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從堡子東面進去(鎮子來的方向),老大家的位置算是堡子的裡面了。坐北朝南的四間低矮的草房,老大家和九子家各住兩間。老大家房後就是山,山上幾乎全都是柞木和婷婷的白樺。
在草房前,他們用木材圈出一個很大的院子。在靠近窗戶的院子裡,置放一個大大的苞米樓。如同所有滿族家庭一樣,老大家院門外,豎有一根十幾米高的“索羅”杆子(這是滿族人祭祀用,也是滿族人家的標記)。
一進屋的一間是灶房,另一間便是滿族人特有的南北炕了。炕上放著長長的炕櫃,櫃上是被隔。萬字炕上是一個粗笨的大板箱。瓶子、罐子、鬧鍾等物件就擺放在箱蓋上。老大知道那個地方還是供奉祖宗的地方。每逢過年時,爸爸總是要偷偷將祖宗匣拿出,燃上“韃子香”率全家行三拜九叩大禮。
可惜那些東西早已沒了,他隻記得自家祖宗後面寫著“永受皇恩”的幾個字……
天一放亮,老大就從炕上爬起,然後興致勃勃地坐在火盆旁邊,哢哧哢哧搓著麻繩。令人高興的是,老大知道今天是自己家殺年豬的日子!
滿族,是一個食豬肉的民族。按滿族人習俗,每年一落雪家家都要殺口年豬。殺年豬的日子,對於他們來說就像過節一樣的喜慶。豬撂倒之後,當天他們定要將族胞們均請來,痛痛快快吃上一頓白肉燉血腸啥的!
然而這一切,對於老大家來說實是少見。因為,這些年他家糧食始終不夠吃,所以一直都養活不起豬。今年的這頭豬,還是他通化二舅春天時給拿的錢方買下了這豬崽。一家人為了這口豬忙活了一大年,馬上就要收獲了,誰能不高興。另外,爸爸媽媽早就計劃好了,豬撂倒後留下二十斤豬肉過年,剩余的拿到鎮裡去賣,最低也能賣上一百多塊錢,全家一準夠過個好年!
一邊搓著捆豬的麻繩,老大一邊在想,今天娃嚕哥和娃嚕嫂也能來做客。一想到這,老大就覺得自己就像是個嗷嗷待哺的嬰兒,忽然瞧見豐潤的**一般,抑製不住的興奮。
娃嚕哥他們,這兩年和阿哈夥絡社員的關系處理得非常融洽。大家也都挺喜歡他們兩口子,不再像過去,硬把人家當外人。準確說,娃嚕哥他們已融進這個大家庭之中了。社員們無論誰家有啥大事小情的,娃嚕哥總要去趕個禮、湊個份子。何以見得娃嚕哥他們今天肯定能來呢?是因為,今年夏天,老大家斷糧時,娃嚕哥三十斤、五十斤沒少往他家搗蹬登糧食。再有娃嚕哥家不養豬,他家剩余的糠麩,幾乎全都送給老大家做豬飼料了。殺了豬能不請人家嗎?如此一想,老大便順著窗戶向呼攔哈達山下望了一會,老大知道那裡仍就是白雪皚皚……
“殺豬的來了……殺豬的來了……”
愛看熱鬧的孩子們,在院子裡雀躍著。
生產隊打頭的裴三子,不僅莊稼活乾得地道,還會殺豬。人四十左右歲,一頓能吃一盆飯,長得圓咕隆咚活像個大地瓜似的。歲數大的叫他三子,小一點的乾脆就叫他大地瓜。
“來,來,來,三子!先進屋抽袋煙,暖和暖和吧!”
院子裡的爸爸,在前襟上來回擦著手,側過身子笑呵呵地往屋子裡讓著裴三子。
“來吧三子,進屋吧!”
媽媽也抿著嘴笑,也往屋裡讓裴三子。
“不介啦,在外面站一會就行了。小叔,小嬸(裴三子叫他爸爸媽媽)你們家殺回豬可不易呀!”
“誰說不是呢!哎——三子你得給小叔好好看看有沒有那玩意!”
爸爸一邊往外端著接豬血的泥盆,一邊說。爸爸說的那玩意就是豬痘,豬身上長痘按理說是不能吃的,可那時候的人們卻不管那一套,照吃不誤,可吃歸吃想要賣錢那可就難了。
“沒事!怎那麽倒霉。”
“說的是!”
“二丫,去喊一聲穆昆達爺爺過來!(穆昆達,滿語。漢語意族長,也是薩滿教神人。穆昆達老人是堡子裡最有文化的人,無論誰家有什麽大事小情,總要請他來裁決。)”
裴三子衝著一個小臉蛋凍得通紅的小女孩說。小女孩應了一聲,屁顛顛地向穆昆達家裡跑去。
說罷,裴三子便從腰間抽出煙袋(煙口袋拴在煙袋上),一邊把煙袋鍋插進煙口袋裡,端在手中不停地擰來擰去,又一邊歪著腦袋往豬圈裡看。邊看他邊歪著身子劃根火柴把煙點著後,就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抽著抽著他就咕唧咕唧往雪地上吐了幾口痰,然後他又用手架起煙袋若有所思地抽了一會,接著他把煙袋插進嘴裡用犬齒部位咬住,便風風火火地帶上套袖,扎上皮圍裙。一切準備完畢,他又將煙袋從嘴裡拔出,蹺起鞋底板哢哢哢嗑了兩下,再用嘴哧哧地吹了兩遍煙袋,便反手將煙袋別入腰間。
一切準備停當,只見裴三子伸手打開豬圈門,把豬從裡面哄將出來。搖搖晃晃的豬從圈裡鑽出,看它那樣子,一如當今吃肥了的鄉、鎮、局、處長諸如此類的貪官一樣,在院子裡哈巴哈巴閑適地走了兩圈,就好像這裡即將發生的事與它無關似的。看它那慵懶的樣子,是想要找一個合適的地方,躺下再享受一番。
“穆昆達爺爺來了!穆昆達爺爺來了——”
孩子們仍舊雀躍著。
這時裴三子回頭瞅了一眼,剛剛走進院子的一個腰板挺直瘦高白胡子老頭說,
“姨爺來了!抽一袋吧?”
“不了!”
“那就開始了”
“哼!”
老人家捋著胡須哼了一聲。
說話間,裴三子就向豬走去,只見他悄然靠近豬,猛地一哈腰,一把撈住豬的一條後腿。回手往裡一拉,緊跟著他用膝蓋往前一頂,就把豬放倒了。旋即,裴三子又一轉身,兩手飛快抓住一側的兩個豬蹄,將兩個膝蓋死死壓在豬的身上。然而豬卻拚命掙扎著,隨時皆有逃脫的可能。見狀老大不失時機地衝上去幫裴三子按住豬頭。這時的豬不再像剛才那樣的閑適,只有吱吱叫喚的份了。
看罷裴三子如此利落灑脫,老大趕忙將自己手中已搓好的麻繩遞給裴三子。裴三子接過麻繩飛快地將豬的四個蹄子牢牢綁住,動作熟練得讓外行人看了,還真有點眼花繚亂。豬綁好後,裴三子嗖地從腰間拔出一段木棍插入豬的嘴巴裡,隨手把豬舌頭拽出細細一了番,遂將木棍拔出。(檢查痘豬)就在裴三子如此這般時,老大的爸爸也出溜到裴三子跟前,抻長脖子問道,
“怎麽樣?三子!”
“我看沒啥事!”
“那就好!那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