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總是固執而又不厭其煩地,重複著它自己的事情,從來不管人們願不願接受這一切。總之冬天,一層一層地向人們逼來。孤寂凋零的山野,恰似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被剝光了衣服一樣的寒磣。久居山裡的人們,似乎都明白一個道理。這莽莽起伏的山嵐,也要時常有新衣來妝扮自己,它決不會讓自己光得太久。
突兀一場潔白的大雪,又重新將山野裝扮一新,一改昨日那頹廢的景象,足以顯示出她那“銀裝素裹,分外妖嬈,”之意境。蘇克素護河早已封了河。夜晚覆蓋在冰面上的積雪,很快被風將它掠走,坦露出蛋青色明麗的冰面。站在透明的冰面上,再望一眼周圍白雪皚皚聖潔的山川,讓人覺得,這裡簡直是一個不粘纖塵的潔淨世界哦!
在陽光充足的日子裡,滿族的孩子們均會嬉戲在那明淨的冰河上。有時學校的體育課,居然也要搬到蘇克素護畢拉河上來呢。
到了冰面上的孩子們,就仿佛一群可愛的羊群,突然見到一片肥美的青草一樣的不好管呢。還不等老師發話,他們早已嘩地一下,鳥獸般散開。他們有的打著冰車,有的蹬著腳滑子,還有的腳下踩著一雙鐵匠爐裡打製的粗笨冰刀。一些什麽也沒有的孩子,乾脆就用鞋底在冰面上打出溜滑。他們時而互相追逐著,時而又悄悄地將對方撞到,然後換來嗡的一片笑聲。更有膽大妄為的小家夥,竟敢打女老師的主意偷偷將其也撞倒,那大概是他們發現,女老師實在是不和亂,或者是因為老師太矜持的的緣故吧。老師被撞倒後,他們沒人敢大聲笑,只是調皮地哧哧發笑。當老師爬起來向他們追去的時候,他們轟地一下炸開了,說話間他們早已和老師滾到一起去嘍!
玩累了,他們又都趴到透明的冰面上,觀看冰下面來回遊動的魚兒。當老師哨聲驟起時,他們個個才“千呼萬喚始出來”呢!
在冬日裡貓冬的滿族男人,是他們最閑適的時光。高興時,他們總是要帶上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到冰上去玩耍。據說這民族習俗,是民族英雄努爾哈赤時期就留下的族規。那時的滿族男人均不識稼檣、商賈、入仕、吟詩、做畫等諸如此類的東西。他們世世代代的主要任務,就是從軍打仗,征戰沙場。滿族人常常為保衛國家和部落而捐軀的勇士們,而感到驕傲、自豪,且稱其為巴圖魯(英雄)。翻開滿族家家戶戶的歷史,有誰家沒有戰死在疆場上的男人呢?
常年背井離鄉戍邊征戰的勇士們,他們很少能與家庭團聚,為了促使其與家人接觸競享天倫之樂。努爾哈赤率先垂范在無戰事時,他親自帶著自己的眾福晉(滿語,漢語意為妻子。)、阿哥和格格們,春天裡去踏青,冬天到冰上去玩耍。在冰上,他們會做各種各樣的滿族冰上遊戲。久而久之,這項活動就漸漸沿襲下來,成為滿族男人與家庭歡聚的一種形式……
一天,吃過早飯,老大在伊瘸子家裡,看了一會推牌九(賭錢工具)。死關爺!牌太背,輸得一塌糊塗,磨磨嘰嘰直拿伊瘸子出氣。
“操——你這個瘸X,一上你家就輸,做他媽水門上了!”
“怨你手不老實,昨晚摸姑子X了,不輸才怪……”
伊瘸子揶揄著關爺。
“不玩了!”
關爺一賭氣,把牌一摔,丟下五塊錢,氣呼呼地走人了。關爺走後,伊瘸子小媳婦從火盆裡扒出一個地瓜遞給老大。吃完地瓜,老大覺得無聊也出了伊瘸子家。
該說那是入冬以來,天氣最好的一天,如果說句陽光明媚這話,應當說也不過份。走出堡子,老大想一個人到冰河上走走,重溫一下這冰雪世界的無窮魅力。
按理說老大該去喚高高人等,一同領略這大自然的奇妙風光,可老大沒有去喊他們。因為這段時間,老大有意躲著他們。這絕不是說,他們之間出現了什麽變故,而是老大不想再過多接觸何平。自己住院期間,何平為自己做的事太多了。多得讓娃嚕嫂那麽有抻頭的女人,都無法接受,有時不得不用話去磕打何平。老大敢確定,何平果真是在追自己,不再是高高所說的“有點那個啦!”
近些日子,老大發現何平總主動去接觸媽媽,她們娘倆已變得越來越近乎,到一起好像總有說不完的話,嘮不盡的嗑。老大還發現自己不在家時,何平有事沒事的,也經常往自己家跑,有兩次媽媽居然還留她吃過飯。
在老大面前,媽媽話裡話外總是提及何平,拿話給老大聽。對此老大卻表現得十分冷漠,見到何平也總是淡淡的,甚至有時還愛搭不理的。明眼人看得出,老大是刻意這樣做的,然而這一切似乎絲毫沒有動搖何平的信心,仍舊熱情不止。
說句掏心窩話,在老大心目中,沒有任何女人,能取代娃嚕嫂的位子。因此老大視所有女人,如同過眼煙雲似的,不走心。那麽退一步講,老大就真的一點也不被何平的真情打動嗎?應當說也不盡言,其實老大也非常喜歡何平那熱情開朗,心地善良的一面。甚至老大還認為,將來她一定會出落成一個好媳婦。這個豔福對於當地青年來說,簡直是不可思意的一樁美事。但老大卻不能接納她。因為,老大知道自己將永遠是呼攔哈達,這座大山的守護神,沒有辦法離開這裡,與之比翼雙飛。而現在城裡招工回城的消息,早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冰山的一角已浮出水面。不管這個消息將來是否兌現,起碼是在悄悄動搖知青“誓死扎根農村”的決心。
在這個節骨眼上,老大不知道何平為啥還犯傻!是衝動嗎?老大不敢這樣想,因為老大和何平都是老初一的學生,今年都已是二十多歲的人了。最後,老大決定不能再這樣牽扯下去,那樣會毀了何平……
燦爛的陽光照耀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雪光。雪光十分扎眼,幾乎令人難以睜開眼睛。老大信步走出堡子,遠遠望著蘇克素護畢拉河邊,棵棵垂柳已結滿了樹掛(冰花樹),被冰花包裹著的條條柳枝,一如童話裡的景致一樣的冰清玉潔,美不可及。看罷,老大由衷感歎大自然對人類的厚愛,將這樣美倫美煥的一切,呈現給人們。
寬闊的冰面上,一簇一簇嬉戲著的人群,在饒有興趣玩著冰上集體遊戲,大家都為自己一方的得失,而斤斤計較著。
人群中,老大看見了剛才輸錢的關爺,也帶著孩子在玩耍。此關爺非彼關爺啊!只見關爺嘴裡咬著煙袋,手裡拖著個冰車子。冰車上坐的是他的老丫頭。他一邊咧著嘴笑,一邊奔跑。關爺的老丫頭,手裡拿根荊條,嘴裡不住吆喝著“快跑,瑪瑪!(漢語意,爸爸。)架……架……”
看著關爺奔跑那熊樣,不禁老大在心裡撲哧一笑。正當老大看得入神時,一抬頭瞧見何平和楊佳佳打著出溜滑,嘻嘻哈哈向自己這裡滑來。就在老大扭身要走開時,卻被何平喊住。
“老大!你也來啦……”
喜氣洋洋的何平,穿著一件黑色的大棉襖,脖子上纏繞著蘇格蘭式的格圍脖。在她奔跑起來時,圍脖的兩端還會飄起呢。一件大號的軍大衣,將瘦弱的楊佳佳罩得嚴實。一眼老大就辨出,那軍大衣是半天的。
在明淨的冰面上,她倆風風火火朝老大奔來。何平和楊佳佳出溜到老大跟前,調皮的何平使勁向他滑去,用她自己的腳猛地撞老大腳一下。老大沒想到何平會來這一手,故腳下一滑幾乎與何平同時摔到在冰面上。緊接著就響起,何平那銀鈴般的笑聲。趴在冰面上,老大抬起頭不好意思地瞟了一眼楊佳佳。那會,楊佳佳這個鬼丫頭!正捂著嘴在偷偷地笑。
老大和何平, 分別從冰面上爬起來。等他們站穩後發現,楊佳佳早已出溜出挺老遠啦。臉蛋凍得紅紅的何平,活象年畫上可愛的娃娃似的,何平用自己織的毛線手套,為老大拍打著身上的浮雪。拍打了幾下後,何平回頭望了一眼遠去的楊佳佳,便沒頭沒腦地對老大說,
“老大,肇嬸說你是個暖瓶對嗎?”
“哦……”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問話,老大一下子不知該怎回答。然而,老大卻明白了媽媽此說的寓意。媽媽是在說,別看兒子外表冷冰冰,可心裡卻是火熱的。何平能說出這話,看來她們娘倆已談得夠深了!
“你怎不說話呀!”
何平搖晃一下身子說。
“不懂你的意思,讓我說啥!”
老大佯裝不懂的樣子說。
“你咯盈人!你裝糊塗!人家不和你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