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此情此景,老大忽然覺得苦難中的人,一如山裡奔跑的動物不二,都在為存活而疲於奔命兩者最大區別,莫過一件裹體的衣服罷了。動物是弱肉強食,而現在的人何嘗不是如此。隻不過人在搞掉你時,手段更卑鄙可恥而不則……
想到這一種人的本能趨使著老大,只見他陡地站起將屁股下的鍬鎬向他們擲去。
“喂!哥們!拿去用吧――”
突如其來的喊聲,定是把漢子和女人嚇著了。他們活像兩條受驚的巴狗,雙雙揚起臉用驚恐的目光視著老大,不響;而後女人又本能地向男人身後匍匍,似乎在等待災難的降臨。
瞧女人瑟瑟的樣子,老大頓為自己的鹵莽而後悔不迭,遂將話語放軟了說道,
“哥們,還愣著幹啥,拿去用吧……另外,你們可從左面下去,再往上走幾步那裡有個舊房框,可以避風……”
漢子怔了半天,最後大概是判定老大確無惡意,方操一口濃重的山東話小心說道,
“哎呀,這太好啦!謝謝你!謝謝!”
……
血色黃昏終未挺多久,就被幽暗的夜色所替代。舉目眺望西方目所能及之處,隱隱約約有幾朵黑雲悄然向這邊滾來。
懷著沉重的心情,空著手老大走在回家的山路上。一路上,老大如同一個永遠也操不完心的慈父一樣,為他們擔憂著。心下老大在想,今晚他們吃什麽,又住哪裡?殘垣斷壁的房框,冬天用它避避風寒尚可,下雨呢?
不知是處於憐憫或是好奇,抑或其他什麽原因,總之老大惦記他們。
次日清晨一睜開眼,老大便從炕上一躍而起,然後一伸胳膊套上領口帶拉鏈,半新不舊絳色秋衣。粗滾滾的大腿,被一條勞動布工作服褲子裹著。寬大的腳把一雙高腰農田鞋塞得滿滿的。最扎眼莫過老大頭上那頂時髦的綠色軍帽。那時若擁有一頂軍帽,對於男青年來講絕不亞於時下屁股下的奔馳車那樣令人羨慕。
跟條餓狼似的,老大三下兩下吞罷早飯;在從炕上蹦到地下時,順手將兩個苞米水面餑餑,卷入懷裡。接著老大又使眼偷偷掃了一下媽媽。趁媽媽不注意老大抽冷鑽入哈什(滿語:倉房)。從哈什的笸籮裡,摸出七個僅有的雞蛋,也裝入懷中。
瞧老大伸長脖子朝雞窩裡探望的樣子,大概是嫌雞蛋太少。那會雞窩裡正有一隻臉憋得通紅的母雞臨產。瞅了一會,老大估計這家夥一時半會完不了,便搖了搖腦袋,抓起鐮刀別入腰間,又將鐵鍬悠至肩上,就風急風火地朝山下奔。
清晨的霧大勢彌漫,整個世界白蒙蒙一片,跟進了蒸汽房差不多。 空氣也仿佛被水濾過一般的清新涼爽,呼吸起來似乎還有細微的顆粒沁入心肺,令人倍覺舒暢,難免心扉為之一開。神清氣爽的老大活動一下腰腿,覺得身體特利落。
不一會,老大就來到山下。當老大再度見到漢子和女人時,眼前的一切不覺訝然。對面長滿蒿草灌木的斜坡已被鏟平,且開出一塊幾十平方米的平地。平地中間漢子正用鐵鍬,挖出一個半米多深長方形的坑。看罷眼前的一切,老大估計他們可能是一宿沒睡覺!
一口沒了耳朵的生鐵鍋被幾塊石頭支著,這是老大輕輕跳過溝塘的溪水時看見的。生鐵鍋下柴火正旺,且有微微青煙扶搖直上。生鐵鍋裡,咕嘟咕嘟作響,看樣裡面煮著剛剛從野地裡采來的柳蒿、汲汲菜之類的山野菜。生鐵鍋剝落的紅鏽和著野菜的青綠,恰好合成標準的靛藍色。鍋中尚有一絲白亮亮的東西混雜其間。“那大概就是草根抑或樹皮吧!”老大在想。
女人一直將頭埋在胸間,垂下的短發將她大部分的臉龐遮掩。方才女人見老大到來,就好像自己整潔乾淨的家裡有件羞於見人的異物似的,忙抓起一把樹枝將生鐵鍋掩上,轉而又去幹活。看樣子,女人不大願意讓外人知道自己的辛酸。當女人轉身離去的那一刻,老大在心底為女人起碼的一絲尊嚴而感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