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小隊部(就是飼養所)南北大炕上裝滿了男女社員。按大隊革委會的指示,關隊長組織社員收聽有關“一打三反”運動的最高指示。
“一打三反”運動正如火如荼,全國抓了多少人,判了多少人,恐怖啊!
另外,人已勞累一天啦,晚上也不讓消停!老大有些反感。整日不是最高指示,就是階級鬥爭,要不就是無產階級專政。心下老大暗想,這最高指示和每天的“早請示晚匯報”以及三呼萬歲,這算怎回事……
正當老大抄著袖頹然偎靠在鍋台旁胡思亂想之際,突然一片極其響亮的笑聲將他驚醒。
“喲――你個瘸X,(伊瘸子)往前湊合啥呀?”
一個近三十多歲人稱富二嫂(滿姓為富察氏)的女人,一如被貓咬了似的尖叫起來。
“操!稀罕,稀罕你唄!帶個臊褲襠瞎乍乎啥!”
伊瘸子(滿姓,伊爾根覺羅氏。是貧協副主任。)從嘴裡拔出煙袋嬉皮笑臉地說。
“你個瘸X!瞅瞅你那熊樣,連牙都沒了,乾脆把嘴順過來,借給老爺們用得啦!”
大家轟然笑起。
“不行――他那嘴又老又松!”
另一個女人聲在炕裡響起,又引來一陣哄笑。
“你的嫩!你怎不讓人碰,天天自己夾著!”
伊瘸子反擊著。大家笑得更響了。
“讓你用,怕你掉進去………”
“都還,有完沒完……不嫌坷磣!”
是關隊長極不耐煩的吼聲。聽到關隊長呵斥,大家立刻斷了笑聲。於是關隊長就喪喪著臉衝全體社員喊道,
“全體起立!向偉大領袖三鞠躬……”
聽到關隊長那極其肅然的喊聲,全體社員衝著像唰地站起三鞠躬。然後貧協主任(賈老二)又帶領大家背誦了一通“老三篇”……
這會的伊瘸子早已不敢再鬧了,遂將身子往炕裡偎了偎,一拱嘴吱地把一口痰甩到地當腰;然後將煙袋使牙床咬著,眯起眼笑不語;不時把手插進褲襠,一把一把地摸虱子,往嘴裡送……
說來也怪,女人那疙瘩地方,對於廣大社員來說是個永不疲倦的話題,一年四季無時不掛在嘴上。別說!有時罵到細微之處,倒也令人心發亂,且想入非非!
不知何時,窗外淅淅瀝瀝下起小雨來。細膩的雨滴落在窗戶的玻璃上,淚一般流淌。跟條狗似的,老大偎在鍋台旁邊,茫茫然地將下巴搭在膝蓋上,發呆。此時此刻,老大無意品味“民間口頭文學”精妙之處,卻望著黑糊糊的窗外,想起了他們。
“下雨啦!你們到哪裡避雨呀……”
在心底,老大緩緩地舒出一口歎息。轉而,老大仿佛見到在那漆黑陰冷的山谷間,是陰冷的雨把他們澆得精光;是野獸如鍾如宏的嚎叫,使他們瑟瑟抱在一起……老大不敢再想下去,因為一股寒氣早已爬上他的後背。
細想想,自己家雖有份口糧,可也經常是上頓不接下頓。“同是天涯淪落人啊!”如此一想,老大禁不住暗暗告訴自己,要盡可能去幫助他們。
“但絕不是為了那雙漂亮的小腳丫哦!”在心裡說這話時,老大覺得自己的臉似乎熱了一下。
……
廣播喇叭裡滋滋啦啦說些啥,老大全然不知。而就在飼養員張老歪喂完牲口鑽進屋的那一刻,一個念頭在老大腦裡閃起,緊接著心跳就隨之加快。為了屏住心跳,老大狠狠地吸進一口氣,然後慢慢抬起頭使眼來回掃了一遍東倒西歪的社員,接著便伸手從身後的牆上拽下一綹麻坯。用麻坯,老大飛快地搓好兩條麻繩後,將自己的兩個褲腳扎死。在扎褲腳時,老大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一切準備完畢,老大躡手躡腳溜出會場。
外面天不是太黑,卻很涼。雨滴很稀,不會很快打濕衣裳。出了隊部,老大貓腰一溜小跑一頭就扎進馬棚。馬棚沒人,隻有咯噔咯噔咀嚼草料的騾馬和微弱的馬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