指甲,輕輕地為老大摳著臉上殘留的血嘎巴;又一邊輕聲對老大說著什麽。一會兒,老大和娃嚕嫂又都會心地笑了起來……

 英國女作家勃朗寧曾說過,“我是幸福的,因為我愛,因為我有愛。”這話說得多好啊!

 夜裡一場濃重的霜,將業已凋零的大地染白。清晨,太陽從東方雞鳴山的背後探出暗紅色的臉龐,緩緩向上升騰著。轉眼間,一抹絢麗的陽光照耀在蘇克素護畢拉河兩岸,頃刻間便揭開大地白朦朦的面紗,袒露出它那黑幽幽的本色。

 就在那個初冬陽光充沛的早上,老大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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