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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嚕嫂》第2部分 蘇克素護河邊一十五
說話的工夫,老大和裴三子用杠子已將豬抬到桌子上。接下來,眾人皆使眼盯著矍鑠的穆昆達老人,只見穆昆達老人,慢慢從懷裡掏將出酒壺和酒盅,且煞有介事般地口中念念有辭。從酒壺裡穆昆達老人倒出滿滿兩盅酒,然後用他那雙乾枯的大手,將酒舉至空中。接著他便仰首翹起那迎風顫抖的銀白胡須,同時口中不停念著滿語。叨念畢,穆昆達老人顫顫巍巍將酒灌入豬的耳朵裡。

 這個過程是滿族人一種叫做“領牲”的古老薩滿習俗。酒倒下去如果豬有反映,就說明豬的靈魂已經走了,便可以宰殺。否則穆昆達還要繼續咕嚕咕嚕(滿語)地念上大一串薩滿裡的東西,然後再倒酒,直至“領牲”完畢。

 酒倒完後大家皆斂容屏息,趴到豬的上面觀察豬的反映。不一會,就見那豬果然晃動一下耳朵。於是穆昆達老人立刻一臉肅穆,又咕嚕咕嚕念了一陣滿語,然後說了一聲“好了!”便揚長而去。

 這時的裴三子就像個整裝待發的勇士一樣,聽到穆昆達老人的一聲令下,唰地從腰間拔出一把一尺多長鋒利無比的殺豬刀,將其反咬於嘴上。緊接著他便從身後拖將出一根碗口粗細的杠子。只見裴三子將杠子高高舉起,照準豬的耳根處哐哧就是一下。一杠下去,豬頓時斷了叫聲,腿一蹬死了一般地任人擺布。這時裴三子慌忙丟掉杠子,用左膝蓋頂住豬的後脖頸子,右腿向後拉出弓步,使左手向後用勁扳著豬頭,盡可能將豬脖子拉長。然後只見他騰出右手,從嘴裡摘下尖刀,從喉下刀對準豬心臟的方向噗地刺將進去,直至把刀全部捅進去後嗖地拔出,只見鮮紅的豬血嘩地一泄如注……頓時喚起孩子們一片歡呼聲,站在一旁的大人們也都隨之而笑。鮮血噴射到泥盆裡,爸爸慌忙拿把秫秸在血盆裡攪和著豬血。

 “一個方向攪!一個方向攪!”

 裴三子喊著。(只有一個方向豬血才不會凝固)

 ……

 那天,當裴三子的刀把豬胸膛剖開的那一刻,老大爸爸就像一個泄了氣的皮球似的,一屁股坐到雪地上。同時,圍觀的人皆在嘁咕嚓咕議論說著。媽媽聞訊後,也傷心地落下了眼淚。因為,豬肉裡面有米糝子(痘豬的一種痘象小米粒似的)。

 “真是倒霉呀!人在背運的時候,喝口涼水都塞牙!”

 看到眼前這一切,老大恨透了上帝,他覺得上帝已經變成了一個惡魔,在無情地捉弄著善良的人們,而且它還在將人一步步逼上絕路。

 爸爸媽媽的希望破滅了,全家人的希望也都破滅了。那真是個多災多難的年代,是一個能把人逼瘋的年代……

 進了臘月門的一天,又下了一場大雪。說來有些怪,雪越下得大天越發暖。落下的雪花,也和以往的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種飄逸而又揚揚灑灑的,而是顯得有些沉。大概是因為一絲風都未有之緣故,雪花是垂直落下的,密密實實猶如一個白色的簾子,懸掛在眼前。只要你屏聲斂氣細細去聽,雪落下來的時候,似乎還發出簌簌簌的聲息。再細細聽聽,又好像是在悄沒聲息地落下。就這樣,雪從早晨一直落到午後,院子裡的積雪已有一尺多深了,看它那架勢仍舊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外面下著大雪,人自是出不了屋,故而老大和家人守著火盆一邊烤著地瓜片,一邊偎在熱炕上看雨果的《悲慘世界》。自打那次,高高對老大談及關於對知識的看法以後,老大就有一搭沒一搭看起書來。初中課程老大幾乎翻了二遍,覺得不是很難,細琢磨著還挺有意思的。高中的老大也看了一大半。

 東北的冬季是漫長的,那些貓冬的滿族人坐在熱炕頭上,推牌九、看紙牌,耍錢鬧鬼是他們的營生。俗話說,“耍正月,鬧二月,哩哩啦啦到三月。”這話一點都不假。

 滿族人有個愛竄門子的習慣,有事沒事的,誰也不願意在家“囚”著。三三兩兩湊和到一起,什麽“張家長,李家短,幾個碟子幾個碗”呱呱呱地就拉起瞎話來。(瞎話就是嘮嗑,為了省油不點燈摸黑嘮叫瞎話。)

 如此一來,堡子裡面就沒有一點能背住人的事了,恐怕誰家掉到地下一根針,大家一準能聽見。拉瞎話時,不乏男女混雜,黑燈瞎火的下面勾勾腳,踹踹褲襠啥的也是家常便飯。勾完了踹完了,草垛和柴火垛下面露出四條腿,也就不足為奇了。

 由於東北的氣候條件決定,種植物的生長周期很短,一年中絕大部分均為農閑時間。再有東北地區人煙稀少,幅員遼闊,沃野千裡,抓一把黑油油的土一攥直冒油,隨便撒把種子,秋後就有沉甸甸的回報。

 世世代代生活在這無憂無慮的生活背景之下的人們,從不會因為生計而下南洋,走西口,闖關東,那樣疲於奔命。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她的地域性文化。他們在面對莽莽的叢山峻嶺和浩瀚的江河時,大自然賦予他們博大的胸懷和堅忍不拔性格;同時也由於自然環境的富饒,又養成了極易滿足現狀的惰性,和不識進取的劣根性。東北早素有“一畝地兩頭牛,孩子老婆熱炕頭。”這樣保守的小農經濟思想。

 由此可見,改革開放的今天,東北的經濟落後於他人,追究其根源是不難理解的。

 素來他就不太喜歡耍錢鬧鬼那一套,偶爾打打小撲克也是“半拉哢嘰”。對於串門子踹褲襠的事,他更是不屑一顧。沒事就躲在家裡看看書、想想心事最好不過。

 雪下到這個“糞堆”上, ,天漸漸黯淡下去,誰也叫不準它何時方罷休!就覺得外面的雪下得使人心裡發空,使他根本就看不進去書。翻了幾頁後,他乾脆就丟掉手中的書,趴到窗前心事茫茫地望著窗外的冰雪世界。窗外的雪,如同秋天清晨白蒙蒙的迷霧一樣,彌漫在他眼前,使他難以看到呼攔哈達山的輪廓,娃嚕嫂家的小草屋更是難得一見。此刻就連他自己說不清到底有啥心事,抑或說乾脆就沒有心事,總之他覺得心裡好像缺點啥似的……

 就在老大思緒紛亂之際,家裡的大黃狗咬了一聲。尋著狗聲老大向院子望去,見到一個人撞開自己家的院門,然後大搖大擺地走進院子。看著那人走路的雄樣,老大知道一準是關爺。

 “來呀!二叔!”

 正在外屋慢條斯理挑著大米的媽媽,為關爺打開房門,招呼著。

 “這是米裡挑出來的嗎?”

 關爺伸手抓起一把米,看了一眼問。媽媽說,

 “可不!後來分的米,裡面都是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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