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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嚕嫂》第3部分 阿布達裡樹下三
佟副連長四十多歲,人高馬大,面如重棗,原來是外和睦哩大隊的民兵連長。據說,清理階級隊伍時,一個階級敵人就當場死在大隊民兵的審訊室裡,有人懷疑這事與他有關。

 張指導員梳一齊耳短發,發絲多而粗壯;看上去有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但不十分確切。她臉盤寬大,膚色黑紅。個頭依舊和她年齡一樣難以確定,因為她長著一副大骨頭架,人也粗實,估量不會低於一米六七吧。當張指導員熱情地為老大搬凳時,老大發現她腳下的那雙解放鞋至少有40號;同時老大還發現,她的手指長得握滿凳腿後,尚有許多余富。

 見面會上,老大除了與各位連首長見面外,連首長還分別向他介紹了整個水庫以及二連二排的一些情況同時,還例行公事地向他提出了一些要求及希望。最後決定晚飯後,在食堂召開二排的全體會議,安排老大與排裡的幹部戰士見面。

 見面會,晚上如期召開。會議開得水襠尿褲,忒次!會上連首長把二排的男、女副排長也分別介紹給他……

 山裡人睡得很早,晚上八點鍾一過均鑽進被窩。燈一熄滅,老大的心立刻就提溜起來。老大在想,今天會不會再有那勾魂掠魄,令人心慌意亂的聲響?自己要像金恆哲和張寰宇那樣,在那可怕的聲音尚未奏響之前睡去,這叫耳不聽心不煩嗎!可事實證明,那純粹是自欺欺人,越是擔心那事而越是睡不著。然而,南炕那邊仍舊是翻雲覆雨!根本就不管你“死活”。序幕如期拉開了……

 在後來的日子裡,南炕那裡幾乎每天都在不厭其煩地重蹈覆轍。白天從男人那枯瘦的面容中,老大似乎尋找到何以至此的答案。看過男人那摸樣,老大實在為男人而憂慮,如此下去將如何消受得了啊!而令老大不解的是,男人和女人每日尚能表現出生龍活虎的樣子。偶有兩天晚上風平浪靜,次日女人一準會愁眉不展,且哎聲歎氣,打狗罵豬呢。

 另外老大實在搞不明白,樸恆哲和張寰宇他倆怎能如此安睡呢?是否他倆混沌未開,不識其中之奧妙;或許他倆也是在佯睡,亦暗自在品味其中的美妙呢!後來的日子老大從提心吊膽,漸漸到適應;再後來就像欣賞美妙絕倫的交響樂一樣的受用。情急之中,老大偶爾還要想一下自己的娃嚕嫂,然後再進入夢鄉呢。

 次日吃過早飯,老大準時來到食堂門口,準備集合隊伍上工。在食堂門口,只見各排排長嘴裡均咬著哨子,在一聲緊是一聲地用哨子呼喚自己的戰士。連首長們也像往常一樣立於食堂門口,巴望著戰士們迅速到來。為了迎合這種氣氛,老大也象征性地吹了幾下。

 與急迫的哨聲相悖的,莫過於行將出工的戰士們。他們個個都顯得懶懶塌塌,仨一夥倆一群向食堂門口踱來。每個人的腿,就像抽筋一般的難以邁開。任憑你怎折騰,他們乾脆就不理你那份胡子。看到眼前這懶散松垮的狀態,老大由衷地為這個連隊的前途而憂慮。這時老大忽然想起,昨天李文書對他說過,“劉連長人特別好……”的那句話;然而老大今日是親眼目睹了“人特別好”的後果。因此老大絕不認為劉連長“人特別好”,反倒覺得這是一個極不稱職的首長,是他的軟弱無能把這幫人等慣出了毛病。連、排、班各級領導就像圈豬似的,圈了半天總算把大夥圈攏到一塊,開始清點人數。

 這時老大發現二排的出工戰士,明顯要少於其他排。老大用眼睛來回掃了一遍,全排總共七十余人,站在隊伍裡的也不過三十幾人。看過這一切,老大立刻用詢問的目光瞅了一眼身邊的樸恆哲。樸恆哲機靈得可以,馬上將腦袋向老大歪了一下說,

 “平常至少要出六十多人,今天……”

 聽罷樸恆哲的話,老大按了樸恆哲的肩膀一下,示意他不要再說了。那時,老大已全然明白這裡所發生的變故。如果說在此之前,老大還在迷惘之中沒有進入狀態的話,那麽就在這一瞬間老大便迅速進入了角色。在心下老大他暗想:“走著瞧吧,不把這個排治理好,我誓不罷休!”就在這時,極不知趣的劉連長還在前面瞎嚷嚷,

 “今天怎缺這麽多,二排?怎回事,那排長?”

 ……

 那排長(滿姓,葉赫那拉氏,與慈僖同宗。)是他的副排長,名叫那貴富,二十**歲,是個典型的彪型大漢。人長得方頭大腦,眼卻細小。由於他長著滿臉的絡腮胡須,故人皆稱其為那大胡子。文革一開始,那大胡子就在大隊群專乾過,每逢批鬥地富反壞右啥的,他總是充當打手的角色,去打“香香”。聽說他打人時格外凶狠,一個批鬥會下來,會把帶鐵芯的膠皮管子打斷幾根,因此他便是全大隊出了名的人物。階級敵人若聽到他的名子一準會聞風喪膽。全大隊乃至公社的人均知道他出手黑;也有人在背地裡罵他彪X.故而沒有哪家的丫頭敢嫁給他,臉上時常憋出一些大疙瘩,且直冒膿。影影綽綽老大記得,抄自己家的那天夜裡就好像有那大胡子一個。

 聽到劉連長在點自己大名,那大胡子現出幾分得意的樣子,眯起小眼睛說,

 “嘿……我也不知道是怎回事!有的說病了,有的說到阿布達裡去辦事,反正都請假了。”

 ……

 就這樣,那天老大隻好帶著三十多名戰士去上工。

 水庫剛剛籌建不到一年時間,工地還沒有啥摸樣。老大所在的連隊暫時的任務是采石。采石場的地點,就在大壩下面的幾個小山頭上。采石工具除了營裡有一台鑿岩機外,連裡均為人工打炮眼。打眼時,女戰士扶著釺子,男戰士則掄起八磅大錘。釺子要打一錘轉動一下位置,如此往複。打一會兒後,再用小鐵絲杓將裡面的石末掏出。打好的炮眼在臨收工之前裝上炸藥,待人完全撤離後司炮員再點炮。次日,再把崩下來的石頭抬到大壩下面,碼好石方,等候檢尺驗收。

 一到工地現場,老大就發現連裡所轄三個排的石方,尤數二排最小,看上去,足足要比別人少一半還拐彎。回頭再看看二排的采石場,也是被炸得亂七八遭,呈正三角型。對於采石這等活計,老大在阿哈夥絡乾過幾天,不說是行家裡手,倒也略知一二。

 老大十分清楚,采石場的作業面弄成如此形狀,行話叫跑皮,即作業面順著山跑,根本就不出產量。看罷眼前這一切,一天老大一聲都沒有吭,只是嚴令記工員將這幾天的出勤記好,不得有誤!然後,老大就這裡瞅瞅那裡瞧瞧。作業面上打炮眼的男女戰士們卻和以往一樣嘻嘻哈哈地打鬧著,一如老大這個排長不存在似的。一把釺子一天也沒打進半米深,待炮聲一響,全排總共也沒崩下兩馬車石頭……

 當天收工後,劉連長親自跑到老大宿舍,讓他利用晚上時間挨個宿舍走走,了解一下戰士們不出工之原因,然後再耐心做做他們的政治思想工作,可老大未按劉連長吩咐的去做吃過晚飯,跟沒事人似的,竟和樸恆哲興致勃勃鑽進後山玩去了。

 當傍晚滴血殘陽留下最後一抹余輝的時候,老大和樸恆哲登臨堡子後山的頂峰。站在山頂上,老大放眼環視著疊翠的群山所懷抱著的堡子。薄而白的炊煙籠罩著整個堡子,炊煙的外層又被塗抹了一層紅霞,如此所幻射出的奇異光芒,便十分醉人啦!被那奇異光芒罩下的堡子,越發顯示出它那種原始的神秘來。老大完全沉浸在這毫無矯揉造作大自然的景色中。

 轉而,當老大將目光向溝裡推進時發現,水庫的位置恰好被兩座山頭鎖著。那大概就是人們所說的關門砬子吧,老大想。

 就在這時,老大忽然想象著將來水庫一旦落成,會有一泓碧綠的水面蜿蜒在群山峻嶺之中,那該是多麽美麗的景致!日後想想,自己年輕時的血汗曾經在這個神秘的地方流淌過,將來一定是件引以為自豪的事情。如此一想,老大甚覺自己渾身都在激動,似乎每個細胞都在亢奮。就在老大無限遐想之際,夜色已悄然而至……

 第二天清晨,老大從炕上起來匆匆洗過臉後,腋下夾一飯盒朝食堂奔去。樸恆哲屁顛顛地跟在老大身後。食堂裡吃飯的人不多,老大擇一處用腳勾過一把凳子落坐。

 守著一飯盒蓋血紅血紅的高粱米乾飯,和半飯盒稀湯,老大漫不經心地吃著。高粱米飯好像未煮熟,如同槍砂一般。飯粒落到木板桌面尚發出啪啪的聲響。看過眼前的飯,老大下意識地瞟了一眼打飯的窗口。當老大的目光落在窗口時,發現打飯窗口探出兩個女人的小腦瓜,正在向自己張望。可就在老大的目光一過去,那兩個小腦瓜又驀然縮將回去。吃了幾口,當老大再度向窗口望去,兩個窗口均有人在望著自己。窗口裡的人,如同在欣賞動物園裡新來的動物似的,覺得新奇。

 見狀,老大心下頓生幾分惱火,心說,有什麽好看的!接著老大就猝然立起,一腳將腿下的凳子踢開,便一隻手端著飯盒,另一隻手端著飯盒蓋朝窗口走去。窗口裡窺視的人等見老大虎急急奔來,立刻全縮了回去。走至窗口老大停頓一下,然後猛地將自己的腦袋插入窗口。心下老大在想,“如果你們願意看的話,那就讓你們瞅個夠吧。”插進去後,老大把腦袋在裡面停留片刻後,又轉了半個圈,方將腦袋拔出,回手將剩下的飯咣地一下扣到窗口台上,踢開門走人啦!

 上工的哨聲複又驟起,戰士們的臉上依舊一副慵懶的樣子,邁著拖拖遝遝的步子,緩緩而至。等全連集合完畢,他們排出工的人數依然最少;可稍有起色的是,較之昨日多出幾位。看到眼前的情景,一臉焦急的劉連長湊到老大跟前,在後面用手直拽他的衣襟問道,

 “昨晚挨著宿舍都走了嗎?去做工作了嗎?你!”

 看過跟前這個小老頭,老大沒有理會他只是用眼睛盯著遠處的某個地方,然後不動聲色地說,

 “我沒走!”

 “唉……你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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