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馬燈下面的柱子上,老大任憑眼淚靜靜地流,最後他坐到了地上……
那是一個輾轉反側的夜啊!老大思緒萬千。青年點除高高未回城外,其余的差不多都走了,他們是注定要回城的,這一點老大十分清楚。信中孫素潔暗示自己,也即將要嫁人了;娃嚕嫂也有人照顧了,何平?可自己該怎辦……
一日早晨,老大剛起炕,高高便風風火火地闖進他家。
“老大,我在沈陽就聽說你回來了,所以我急忙趕回來,有好消息!絕對好消息!”
高高掩飾不住興奮地對老大說。
“人家都回城了,你怎還不走,這年月會有啥好消息。”
“恢復高考啦!我們可以考大學去,不是好事嗎?而且這次不唯成分論,誰考都行。再有不到一個月就考試了,明天咱倆去報名!如果我們都能考上,將來在一起上學,那該多好啊!對!然後一塊工作。一生不分開!”
看樣子高高真的激動了。
“那是你一相情願哪!”
緊蹙著眉頭老大說。
“明天我就去報名。一切事你不用管啦。你隻管複習功課。”
……
後來高高真的為老大報了名。在高高的極力鼓動下和爸爸媽媽的勸說下,他果真走進了考場。出了考場後,老大覺得考題不是很難。
最近老大心裡總是憋悶著,因為在考試之前,高高對他講訴了有關何平的事情。何平已經嫁人了!嫁給一個最深的深山裡的一個男人。那會老大覺得,這一年多恍若隔了一個世紀似的,世界變化莫測啊!
原來,何平是在他去修水庫後不久,也出民工去了清源的“八三”工程。何平他們排的排長,是呼攔哈達山後面紅石砬子大隊鑲藍旗堡子的當地人。那個地方他去過一次,簡直就在半山腰上,別說車啦,人走都分外艱難。
在一次執行任務中,何平不幸讓軲轆馬(小型鐵軌車)把腳碾了,三個月沒能下地。這時那個排長便精心地照顧她全程。何平心裡知道他在做什麽,開始時她沒有理他,可時間一久,何平漸漸覺得這個男人,絕不煩人。就在何平對他產生一點好感的一天中午,那個排長真地向何平吐露了真情,希望何平能嫁給他。
從那時起,何平就開始陷入了痛苦沉思。她在想,論男人眼前這個男人該說不錯,雖未必有老大那樣有種男人的灑脫,可他畢竟是條純樸俠義的滿族漢子。論條件雖說他在農村,而自己可以回城,可媽媽已經改嫁,回城對自己還有什麽意義呢!另外還有,自己已經是破了身子的女人,這是同學們大都知道的事情,回城後哪個好男人肯要自己……
這事足令何平痛苦抉擇了好一陣子。一天,她勇敢地向那個排長道出,自己曾被人強奸過的事實。可那個排長衝何平微微一笑說,他早已聽說過這件事。當時把何平感動得不行,於是她便投入了那個男人的懷抱……
高考公布分了。老大和高高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跑到縣一高中去看分。到了一高中院內,他們發現已經有許多人在圍著觀看。不動聲色的老大和高高慢慢擠到人群前面,開始分別尋找自己的名字。不一會,老大眼前突然一亮,果真瞧見自己的名字啦!那一刻,老大的心便開始激動起來。後來高高在眾多的名字中,也找到了自己。最後的排名次,老大和高高中間僅隔兩人,而他的排名在前。
這事足以讓老大和高高興奮了許多天,不久高高就被大連財經學院錄取了,而他卻名落孫山。後來老大知道,自己未被錄取的原因,一、政審不合格(雖說不唯成份論,但那時的人依舊很左。),二、牽扯到領頭罷工的事。
臨走那天老大和高高,歃血為盟發誓永生不忘!最後老大把高高送上了錦繡前程……
後來老大聽說,北京也是那次進了大學校門。
高高走後,老大終日鬱鬱寡歡,心情早已陷落在深谷裡,從內心深處流出的話更少了。老大再清楚不過,自己的心已無力去思想,前前後後發生的事情,直覺得只有處於昏昏噩噩的狀態最好。
臉上的肌肉似乎已僵死,老大的喜怒哀樂界限模糊,融合成一副癡呆相。然而不知為何!最近幾天何平的影子一直在自己腦子裡出現。對此老大不能確定這是為什麽,是因為自己現在的狀態,想念她嗎?是所有知青都開啟了新的人生,在憐憫她嗎?是想知道她現在的生活,過得是否好嗎?還是尋求同命相連的一種支撐……
乍暖還寒的一天,老大穿上何平送給自己的那件灰色的卡上衣。的卡上衣雖已打了補丁,但老大還是穿上了,至於為什麽連他自己也說不清。出了家門,老大獨自一人朝呼攔哈達山下緩緩而行。當老大來到山下的小草屋,見到那已是斷壁殘垣時,他凝在那裡良久,良久,最後他流下了眼淚……離開小草屋,老大不知用了多長時間,才翻越了呼攔哈達山,然後沿著陡峭的山路向下走。老大心裡知道,這條山路的最下面,就是榆樹公社的紅石砬子大隊。到了紅石砬子大隊,再往北走進山裡,就是鑲藍旗堡了。
積雪基本都融化了,滿山遍野都是光禿禿的樹木,和枯敗的雜草。所謂的上山小道,就在兩個山包間的溝裡。老大知道若順著這條溝爬到上面,就是自己要去的地方。踩著溝裡的亂石,老大一步一步向上攀爬。在坡陡的路段,他不得不借助手和路旁的灌木……
最後老大終於站到了山崗上,一抬眼便望見,在一個大大的山坳裡散落著的泥草房。來到堡子口的大梨樹下,清楚自己馬上就要見到何平了,可就在這時老大突然猶豫了。於是老大就一屁股坐到梨樹下的石頭上,開始反問自己:你到這裡來,要幹什麽呢?見了何平你又說些啥?何平對你的到來,會做何反映……
後來是一個拄著棍子的老人,顫顫巍巍站到老大面前,他隻好問及哪個是沈陽知青的家。於是老人很愉快地指給老大,靠裡面的那個草房。按著老人指引的方向,老大很快就找到那個草房。
低矮的草房只有兩小間,就坐落在山根下。看樣子,草房上苫的草已多時未更換了,坑坑窪窪的不知漏不漏雨!黃泥抹就的外牆已有很多地方脫落了。
院落很小,周圍是用亂石堆砌的半截院牆。由於房門未關,老大瞧見灶間裡的牆被煙熏得黢黑,地下還胡亂地堆放一些柴火。灶間裡正有一頭豬仔在拱地,同時在它後面落下一堆豬糞。因為院子裡沒人,所以老大在院子裡停頓一會,就進了屋。
屋子裡很暗,跑出兩隻雞,過道門也是開著的。屋裡除了南炕上的櫃子是新的,但也早已失去了本色以外,幾乎是黑糊糊一片。當老大的目光落到北炕時, 把他嚇了一大跳;因為北炕上肮髒不堪的被子裡,正卷縮著一個蓬頭垢面的老太太。老太太身邊正熟睡著一個孩子。目光呆滯的老太太張著嘴巴不語,直勾勾地視著老大。如果不是箱蓋上何平和那個男人的黑白照片,無論如何老大也不會相信,眼前的一切,與何平有啥關系。
看罷這一切,老大敢確定炕上的老太太就是何平的婆婆,而那個孩子就是何平的。在後來,老太太那含糊不清的話語中,老大費了很大勁才得知,何平的丈夫隨生產隊去外地搞副業了。何平這會到後山去割柴火。沒有再繼續呆下去的理由,同時老大也不知道自己該去何處。出了院子,老大覺得自己的腿死沉死沉的,可沒走出幾步,他的腳還是不知不覺地朝後山方向拐了……
當一個頭髮零亂的女人撈著一堆柴火從山上下來時,老大鬼使神差般地,躲到一塊大石頭後面。如若不是何平身上那件扎道工作服棉襖,老大絕不會相信,那就是當年穿著泳裝,在蘇克素護河橋下游泳的何平。唉呀,何平啊!你的激情,你燦爛的笑容和夢幻,是否已埋在時間的厚土之下……眼看著何平從自己身邊走過,老大跌坐到石頭後面的山坡上,眼淚嘩嘩地流出。
接著,老大就在心裡反反覆複歎著一句話,“人活著為何這麽苦,為何這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