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老大將身體向大地靠了靠,試圖聆聽蘇克素護河春潮湧動的聲音,感受一下春回大地的腳步。轉而,老大又將目光投向呼攔哈達山崖間,他再清楚不過,那裡定有一簇蔟,一團團粉紅的韃子香花(韃子,其他民族對滿族的稱呼),在喜鬧崖頭。悠然之中,老大仿佛覺得自己每個細胞都在四處飄散,且彌入這天、地、山、水的靜謐之中……
一米七四個頭,是老大上初中選飛行員體檢時得知。如此個頭在那個年代,那個地方,算是高個。體魄健碩的老大,渾身上下的肌肉如同鐵塊一般的堅硬。徒手扳倒一頭公牛,對老大來說不過是想不想乾的事。
由於老大的祖先與建洲女真人努爾哈赤同宗同族,因此體內不可避免地流淌著滿洲貴族血脈。滿族乃通古斯人種,(東北亞含俄羅斯遠東地區的族群,皆屬通古斯人種。)致使老大鼻梁挺直毛發微卷,兩眼近而深邃,看上去多少沾點洋味。又由於老大的長相酷似羅馬尼亞故事片《背叛》裡的老大――凱利姆,所以眾人皆喜歡稱其為“老大”。
遙望行將落下的太陽,老大再清楚不過,這家夥早已失去正午時分的耐心,轉眼便會鑽入大山的背後。因此老大啪地一個鯉魚打挺從草地上一躍而起……
呼攔哈達山腳下,離蘇克素護河較近的地方,居住著六、七十戶人家,稱阿哈夥洛(滿語:阿哈,漢語意為奴隸、奴仆。夥洛,漢語意為溝)的堡子。堡子裡百分之七、八十皆滿族人。
老大的家就住在阿哈夥洛。
遠遠俯眺,如血殘陽籠罩下的阿哈夥絡,家家戶戶的泥草房上炊煙嫋嫋。老大知道那裡該是多麽祥和的一派氣象啊!
遠處串串散養的黃牛,仿佛一對對漫步的情侶,踏著夕陽悠閑地向堡子方向踱去。那一刻老大有些為黃牛沒有多少悠閑的日子而擔憂,因為春耕的勞苦正向它們迫來。迎著早春拂過的一絲涼意,老大沒有像黃牛那樣散漫,而是邁著歡快的腳步,往下走……
走了一截,老大突然止住了腳步。止住腳步是因為老大發現,山道旁邊的溝塘子對面有兩個人在晃動。直覺告訴老大,這兩個人絕非堡子裡張三、李四、車五、王六……等哪位!許是處於好奇,抑或是其他什麽原因,總之老大鬼使神差般靠近溝沿悄然坐下。
令老大萬萬料想不到的是,就這一坐可不打緊,使他今後的人生面臨著血與火的洗禮!
坐穩後老大瞧清,一條赤著脊背的漢子,正用半截鐵鍬頭在鏟土。仔細看過漢子的身量和模樣,老大敢斷定,此人乃十幾天前傍晚在堡子裡討飯之人,絕不會錯!
那漢子身旁蹲作一團,一把一把薅著剛剛抽綠蒿草的,定是那女人了啦!看罷,老大的心訇然一動,立刻將詫異的目光凝在女人身上。 老大在想,如果沒記錯的話,女人該是個大腹便便的孕婦呀!而眼前這個瘦弱得團成一團的女人,實是令人費解。當“生啦!”的信號在老大腦子裡一閃,禁不住老大的心猛地又顫了一下,“唉喲!女人還沒有滿月啊!”。
目光順著老大的思路在四處搜尋女人的孩子,以確定自己的判斷。可最終老大未能找出答案,隻是發現女人身後,塑料布上用舊棉被圍的包裹。包裹是什麽,老大不清楚。
一台兩側掛有籮筐的侉車,是較之那日唯一多出的家當。那天不見侉車,定是提前藏於暗處,否則推著侉車討飯豈不把人嚇著,老大想。
想想那天傍晚他們遠去的身影,老大原以為他們不過是過路討飯的。可他們緣何未走?這些天他們經歷過怎樣驚心動魄的事情呢!今天又何以轉悠到這山下來?他們想幹什麽?是想住在這裡?暫無其解。
可有一點老大是清楚的,這幾年委實有不少山東逃荒者,拖兒帶女來到深山。深山老林的溝壑裡溪水旁,時常會見到他們支起三塊石頭“埋鍋造飯”時的情景。然而,令人難以想象的是,他們一則無住房,二則沒口糧,在這深山老林裡,將如何存活且不說,還庫哧庫哧地生兒育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