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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嚕嫂》第2部分 蘇克素護河邊二十五
屋裡也是南北大炕,但炕要比家裡的長出幾倍。被專政的對象,齊刷刷坐滿一炕,足有二三十人。一推開門,老大就覺出屋裡挺暖和,熱氣直撲臉。走到爸爸跟前,老大伸手又摸了摸爸爸行李底下,炕還燙手。

 “小子!別摸嘍——”

 這時北炕那邊一個六十多歲滿頭銀發的枯瘦老人在說話。聽到有人說話,老大扭頭瞅了一遍這些人。瞅完,老大發現個個都向自己投來熱切的目光。這時北炕那個老人接著說,

 “我們這些”棺材瓤子“是跟你爸爸借老鼻子光了。算起來,我們比你爸爸先進來三四天。在你爸爸沒來之前,這裡就像冰窖一樣,窗戶、門四處漏風;再有他們根本就不給我們柴火燒炕。你說這十冬臘月的,再有兩天我們準會凍死的。昨天你爸爸一進來,好家夥!不知怎的了!這些民兵一口一個肇叔叫著,還忙不迭又是糊窗戶,又是釘門,臨了還推來滿滿兩大車大柴拌,隨便燒。我們能活到現在,真是多虧你爸爸呀……”

 老人家有些激動,說著說著就抹起眼淚來。

 攤開酒菜,老大坐在熱炕上和爸爸喝起酒來。周圍的人,均眼巴巴瞅著他爺倆,無不投來羨慕的目光……

 一九七三年的春天,宛如江南水鄉纖巧的少女一般姍姍而至。她那輕輕的腳步,致使春風柔柔柳樹抽,田間春雨香酥透,真是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

 春燕不知何時從何地又悄然飛回。清晨,它們成群結隊集結在房脊、屋簷、樹椏上,唧唧嚓嚓像是在開會,又像在爭論著什麽,或許是在吵架吧。

 不知哪位不經意間,將老大家屋簷下去年的燕窩給打破了一半。被打破的燕窩如同斷壁殘垣的廢墟一樣,慘不忍睹。又不知何時,殘破的邊緣已悄然堆砌了新泥,而且新泥每日都在不斷增高,且泛出新鮮的米白色。看來,不消幾日嶄新的家園定會複然。

 看著屋簷下穿梭不停的燕子,老大很想知道堆新泥的燕子是否是去年的燕子。對此老大總有一番設想,他想把秋天即將離去燕子身體的某個部位做上標記,然後待第二年春天將其再捉過來,驗證一下是否還是去年秋天的那一隻呢。可最終老大沒能附之於實施,至今仍是他心中的謎團。

 開春的第一件事,阿哈夥絡送走了一個人,那便是富二哥。由於富二哥平素老實善良,因此送葬那天,堡子裡幾乎是萬人空巷。那天,天下著小雨,老大也默默跟在送葬隊伍的後面,暗暗為富二哥祈禱,希望他一路走好!那時老大在想,是不是老天在懲罰富二嫂這個壞女人呢?如果是的話,遭報應的該是那個壞女人,為何是富二哥!為什麽好人總是遭磨難,而壞人總佔上風?對此老大百思不得其解。

 富二哥走後,富寡婦(富二哥的母親)就搬到穆喜她大兒子家去了。堡子裡就剩下富二嫂帶著五個女兒了。富寡婦臨走時給堡子裡的人留下話說,她的二兒子是活活被兒媳婦累死,氣死的……

 說這話詛咒富二嫂是因為富寡婦知道,自打這個兒媳婦進了家門,南炕那邊幾乎每天晚上都未閑著。後來富寡婦不得不偷偷告訴自己兒子,“那不是蜂蜜罐,是鹹鹽簍子呀!”。

 不久,富寡婦又知道兒媳婦和關爺的事,以及和賈老二勾搭連環。最讓富寡婦怒不可遏的是,一天晚上,炕上躺著自己重病的丈夫而不顧,兒媳婦居然和賈老二鑽進自家哈什裡乾那醜事,被富寡婦撞上……

 堡子裡的眾女人聽富寡婦如此一說,皆唏噓不已……。

 社員們告別了漫長的冬日,漸漸伸開了腰肢,在情願和不情願間接納著春天。冬日裡人們那種閑適慵懶的情態,被匆匆的腳步所取代。與此同時,青年點的知青們也像春燕一樣,在陸陸續續飛回。沉寂了一個冬天的青年點草房上,又有徐徐的炊煙升起,看上去似乎給人以生機勃然的感覺。

 高高回來的當天,屁股沒沾炕沿一下,就急不可奈出現在老大家裡。當高高把一大包禮品扔到他家炕上時,老大發現高高像個新姑老爺一般的新鮮。後來高高悄悄告訴老大,自己已和黃雪梅重歸於好,破鏡重圓了。說這話時,高高那難以掩飾的興奮溢於言表,甚至說連嘴都合攏不上。看得出,高高是何等的喜歡黃雪梅!同時也不難感覺到,高高也是個重情守義的“情種”啊!

 大家都回來幾天啦,可偏偏不見何平的蹤影,這使老大心裡難免不犯嘀咕。去年何平負氣而走,今年會不會一賭氣從此不歸?看來自己是真的把她傷害了。如此一想,一種難以名狀的心境從老大心頭掠過,此間多少帶出一絲絲傷感來。

 一天下午,老大趕著牛車到鎮裡糧庫去拉水稻種子。在返回的路上,老大靠著麻袋坐在牛車上悠著鞭子,嘴裡胡亂吹奏著誰也聽不懂的口哨。牛車蠕蠕而行。

 無意中老大將目光放到遠處,徒地他的心一顫,因為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闖進了老大的視野。老大驚喜地發現,是何平拎著一個草綠色的大旅行兜,就走在前方。那一刻,老大好似一位第一次走向嘎納領獎台的電影演員一樣,興奮地揚起鞭子,不停抽打著老黃牛。頃刻間,牛車顛簸起來。可當牛車快要跑到何平跟前時,老大的心卻驀地涼了一下,心想,見了何平自己該說些什麽……

 牛車已來到了何平身邊。老大稍微猶豫一下後跳下車,一把奪過何平手中的旅行兜說,

 “上車吧。”

 “呦——是你呀!老大!”

 何平驚奇地瞪圓她那美麗的大眼睛叫著。跳上車後,老大將何平也拉上車;那時老大發現自己的心依舊沉下去不少,便默默吆喝著黃牛向阿哈夥洛方向緩緩而行。

 走了一程早已奈不住性子的何平問道,

 “老大,肇嬸他們好嗎?”

 “還行吧!”

 “青年點,回來幾個人啦?”

 “該回來的都回來了!你還走嗎?”

 “往哪走!”

 “不走就好,不走就好!我,我只是瞎問問!”

 “你這個人太怪,讓人琢磨不透, 和你在一起都累得慌。”

 何平揶揄著說。老大沒有再吭聲。呆了一會,老大總覺得自己應該對何平說點啥才對,是道歉,是勸慰,還是懺悔連他自己也難以說清。於是老大對何平說,

 “何平,你還生我氣嗎?”

 “我為什麽要生你氣,太不值得,你以為你是誰呀!皇上二大爺嗎?”

 聽那口氣,何平好像在故意氣老大。

 “那就好。”

 “老大,你這個人太差勁……”

 說罷,何平就抄起車上的圍裙照老大的後背就打了一下,然後自己又忍不住咯咯咯地笑起來。笑夠了,何平接著又說,

 “老大,說句心裡話,你是個很不錯的男人,有點男人樣。我從骨子裡喜歡你!可惜呀!我是有緣無份哪!沒那個人有福氣呀——”

 “哪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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